树洞回声

槽边往事 2014-12-28

很多年前,我在网上开设了一个栏目《树洞》,请人们写来邮件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我从中撷取我认为合适的匿名发布。刚才,我在检查自己的Gmail邮件时,收到了这个树洞的一个遥远回声。


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如下:


【树洞】大男孩想学习如何谈恋爱


一位没有署名的网友来信说:


和菜头你好!树洞的朋友们大家好!


我今年25岁,大学毕业两年了,工作还行,收入在本地不低了,家里条件也还可以。


从小到大,爸妈比较开明,对我采用放养的教育方式,基本不干涉我的决定。这样的环境里,我自己念书,自己处理问题,自己做决定,中考高考志愿全部我自己填,毕业了工作也是我自己努力竞争获取的。应该说,一路走来,所有的事情全部一个人干得漂漂亮亮的,很自然就觉得一个人的状态挺好。


这种心态下,大学四年一直没有恋爱过,课余时间要么在图书馆看书,要么宅在寝室听歌玩游戏,喜欢摆弄些CD啊,PSP啊之类的电子产品,换句时新的描述我挺宅的,没有任何和女孩子交往的经验。偶尔想想会后悔大学里没有好好恋爱下,不过回头再看看,自己的生活也挺充实的,并没有因为没恋爱过而留下什么遗憾。


等到毕业了,工作的事情水到渠成,我基本上还是以往大学时的状态。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的单位在下面县里的乡镇上,平时住单位,周末才回家。工作之后,我多了个爱好,喜欢上了看电影,这样,周末我要么在家上上网摆弄摆弄电子产品,要么一个人去看看电影逛逛书店,继续这么宅着,也挺好!


但是我妈妈有点着急了吧,因为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已经30多了,她的朋友们这会儿老早在带孙子带外孙什么的了,她儿子却连女朋友都没有,也很自然的,她常常会唠叨几句……

我虽然年纪不大,可我爸妈都是家里最小的了,在家族里同龄的孩子里我辈份最大大,在同一代人中我年纪最小,同辈的也只有我没结婚了,亲戚朋友们也挺帮我着急的。我妈妈半开玩笑给我立下个标准,有素质,本科文化,身高不低于160……我自己并不是太在意。


到了去年11月初,我外甥女(我姑姑的外孙女)结婚了,这个事情让我有了点感触。我开始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该恋爱了。尽管有了这打算,我自己却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恋爱,恋爱应该是怎么样一个状态!


什么都很巧吧,那个时候刚巧我在网上又遇上了一个中学女同学。她是学医的,还在读研,很优秀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我们越聊越投机,聊了大概两个月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2010年12月28号,我鼓起勇气向她提出来:“做我的女朋友吧!”她考虑了一下午,答应了。基于差不多的教育背景和成长环境(当年我们一起从很那所普通的初中考进了省内首屈一指的高中,然后高考又都不怎么理想,在自己的梦想上都绕了很大的圈子),她是我从小到大最聊得来的女孩子,我们聊电影,聊小说,聊电子产品,一部电影可以让我们从演员到布景再到剧情聊上一下午,非常有知音的感觉,就像有永远说不完的话。很诗意,很美,我感觉这大概就是我想要的恋爱的味道。元旦假期,我们见面了。我现在依然还能回想起我们约会的点点滴滴。


花无百日红,没几天,她妈妈知道了这事儿,不同意我们继续交往,理由么,也很简单:我的工作虽然还行(忘了说了,我是一名大学生村官),可社会地位不是很高,前途不明朗;我家里也就是普通人家,不是大富大贵的,将来她毕业出来也没法给她托关系找工作;我自己学历不高,才大学本科,她妈妈觉得我配不上读研的她……开始的时候,她顶着妈妈的压力继续和我交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她说:“我希望我的婚姻能得到家人的祝福……”2011年1月11日,我们分手了,我短暂的初恋,维持了15天,结束了。一夜未眠,1月12号,我坐最早的班车去了陌生城市,到了她学校,试着挽回……当然了,没成功!我在地铁站台,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想着没准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她了,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一天没吃饭,我浑浑噩噩回到了单位,行尸走肉一般。那个时候我才真的明白,感情这东西,会给身体带来实实在在的痛楚。


