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大社 | 当我们谈论神社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Kuma 猫 日旅记 2016-11-03

日本五畿七道的山阴道,位于本州西部,包含了鸟取县、岛根县、以及山口县北部地区,是夹在山与日本海之间的狭长地带。历史上曾因与朝鲜半岛通航而造就过文化繁荣,如今却已是日本人心目中经济最萧条的地方。

当我沿山阴本线铁道向东而来,窗外就是忽远忽近的海岸线。或许是心理作用,一路上感到车身摇晃得厉害。(是不是连新干线都要差一些?)在这样偏僻的地域旅行,所见的精彩总是不及大都市的,这一点我已做好觉悟,但同时也对乡野小城不同于主流的氛围怀有期待。

今天这一篇要谈的是满满神道教题材的Izumo出云。

 “神在月”与“神无月”

“出云”二字,延用自镰仓时代的旧出云国,如今已属岛根县第二大城市。然而人口只有寥寥10万。为了延续传统、同时振兴旅游,出云境内依旧弥漫着历史上“神话之国”的氛围。按照神道教的说法,出云是日本“八百万神明”云集的地方,神的“密度”已远远超越人类。


日本神话中,每年十月,全国的神明都要离开自己的居住地,前往出云聚集——故和历十月又被称为“神无月”。而只有在出云地区,十月才被称为“神在月”。在此期间,凡人的任务是维持朴素、斋戒,并举行盛大的迎神与祭神大典,这是时至今日出云每年最重要的活动。典礼所在地即是出云大社,可谓是“诸神的客厅”。


在神道教的谱系中,出云大社本殿中祭祀的“大国主神”,是苇原中国的统治者。苇原中国指人间世界,即日本本土。与之对应的天上世界,称为高天原高天原是八百万神明的居所,它的统治者是日本神话体系的最高神祗——“天照大神”。祭祀天照大神的主社,是最为古老而崇高的三重县伊势神宫无论是从神社的神祗地位还是建筑地位来评判,出云大社都是紧随其后的日本第二

因为传说中大国主神曾拯救“因幡之兔子”,出云大社于是也有了日本结缘第一圣地的美誉。神社的姻缘御守十分别致,也有繁多的兔子手信。或许正因此,这里也是女学生云集的地方。


注连绳第一

在日本,神社参道之上必设有鸟居。这种“两立两横”的简约形象如今已深植人心,成为日本文化的标志之一。被形容为“像空气和水一样太平常、太自然的存在”。鸟居的确处处可见,然而在伏见稻荷,将数量做到极致后,鸟居也能被演绎成一种全新的空间体验。

出云大社的特别之处则是将另一种寻常的神道教意象——注连绳,做到了极致。

由秸秆或麻绳编织而成,并挂有白色“之”字形御币的注连绳,通常被挂在鸟居、神树、神石之上,作用与鸟居类似,为区分圣、俗两域的标志。如今也常常被视作驱魔庇佑的装饰,挂在住家入口等更寻常的地方,几乎随处可见。


而在出云大社正殿以西的神乐殿前,则系有一条长13米重5吨的注连绳,成为日本之最。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成为出云大社的旅游名片。关于这条注连绳还有个说法:若许愿时将五元(象征“有缘”)硬币向上抛,成功夹在稻草中便可交好运。然而这项祈愿仪式如今已被叫停,不堪重负的注连绳被铁丝网兜保护起来,缝隙之间仍零星散落着硬币与他人的愿望。


神明与神社

神社,顾名思义是神的居所,然而面对日本不同时代、各样名目的神社,究竟看点是怎样的?它与寺庙有什么区别?是否要依照日本的习俗拍手鞠躬地参拜呢?这也是我自己初来乍到时的疑问。

其实日本的神道教,本质上并不是有特定教祖明确教义的宗教。它的起源,接近于人类采集社会阶段发生的自然崇拜——山、林、木,皆是神的居所,亦成为人们崇拜的对象。所谓的“八百万神明”,指所有超凡之物,“神”字的概念不能按照中文的语义来理解。它在日文中念作Kami,而对Kami的定义与解释随着时代更迭在不断变化。


从今人的角度回看无文字时代兴起的神道教,其原生的神话系统是疑点重重的,有些 “神的事迹”与中国古代神话似曾相识。让人不由得相信这是个后期被不断构筑、不断编织的体系。

