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乡村女教师,用卡片机记录下孩子们的童年丨谷雨影像

夏偲婉 谷雨故事 2016-11-15



张星海的《北京,北京》呈现了北京地铁上的各种面庞,有网友说从这些照片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谷雨故事今天推出的这组《我的孩子们》,则是一名乡村小学老师拍摄的小学生们。或许在这一张张天真烂漫的小脸上,你能够找寻到自己童年的影子。图片由第一届阮义忠摄影人文奖组委会提供。


我的孩子们


图片/邵广红 采访、撰文/夏偲婉

邵广红是辽宁省北票市大三家乡中心小学的一名普通教师,但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班上20名学生的专属摄影师。四年前,邵广红开始用手机和卡片相机记录学生的生活点滴。苏珊·桑塔格曾说,相机的每次使用,都包含一种侵略性。而在邵广红身上,这句话或许并不适用。


邵广红不是专业的摄影师,四年前她开始用自己人生中第一部智能手机给班上的孩子们拍照。在此之前,她并没有接触过摄影。如今,她的作品在报纸上刊登,并获得各类奖项。对于这些,邵广红却很淡然,在她看来,摄影像写日记一样,只是工作和生活的一小部分,孩子的生活与学习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过邵广红的这本日记,记录的不仅仅是北票市大三家乡中心小学孩子们的生活,还有我们每一个人埋藏在心底里,对这个世界最初那些年的记忆。


邵广红的照片有一股很生活的气息,这其中没有刻意,没有荒诞,感觉不到拍摄者任何的主观情愫。照片里,孩子们的笑容、眼泪、游戏,膝盖上的结痂,吹奏时鼓起的脸庞,玩耍时扭到脖子后的红领巾,都是最本真的呈现。而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细节,皱皱巴巴的课本和吵吵闹闹的课间,奔跑时不小心跌倒磕破的膝盖,毕业时怎么忍也忍不住的泪水,跳过的皮筋,抓过的螳螂,我们也都有过。


我想,邵广红的照片之所以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恐怕是她记录下了我们大多数人曾经有过,或者说童年本应该有的模样吧。

 


课间玩闹流起了鼻血,用粉笔匆匆一堵,就赶着做眼保健操了。


农村孩子淘气,膝盖上经常新伤接旧伤,女孩子也不例外。



我班的李雯泽流鼻血了,她的小同桌赶紧帮她倒水清洗,用粉笔头堵上,再用纸巾擦去脸上的血迹,最后还用嘴轻轻地吹了吹。



学校每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大扫除,大家分工明确,干活卖力。


自习课上看到这一幕,我表扬了那个干净整洁的小女孩。



为了庆祝六一,我们四年级男孩子们光荣地加入了学校号队,他们特别用功,一下课就赶紧到教室门前的树下练习吹号。后来他们告诉我,他们的腮帮子疼了好几天。


两个孩子打架,老师让他俩去树下反省,可不一会,两个孩子的手又拉在了一起。



记得那天天很凉,并且有风,孩子们紧紧地聚在一起谈论着各自的理想。有的说长大想当服装设计师,设计一套万能衣服,冬暖夏凉,自动调温;有的说想当飞行员去天上踩着云彩飞,还有的说想当网络游戏工程师,那样就可以天天与游戏为伴了……



春天,刚刚洗过的纱窗被孩子们当成了玩具。



课下,孩子们坐在教室门前的台阶上玩着《马莲开花》的游戏,极其投入。



学校是禁止孩子们爬树的,但他们有时也会偷偷爬到矮树上玩耍。



六一运动会前一天,鼓号队员在进行入场练习,两个小男孩搂着肩,在一旁看他们彩排。


我班褚智坤在校门口订的午饭不小心弄撒了,正当她失落之时,孩子们都纷纷围过来让她吃自己的饭。



九月开学第一天,我领孩子们去操场除草,调皮鬼们边除草边抓蚂蚱、蚱蜢等昆虫玩,这是一只逃跑中的蚱蜢。


学校规定学生夏天都要回自己教室里午睡,因为天热,有的孩子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买来凉眼贴,贴上之后,还真睡得香。


上级领导要来学校检查工作,几个高年级女生被安排洗办公室的门帘,洗得很干净,有趣儿地是晒门帘时还特意嗅了嗅上面的香味。



在我生日那天,班里刘杰送我一个自制的生日贺卡还轻轻地说了一声:“老师,生日快乐!”