这事儿对没恋爱过的我打击确实有点大,基本上到过年我的心情都没回复过来,等到2月份上班了,心情才慢慢好起来。


2月份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从前大学里一个女同学约我一起看电影。高考成绩不理想,所以我千里迢迢离家很远上的大学,刚好我们班里有个女生和我一个城市的……当然大学里也不是没动过那心思,不过始终没追求过她。那天星期几来着,我也记不得了,总之是二月的一个周末,我跨越了整座城市,去找她。在影院门口等着的时候,有点觉得回到了大学时代每次放假回家的时候,我在宿舍楼下等她的感觉。我们一起看了【致命伴侣】,一起晚餐聊天,她向我倾诉她在感情上的苦恼,诉说她那时的对象如何如何,告诉我她的男朋友和她最好的朋友上床了,两个感情上受伤害的人互相安慰,这场景真是……完了我打车送她回家。到了她家小区门口,她忽然问我,有没有看过【将爱】,我说没有,她说她看过,挺好看的,要不一起去看吧,于是我们回头去了电影院……电影很美,我觉得身边的人也挺美,印象里,我和初恋一起看电影的场景和她重合起来。午夜的时候,我送她回家,我反复要求送她到楼下,她没同意……不得已,我送她到小区门口,然后我回家了。中间几天聊聊也还行。好吧,没什么经验的我判断这是她释放的一种信号。


过了一周,我再次约她看电影,也许那时候她和男朋友又和好了,告诉我她有约了……后来我再试着继续约她,始终没有成功。好吧,我明白了,我只是个备胎,一个过客,我还是给自己留点尊严吧,消失。


4月,我哥给我介绍了一个做老师的女孩子,这是我第一次相亲。这个女孩人不错,也挺能干挺麻利的,能考上本地的老师,本身也是一种能力的显现吧。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发现她用索尼的MP3,心念一动。也算是有那么点共同爱好吧。我们交往了一个月,吃饭看电影,逛街,逛公园……然后,她告诉我,你是个很好的男孩子,有理想,有文化,对自己的人生有规划,条件也还不错,可是我心里有人,我始终放不下我前男友……好吧,给自己留点面子,我闪。


5月底,我姐给我介绍了一个护士,我妈妈催着我去见见(这时候我妈妈已经放低标准了,护士妹纸也就大专文化)。第二次相亲,见第一面大家感觉还行吧,完了我送她回住处,刚好那天下大雨,打不到车,她穿得不多,我看她冷得有点发抖,也没想别的,把她一把搂怀里了……我也告诉她,我只是看她发抖挺可怜的,没别的意思。后来打上车了,因为她没描述清楚,下车后离她住处还挺远,我搂着她走了一路。接下来我们开始了交往。小护士很温柔,也很善良,在她的同事里属于老好人。可是渐渐我们都发现了交往中存在的问题,我们没什么共同语言,聊着聊着就冷场了,我知道的那些,什么推理小说,什么历史趣事,什么电子产品,什么CD,什么MD,她全部不知道;我讲笑话吧,网络上稍微冷一些的笑话她听不懂,实在没辙的时候我连那小白兔小黑兔小灰兔的笑话都讲了,她还是听不懂;她下班了喜欢看看电视,看看综艺节目,看看热门电视剧,对这些我基本上兴趣缺缺;她喜欢热闹喜欢三天两头的好友聚会,而我喜欢安安静静的看看书听听歌,难得和朋友小聚;我能很快地发现他的好,她却始终感觉不到我对她的呵护与关照,出门走路的时候,我会很自然的把她让到内侧,出去吃饭的时候我很细致地做着工作两年来学会的餐桌礼仪。上周一,她提出来,我们结束吧。好吧,结束就结束吧,彼此都自由吧……


经历了这么些事情,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活在某个很粗糙的肥皂剧的剧本里,被命运这东西着实好好摆布了一番。习惯了两个人之后,从前很享受的孤单的感觉,到了现在的周末,就成了无尽的折磨。


