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一千,俄罗斯人在东北这样养老

郝文辉 凤凰图片编辑部 2016-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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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63岁的俄罗斯人斯拉瓦在中国待的第十一个年头。

这一天,黑龙江省黑河市和江对岸的俄罗斯布拉戈维申斯克市同时下着雪。

63岁的斯拉瓦拎着从楼下小市场买的几根油条晃回了小区,看到地上干净的积雪,他弯下腰捏了个雪球,兴冲冲拿过来给我看。

进屋后,老人脱掉穿了几个冬天的皮袄,整齐地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抽油烟机下面,点燃了一支香烟。


逛到熟悉的主食店,斯拉瓦用蹩脚的汉语跟店主寒暄,然后买了5根油条,这是他在中国最喜欢的食物。花五块钱买的油条,就着咖啡,他能吃一整天。


斯拉瓦弯下腰捏了个雪球,笑呵呵地朝远处丢去。


俄罗斯人几乎不在室内吸烟。斯拉瓦经常披着大衣在阳台上边吸烟边打电话,有时候他也会专门在抽油烟机底下吸烟。


斯拉瓦的故乡在与黑河一江之隔的俄罗斯布拉戈维申斯克市。

几年前受俄罗斯金融危机影响,学校缩减了俄语教学力量,斯拉瓦也为此失去了在黑河学院担任八年之久的俄语外教工作。

失业的这几年,他坚持着自己从事了二十多年的业余油画创作,主要靠卖画为生。挣得的大部分钱,他每个月都要带回布拉戈维申斯克,给90岁的老母亲做医药费用。



从黑河远眺与其一江之隔(黑龙江)的布拉戈维申斯克,10月末,黑龙江上已经有了浮冰。

斯拉瓦临摹很喜欢的一幅千手观音像,他用蹩脚汉语说:“很多手的姑娘”。

斯拉瓦将完成的作品都摆放放在一间卧室里。他现在的很多作品都是客人订制的,如果没有订单,斯拉瓦自己很少投入金钱和时间创作新油画。


前段时间,有国内媒体报道,来东北养老的俄罗斯老人“1000元摆平一切问题”,斯拉瓦在中国的生活,远没有文字中描述的那么富足闲适。

斯拉瓦的退休金只有1万卢布(合人民币约1062元),在俄罗斯,这些钱连维持基本的生活都困难,更别提负担治疗母亲病情所需的昂贵药剂费用,所以他选择继续留在黑河,虽然东北的经济不景气,但还是会有人买画送礼、或者做艺术品收藏,即使选择短时间内低价售出,他也觉得心满意足。

从黑河学院出来以后,斯拉瓦需要自己租房,往来布市的交通费也需自理,卖画生意又时好时坏,因此斯拉瓦平日的生活非常节俭。

斯瓦拉坐公交车出行。

这天,在步行街地摊旁边,斯拉瓦想买顶皮帽子,最后成功砍价15元,老人非常开心。

斯拉瓦家中的冰箱空空荡荡,没有蔬菜水果,只有一些常用的药品。

偶尔打车,上车后,斯拉瓦都会指着计价器,非常友好地提示司机要打表。在黑河,仍有部分司机存在多收俄罗斯客人车费的情况。


斯拉瓦的生活里,唯一不能省的,就是酒。

下午四点钟,黑河就入夜了。斯拉瓦开始掏出自己皮实的旧手机,打电话,招呼朋友出来吃饭。对象有时候是中国朋友大军,有时候是俄罗斯老友瓦洛佳。

到了餐厅他会点一盘花生米、一个凉菜、一个热菜和一份煎饺,然后要几瓶冰啤酒和两三瓶廉价的白酒,混着喝,只求尽快喝大。

在俄罗斯,人们吃饭通常是AA制付钱的。但在中国,斯拉瓦慢慢养成了 “请客”的习惯,通常是因为自己卖出了一幅油画而高兴,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庆祝。即使朋友要给钱,他也会偷偷给我塞一张一百块的人民币,示意让我帮忙先结个账。


这天,他在常去的小饭店里见到了来中国旅游的俄罗斯老乡,立马端着酒杯跟人家喝了起来。

喝到高兴处,拿白酒瓶盖恶搞一下。


斯拉瓦有时会在酒桌上唱歌,我们熟悉的《国际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都是他的拿手曲目。


俄罗斯老友、同在黑河的瓦洛佳是斯拉瓦的固定酒搭子之一。


70岁的瓦洛佳来中国三年了,是黑河学院的油画老师。提起在中国的生活,他说自己还是很不适应,像“牢笼”,很孤独。

与瓦洛佳不同,斯拉瓦并不觉得自己孤单,他说在中国有很多朋友。

斯拉瓦在黑河的朋友,除了几位仍在黑河学院担任外教的俄罗斯人以外,大多还是中国人,有生意人,也有跟他一样从事绘画的人。

央视《远方的家》节目曾在黑河市采访拍摄斯拉瓦,他也曾在电视剧《毛岸英》当中扮演一位苏联将军,还在一部自己都记不清名字的电视剧中客串过一位钓鱼老头。

他是黑河市的“名人”。2008年,黑河政府曾给他颁发过“中俄友好发展”奖章。斯拉瓦觉得这是很高的荣誉,他说朋友们都羡慕他。



他最好的中国朋友是黑河画家大军,几年前,大军曾帮斯拉瓦画了一幅肖像,斯拉瓦非常喜欢,一直精心地把收录了这幅画的画册保存在家里。


斯拉瓦的汉语不怎么好。除了他多年的中国朋友大军能跟他比划明白之外,其他人只能通过他的蹩脚汉语猜他的意思。

老人嘴里经常冒出东北口音:“溜达溜达”,“走一个”。

有一次他接到XX功的电话后,指着手机跟我说:“不好人,滚JB蛋……”