8世纪的《日本书纪》中,将天皇由“人”而神格化,视作天照大神的后裔,从此神道的存在与天皇统治的正统性密不可分。但这种基础薄弱的原始宗教,待佛教强势进入日本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而后,神道教不得不主张将佛教诸神纳入Kami的体系,并在社会上形成了长时期的“神佛合习”传统。这致使民间至今无法严格区分多重身份的Kami与佛;宗教建筑上也如实反映了这种模糊。

及至近代,神道教被极大的改造。自江户时期本居宣长开始,日本人有了“国粹”意识,意图剔除中华儒道文化的影响,通过不断论证,将“神道”奉作日本代表性的文化精神,对天皇的尊崇也由此加剧。恰在幕末与明治维新初始,平田笃胤又进一步提出人死有灵,为国捐躯者死后成英灵(Kami)的观点。明治政府军顺势采纳了这样的复古神道,并于1869年在东京九段设立了招魂社,即是靖国神社的前身。这从文化上彻底扭曲了日本人对“死”的观念,战死“英灵”也变成了宗教祭祀的对象。然而这种臆造的国家神道却通过教育系统灌输至全体国民,进而绑架了整个国家,导致二战中日本近乎疯狂的举动与深痛后果。此时的神道教,已经与其原生的礼敬自然情结出离太远。虽然战后日本进行了“政教分离”的清理反思,然而民间的历史惯性,以及右翼政治势力对神道教的利用,仍盘旋在当今社会。

不同时代建设、不同祭祀对象的神社,当然如实地反映了彼时的意识形态。而虔诚参拜神社的日本人,对信仰源流差异的认知态度,看起来也很模糊。神社存在的意义或许仅是满足民间祈福的需求。上面供的Kami是哪一位?总之保佑我就对了。


“大社”造型与平成大迁宫

然而无论以怎样的态度来解读神社与日本神话,我们仍要承认,信仰另一方面的积极作用是对文化遗存的保护。不仅日本是这样,在中国朝代更迭的战火中,最终保存的也更多是宗教建筑。它们至少带来了让今人更客观解读历史的可能性。

在日本现存的神社建筑之中,仍保存着三种最古老样式:神明造型、大社造型、与住吉造型。而前两者的代表即是伊势神宫与出云大社。同时留存的还有神社最具独特性的古老传统——式年迁宫


式年迁宫,即在固定的日子里,拆除旧殿,同时在隔壁空地重建社殿,并请神祗迁移住居处所的仪式。这样的做法,可以将建造神社之古法,正确完整的保留下来,并用重建代替了修缮。这是日本人文化延续的智慧。然而及至今日,只有伊势神宫真正保持着二十年一次的迁宫仪式,并已延续了一千三百多年。它使我们得以通过一座最为崭新的建筑,洞见其千年以前最古老的传统。


2013年,出云大社也开启了平成大迁宫工程。在出云大社的记载中,从江户初期的1609年,方才开始实行约60年一次的迁宫仪式,然而此处的迁宫,并非异地再造,而是将神体与神座迁出,将正殿原地整理修缮,再将神明迁回。出云大社历史上只经历了三次迁宫,上一次停止在遥远的1744年。由此使得始于新千年“回归原点“意味的迁宫仪式格外引人注目,并与伊势神宫的20年替造遥相呼应,称2013为“双迁宫”之年。


2016年夏来到出云大社,迁宫工程已接近尾声,还剩零星的收尾工作。然而根据出云大社严格的参拜规矩,即便皇室成员也不得入正殿内参拜,只能于前殿遥遥眺望神社的屋脊。这座24米高的正殿已是日本人心目中极为高大的存在了。然而在学者对镰仓时代的出云大社复原构想中,它则是一座长百余米,高至48米的超乎想象的巨构。

神官将走过长长的甬道,如揽月摘星般地接近着神明。壮观而富仪式感。站在这样的复原模型面前,仿佛可以瞬间追回神道教原初对自然神明的信仰力量。

平安时代中期有儿歌集《口游》颂道:“云太、和二、京三”。

其中“京”,指平安京太极殿,相传是借鉴大明宫含元殿而建,后毁弃。

其中“和”,指东大寺大佛殿,公元752始建,后两度毁于大火,相传其时有45米高度。

而“云”之谓出云大社,初建时高度应犹在两者之上,但也仅存在构想之中了。

 

2000年,出云大社院落遗址中出土了3组直径达三米的木柱,使其距离48米的复原想象又接近了一步。这些与神话一同成迷的旧历史,等待着云雾拨开的一天。

/完/

部分图片来自 NAKANO Har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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