好吧,我也明白,我该换换心情了,不想纠结这些事情。最近的打算就是学车,等车到手,周末自己到处溜达,该钓鱼钓鱼,该自驾游自驾游,明年努力一把,把房子买了。


还好,我还是坚信,会有那么一个适合我的,温和知书达理的女孩子,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们彼此欣赏,互相鼓励,安安静静地,过我们的二人世界。也许看起来很傻吧。


作为一个没什么恋爱经验的大男孩,我需要朋友们给些可行的意见和建议,在今后,我该如何和女孩子交往,要注意些什么,避免些什么,做些什么?


谢谢和菜头,也谢谢树洞的朋友们!知道我是谁的网友自个儿乐一下就行了,不要把我指认出来,那样我也挺没面子的!


----树洞的分割线----


和菜头君你好,今天整理邮箱,无意间在草稿箱找到了一封几年前要发给树洞的文章,忽然觉得时间真快啊……虽然树洞好像没有了,不过还是发给你吧。


和菜头你好,各位洞友好!

我是三个月前发表【大男孩想学习如何谈恋爱】一文的洞主。

今天空了,无意间再次翻到树洞,重读自己的文字,一条条看洞友们的评论,可以说,偶尔能回头看看,这感觉真好。

从七月六号到今天,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又经历了一次相亲,无疾而终,见面就结束了的相亲。那是七月中旬,相亲对象是当时我在那一篇的回复里提到的领导介绍的小护士。人家没看上我,我也没什么遗憾的,毕竟见面的感觉就很不好吧。也没什么要抱怨的。

又过了几天,七月二十来号,我被领导排了个美差,去浙江“培训”了一周,说是培训,其实就是单位掏钱的公费旅游了。一群年纪相仿、工作阅历也都差不多的年轻人,大家在湖光山色里,喝喝啤酒,吃吃烧烤,聊聊天,很美的享受吧。上班两年了,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这么放松自己。

这一周里面发生了很多事情,许许多多或有趣或难忘的体验,很久以后依然会回味无穷吧,不过这不是我今天要说的了。这期间,我第一次相亲的那个老师放暑假闲在家里,有事没事我们短信聊聊,相互问安,全当生活的调剂了。也许啊,人在很放松的时候,才会在不知不觉间做一些影响重大的决定。我的感情故事也就再次开始了。

七月三十号,她因为假期结束,回到了这座城市,我去接她。这期间你来我往的短信电话,十来天里,感情增进不少,感觉以前我们怎么就没能好好聊聊呢,挺可惜的……那个晚上,我们吃饭,逛公园,很开心!

八月初,因为她租的房子到期了,我再帮她找房子,一来二去相处得也就更多了。有一些东西在心里懵懂着吧,只是说不出口。

七夕那天,早早的准备好礼物,带着自己录好告白的视频(自夸下吧,宅男有时候又机灵又可爱啊),厚着脸皮就敲开了她住处的门。然后,我成功了,这个八月份,她从我的第一个相亲对象,变成了我的女朋友……这一回,我明白了,

她是个怕孤单的女孩,我在县级市的乡镇上班,为了陪她,每天坐三小时大巴来回130公里,尽管每天到家里累到倒头就睡了,还是觉得很开心吧。好消息是,我自己的体重掉了很多,全当减回标准身材了。

八月份里面有不少事情吧,她弟弟妹妹过来玩,她同学过来玩,我都处理得很妥当,她的家人朋友,觉得我们在一起挺般配,除了当中她笑着告诉我的,她妹妹说我的穿衣打扮太老气。当然旁人的感觉远没有我们自己的感受重要吧。我们自己觉得好,就什么都好。

九月,我们开始有了最早的争执,两个人相处,难免有摩擦吧,我自己觉得是好事情。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她生气了,她把我从住处轰出去,我躲到外面转一圈,过会儿我在车站看到她最喜欢吃的石榴,我买了几个石榴,她叫我回去吃饭的短信也就来了。过后,感情自然就更好了。