他跟朋友瓦洛佳一起喝酒,要“一拇指”的酒(一拇指宽度),对方给他倒的酒多了,他摇着脑袋说:“不好,老流氓。”颇有礼节的他只有开玩笑的时候才这么说。

俄罗斯人认为狗是朋友,不能吃狗肉。有时候斯拉瓦的朋友吃狗肉,他会开玩笑地跟他们说,“朋友肉好吃,不够朋友!”

无论在哪里,他都会主动跟人示好打招呼,做事非常守时、讲信用。他为此也赢得了很多人的尊重,黑河很多商贩和饭店老板都对这个留着大胡子的老头有很好的印象,说他是个好人。认识他的当地人并不会用“老毛子”这种侮辱性的词语形容他。

他说:“如果一个人不违法,对别人很好的话,即使在异国,也不会遇到太大的阻碍。即便每个国家有各自的习惯,但我们对别人的方式也是别人对待自己的方式。”


在楼下买卷纸,斯拉瓦伸出手扶着帮忙取货的店老板。

在餐厅遇到中国老人,斯拉瓦会很有礼貌地过去握手打招呼,然后用蹩脚的汉语说:“祝你一百二十岁!”


天擦黑出门喝酒,买醉后与朋友分道扬镳,在夜幕中摇摇晃晃回到家中——这是斯拉瓦结束一天的方式。


黑河的冬天,下午三点多天就已经擦黑,斯拉瓦出门去喝酒。

带着一身寒气,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喝大了站不稳的斯拉瓦扶着墙换鞋。

不管多醉,斯拉瓦回家后会把身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两部老手机、一块手表、钥匙和他最喜欢抽的,4.5元一包的蓝灵芝香烟。


斯拉瓦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做过老师,后来也做过记者。但他现在回忆起来,最好的一段回忆还是在中国。

2005年起在黑河学院当外教的那8年时光,那个时候有很多很多学生每天跟他在一起来往频繁,他还写了八首歌教给学生唱。那种桃李满园的成就感令人难忘。

时至今日,他也偶尔会提起,自己的哪位学生现在在哪里工作,很优秀,他很开心。而现在,母亲的双腿做了大手术,挣更多的钱回家成了他的首要目标,自己已经没有了当时那种自在的心态。

现在,斯拉瓦的生活离不开酒,但他的身体已渐渐衰老:心脏不好,走路久了需要原地休息,眼睛也有白内障,非日光条件无法在室内画画工作。


天气不好的时候,他就卧在床上翻看《萨利格里小说集》。

要不就是看信号很弱的俄罗斯节目,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空空的屋子里只剩下俄语广告的声音和电视机恍惚的亮光。


偶尔兴致来了,斯拉瓦也会拿起吉他,唱上一曲。歌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听着有点儿寂寥。


与斯拉瓦一江之隔的家人们是他放不下的牵挂。

他说妈妈就他一个独子,无论在中国生活多久,都可能因为妈妈的一句话和她的身体状况随时回俄罗斯。

除了妈妈,他的妻子和儿女也都在布市。每月,斯拉瓦都会从自己的收入中匀一部分,给女儿还房贷,关于自己的“养老”问题,他似乎从未计划过。


不会用智能手机,斯拉瓦只能跟家人打电话联络,屋里的信号不太好,他一般都会披上大衣,点支烟坐在阳台跟家人通话。

这件儿子从巴厘岛带回来送给他的纪念T恤是斯拉瓦的心爱之物,他想起来就会穿。


斯拉瓦说自己更像是一个“苏联人”,他怀念前苏联时代,社会秩序井然,人和人互相信任。但现在俄罗斯人的生活并不这样,“新俄罗斯人”西方化严重,跟美国人一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冷漠疏远,很多人都有“金钱至上”的价值观。

中国现在欺骗、不诚实的人很多,但斯拉瓦还是挺喜欢生活在这里,作为一个“苏联人”,他觉得跟中国人交往比俄罗斯的年轻人更容易,自己和红色基因国度的人是同一个时代的,有“红色情结”。



他的胃也更像一颗“苏联胃”,时不时就想吃点儿红肠、酸奶油。


每个月,斯拉瓦都会回布市一次,把这月的收入带给家人。11月7号,他又拖着箱子回国了,再过几天是母亲的90大寿,他需要回去准备。

他委婉拒绝了我拍摄他家人的请求,因为觉得自己的家庭非常普通,而母亲年纪太大,不想把家人牵扯进来。


过海关的时候,斯拉瓦还拎着一副在中国制作的画框,打算回家继续画点东西。

11月7日晚,斯拉瓦已经回到了故乡——与黑河一江之隔布拉戈维申斯克市。对岸灿烂的灯火中,应该有一盏属于他的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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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11月19日 0: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