教室门口有棵大树,在树下孩子们度过了快乐的时光。教室房后有一片草地,孩子们经常去那里玩耍。


学校发了新校服,男孩们多数都直接套在外面,而女生们却在教室后面搭起了一个临时试衣间。


班里一个小男孩上学时把衣服穿反了,我让他到教室后面的角落里换一下,没想到的是几乎所有的小女孩都立即用手捂住了眼睛。



教室门后有个大水缸,里面盛着打来的井水。下课时,孩子们排队喝水,一个女生把喝剩下的水往门外倒,正好泼到一个男生身上,男生跳进来大喊:“是谁往门外泼水了?”女生们哈哈大笑,都不承认。



这是一个淘气的留守小男孩,因为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年迈的爷爷奶奶照顾得不及时,孩子的书就像被虫子蛀了一样。


一场急促的大雨过后,女生厕所门口积满了水,课下,孩子们自发组织铺路。


我生日那天中午,房鑫偷偷买来一个大蛋糕,大家一起分享过后,我把买蛋糕的38元钱偷偷放到房鑫的书包里。


男生爱逞能,课下比力气。



科学课上,孩子们对温度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六一运动会上,运动员们领到自己的编号,紧张地等待比赛的到来。


六年级毕业班在跟老师告别,孩子们悄悄准备了一首歌《每当我走过老师窗前》,一起唱给他们的班主任杨老师听,唱完,老师和孩子们哭成一片,我也是哭着拍下这张照片的。

谷雨:你是2001年回到家乡,开始了自己的教师生涯。什么时候开始拍摄记录学生的日常生活?


邵广红:大约是四年前吧,当时我拥有了人生中第一部智能手机,是交了三百元话费赠送的那种,能上网,能拍照,但是不清晰。

 

谷雨所以说在拥有这部智能手机之前,你都没有接触过摄影这一件事?


邵广红:是的,完全没有接触过。

 

谷雨是什么契机促使你开始进行这件事情?


邵广红:我当时也是刚刚接的新一年级,孩子们的那份纯真经常触动我,让我觉得温暖,想起了我自己的童年。我就想,这么宝贵的童真应该随时记录下来,给孩子们、给我自己都留一份珍贵的纪念.

 

谷雨你还记得你第一张照片拍的什么吗?


邵广红:是2012年12月25日拍的,拍的是孩子们送给我的平安夜和圣诞节的贺卡。我记得当时还给他们讲了平安夜和圣诞节的来历。在贺卡中,好几个孩子把我画成了长发披肩、穿着花裙子的公主,还有个别孩子把“圣诞”写成了“生旦”。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小贺卡,我觉得又好笑又温暖。后来孩子们经常会送我一幅画加上几句祝福的话。我现在保留的贺卡已经有一纸箱了。

 

谷雨当你第一次将镜头对准学生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样的反应?


邵广红:最开始他们会害羞,但拍几张拿给他们看时,他们会很高兴,特别是低年级小孩儿,因为觉得有趣他们会极力配合,但时间长了,他们就不以为然了,甚至会忽略我的存在。

 

谷雨在拍摄过程中,有哪些让你特别感动的细节?


邵广红:我经常会被感动,比如说《吹吹就好了》那张照片,当时是我班一个小女生流鼻血了,她的小同桌特别着急,帮她端水清洗,又拿来纸擦拭干净,最后还轻轻吹去脸上的纸沫,我看着这一切觉得特别温暖。还有《毕业离别》,那天是六年级毕业班跟老师告别,孩子们悄悄准备了一首歌《每当我走过老师窗前》,一起唱给他们的班主任杨老师听,唱完,老师和孩子们哭成一片,我也是哭着拍下那张照片的,甚至我现在一看那张照片还流眼泪。

 

谷雨看之前的资料和报道,你有提到过,“我就是一名普通的小学班主任,摄影对于我来说也不是最重要的。”那么摄影对于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邵广红:摄影对于我来说只是我工作和生活中的一小部分,因为它随时可以记录我的生活以及孩子们的点点滴滴,就像写日记一样,只不过照片比文字更直观,更具传播性。我希望把孩子们的童年永久地留在记忆里,愿意把我和孩子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更希望这种温暖能够传播下去。我认为这是温情的力量,而摄影只是一种表达方式而已。

 

谷雨除了拍孩子,你还会拍摄其他什么吗?


邵广红:我平时喜欢随拍,比如拍我爸我妈,我老家的村子,也有街拍等,但不是太多,也不系统。我现在担任班主任,因为工作关系,拍孩子比较方便,也喜欢。如果有时间,或者有机会可能也会尝试拍摄其他题材。

 

谷雨关于摄影,设备和技巧这些问题你是怎么解决的?


邵广红:关于技巧方面,最初全靠感觉,但后来,当这些感觉不能支撑自己想要表达的效果时,我开始看书学习,观赏名作,听摄影名家讲课等。关于设备,我觉得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

 

谷雨你比较喜欢的摄影师是谁?他的作品中什么元素打动了你?


邵广红:我最初听到“摄影”这个词是两年前的冬天,在我的QQ空间里,我认识了我现在的摄影老师滕利明先生,他对我的这些照片给予了高度评价,并且我第一次欣赏的摄影作品就是滕老师获25届国展金奖的《天边的故乡》,作品里那浓浓的乡愁深深地打动了我。接触摄影后,我看得摄影作品就多了些,比如任曙林老师的《八十年代中学生》,傅拥军老师的《那么西湖》,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和萨尔加多的《创世纪》等等我都喜欢。

 

谷雨拿起相机之后,你的心态、角色、和学生之间的关系会有什么变化吗?