中秋节,我带她回家吃饭了,她个子不高,我妈妈心里不是太满意,但是毕竟拗不过我这亲生儿子,总的来说大人们也都很开心。

九月底我们大吵了一架,其实都是小事,不过我们俩都不是非常冷静。我们短暂的分手了五天,十一她孤零零的坐大巴回家去了,虽然我送她到了车站,虽然我口袋里也揣着车票……十月四号,我们俩都熬不住那种感觉了,十月五号,我坐了半天大巴,带上礼物去了她家。两个人见面了,真的什么都不用说,牵着手,胜过千言万语吧,她带着我在她长大的小山村逛,拉着我上山看风景,给我准备住的房间,很多很多的小细节,我默默的看着、经历着,也很感动。她爸爸刚好在外面,她妈妈看我也算满意吧。

十月七号,两个人一起坐大巴回来的时候,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一路过来,我感觉自己真的很幸福。

虽然她脾气大了点,但是确实很可爱,对我很温柔。我们工作都挺忙的,她今年还当了班主任,下班就要六点多了,要是我回去我们一起做饭。


---时间的分割线---


以上草稿具体成文时间应该是11年底吧,今天刚好还有点空,就把后面两年的情况也写上去吧,也好有始有终。


12年春节,我们订婚了,因为12年我的岁数逢单,本地习俗不好结婚。


12年6月,我们凑了首付,靠公积金买了房子,房子不大,建筑面积97,到手79,但是好歹是个家。


13年春节,我们结婚了,婚礼办了两轮,过年是在她们家,五一假期是在我家。


13年3月,她怀孕了,那一晚上我们都兴奋得睡不着。


13年12月12号,我们的宝宝出生了。


14年3月,我通过了国家公务员考试面试,她如愿以偿当上了公务员太太。


14年4月,我们买了家里第一辆代步车。


14年8月,我正式成为了一名国家公务员


14年11月,女儿会走路了


……


两个人一起努力,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会越来越好,我知足了。


回首往事,前两年其实挺傻的,现在得到的,就是我想要的。谢谢。


谢谢菜头君,也谢谢当年或叹或赞的洞友,现在我挺开心的。


谨祝身体健康!


2014年12月16日


---邮件的分割线---


不知道你看完了什么感觉?在一年将尽的这个时候,收到这样一封来信,感觉一整年都突然明亮了起来。你发现一件事没有?当一个人处在痛苦挣扎中的时候,文笔何其绚丽,行文何其复杂。而当他真正触及幸福,或者触及可以称之为生活的东西时,他的文笔又变得何其洗练简洁,但是丝毫不影响感染力,反而拥有了一种独特的韵味。


所以,无论是冯唐的旖旎还是柴静的枯笔,其实都有毛病。而文艺青年大段的铺陈,为什么动人一时,却撂爪就忘?原因就是缺乏这种磨砺。我们就是那赤铜,需要为生活的烘炉熔炼,为历练的铁砧锤炼,最后交由时间的流水打磨,才有本来颜色。


幸福安宁的日子,本来就会过得更快一些。无论此刻你在经历什么,如果稍微把时间尺度放长一些,就像上面的这个兄弟一样。放长到三年,就会发现之前长信里的痛苦的一切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水洼。可惜我们都不能快进时间,让痛苦尽早过去,让幸福早些到来,所以,确信一切都将过去对于我们来说,意义重大。


题图来源:Jan H. Andersen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微信号】Bitsea

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Gmail被封是我看了网上的新闻才知道的,因为我没感觉。很早我就常备3种以上的翻墙工具,经常练习通过国内引擎15分钟找到通路的办法,以备不时之需。


事情是在2010年发生变化的,我开始持续为了翻墙而支付现金。从此我告别了免费VPN和软件,以便在我的机器上保持一个正常人的上网体验。自由不是免费的,这是我最深刻的体验。而且我要说,哪怕我一个月才上一次Twitter,但保持正常人上网体验这件事情很重要---因为人太容易因为挫败而放弃,因为放弃和习惯,因为习惯而扭曲。


在国内,容易放弃是一方面的事情,另一方面是根本不愿意为自己珍视的东西付出任何代价,这是双重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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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12月29日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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