邵广红:在学校里,孩子们都知道我是一个喜欢照相的小老师,也是他们的大朋友,我经常跟孩子们一起做游戏,他们也不会防备我。其实每个人内心深处都住着一个孩子,当你真正融入到孩子们当中时,那个内心深处的孩子就会蹦出来,很自然地把你带回到童年。


拿起相机后,我的观察会变得更细微,相机会拉近了我和孩子们的距离,很容易走进孩子们的内心世界,这种心与心的交流使我班主任的工作更轻松,更有成效。


对于我自身而言,也有很大变化,记得刚刚毕业时,一有孩子调皮或考试成绩不理想时,我就很生气,也会忍不住训斥他们,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和处理问题。后来,作为班主任的我渐渐成熟,特别是走进孩子的世界以后,我才发现孩子们的调皮是一种天性,他们不是故意气我;至于考试成绩,你越是训斥,他们就越发蒙,不但不能促进,反而起了反作用,如果跟孩子们交朋友的话,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所以我们班孩子的学习成绩一直位于全乡前列。

 

谷雨你的照片收获了很多人的喜爱,当时是怎样想到要把这些照片放在网络上?


邵广红:我是一个喜欢分享快乐的人,这些照片最初是发到自己的QQ空间,与家长、孩子、同事和好友们分享,后来又发到快拍快拍网,我希望更多的人喜欢我的这些可爱的孩子们。

 

谷雨网友们对这些照片大都表达了自己的喜爱和对童年的怀念,其中有没有哪些评论让你印象深刻?


邵广红:首先真的感谢网友们的喜欢和支持,每一条评论都让我感到温暖和感动。


例如来自腾讯图片的“多么希望有一天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在小学一年级的课堂上睡着了。桌上满是你的口水。你告诉同桌,说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看了这条评论我泪流满面,童年时光美好而短暂,转眼之间飞逝而过,一去不返,再不记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再如:“童年的天真和烂漫一去不返,转眼间我们将是白发苍苍,邵老师《我的孩子们》冲淡了一年以来那些关于老师的不良报道的记忆,些许的温暖如试衣间小男孩憨憨的笑瞬间传遍我身。”说到现在网上经常出现对老师的不良报道,引起众多网友的谩骂,我觉得那只是个别现像,不能代表所有的老师都是没有良心的,在我身边,在我们学校,我的同事们和同行们都非常有爱心,有责任心,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班主任。希望社会各界不要对教师这一职业有偏见。


“以前不想当老师,可是镜头下这些孩子们天真、干净的笑容,让我很想过去拥抱他们。”以前经常听人说不喜欢当老师,看到这个网友的评论,我想告诉他们,其实当老师真的很快乐。


“其实他们的童年比大城市的孩子要快乐和幸福得多,被电脑电视手机等物质化的童年其实是悲哀的!”现在大城市的孩子们很多都和大人一样,成了低头族,长时间沉浸在手机、平板电脑之中,他们或者因为缺少场地、或者因为室外糟糕的空气、也或者因为缺少玩伴而独自待在家中,这些都市孩子面临的问题,希望引起更多的关注,应该还给孩子们一个快乐的童年。

 

谷雨那么对于你而言,好的童年是什么模样?


邵广红:我认为好的童年应该是快乐的,是自由的,是无忧无虑的,而不应该像城里孩子那样,每天被各科作业、各个辅导班课程压得喘不过气,或者被手机电脑所控制而沉迷于网络游戏中不能自拔,这样的童年是可悲的。

 

谷雨假如你是城里的老师,你觉得你会有这种契机或者冲动来拍摄孩子的日常吗?


邵广红:我想我会的,天下的孩子都是一样,“人之初,性本善”纯真和善良是人类的天性,更是孩子们的天性。我今年7月份在《中国摄影报》上发表的专版里,就有一张是在市里小学拍的,那天我去北票市第三小学开教研会,会中休息时正好是课间,孩子们在绿荫荫的塑胶操场上游戏欢笑,一下子就吸引了我,我过去跟他们一起玩耍,并且用手机记录下了几个美丽而真实的瞬间。

 

谷雨拍摄孩子这件事情还会继续下去吗?


邵广红:我会坚持拍下去,拍到他们长大,拍到我退休,我也会把这些照片好好保留,将来送给孩子们当礼物。


关于邵广红


辽宁省北票市大三家乡中心小学的一名普通教师,现担任五年一班班主任工作,班上现有学生20人。四年前开始用手机和卡片相机记录学生的生活点滴。20167月“我的孩子们”系列在《中国摄影报》发表专版;201610月,组照《我的孩子们》在第十七届辽宁省摄影艺术展中获纪实类铜奖,单幅《毕业了》获纪实类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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