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要一个结论,下一个聂树斌案就在明天

石扉客 石扉客栈 2016-12-06


                在这篇有关聂树斌案的文章中,你将读到以下内容  

         1、如何看待最高法院聂案判决书?

                 2、网络流传的聂案幕后黑手是否靠谱?

3、聂案追责的可能性如何?

      4、如何看待聂案中媒体的表现?





这三十年间,我最喜欢的裁判文书,是1999年云南高院的褚时健案二审裁定,17年前在警校教司法文书时,这篇经常被我作为教学范本之一。


最高法院的聂树斌案判决书,公平说一句,严谨与精细程度,包括文字的精炼,不及褚案二审裁定书,但总体来说,算是一个尽量在讲道理的判决书。


最重要的一点是,它对迄今为止控辩双方(即原办案方和申诉方)的大部分意见都做了心平气和的回应,包括最为关键的头五天聂树斌口供缺失的问题。


这当然也是一份讲平衡的判决书。在最重要的评判部分,其行文基本套路如下:


申诉人和代理人说聂树斌原审认定证据如何如何有问题,本院予以采纳。

检察机关说聂树斌原审判决如何如何有问题,本院予以采纳。

申诉人和代理人提出原办案机关故意如何如何,因无证据证实,本院不予采纳。


总之,就是这个套路:


一方面采纳了申诉人和代理人的无罪辩护意见,

另一方面否决了申诉人和代理人对原办案方故意制造冤假错案的指控意见。


一方面判决聂树斌无罪,

另一方面尽量维护原办案单位的面子。




这也是一份相当讲政治的判决书,很聪明滴绕过了所有敏感点,比如回避了王书金案(这也照顾到了河北方面的面子),回避了执行时间问题(当然也就回避了最具传播杀伤力的所谓取肾问题)。


另外比较有意思的一点是,1994年10月26日《石家庄日报》上原办案单位撰写的《青纱帐迷案》一文,成为这份判决书中屡屡引用的证明聂树斌无罪的证据。


严格讲,这种通讯员炮制出来的法制文学式报道,多有加工和渲染的成分,极少会直接援引进刑事裁判文书。在原办案人都还健在的情况下,至少应该再援引一份对办案人的调查笔录。


遗憾的地方不止于裁判文书的制作。聂案再审,应该以更严谨和更有说服力的方式。


比如,尽管原审被告人已被执行的情况下再审程序如何进行,刑诉法并无规定,但最高院这次再审时,应该还是尽量避免用书面审理的方式。


一个被告人已被执行21年的案子,一个家属申诉了11年的案子,一个举国关注、法律界和媒体界紧追不舍的案子,一个由先制定山东高院异地复查再由最高法直接提审的案子,还有什么比开庭审理,让申诉人、代理人,原办案机关和最高检都到庭,进行面对面的质证与辩论更有说服力的审理方式吗?


自2005年到现在,这11年中,聂案申诉方和原办案方之间面对面的碰撞,只有唯一的一次,那就是山东高院去年年初的听证会。


然而这也是一次非常遗憾的听证会。


去年4月接受凤凰U RADIO 采访时,我大致表达的核心意思如下:


这次听证会是一个设计有瑕疵的程序。原办案方先讲,申诉方接着讲,OVER。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锋,更谈不上质证与交叉辩论。


这次听证会,申诉方的两位律师劳苦奉献自不用说,但原办案方也是绝对地有备而来,而且准备相当充分。


由此更显这次最高法提审开庭的必要性与重要性。


21年前的判决书里,聂树斌死得不明不白。21年后的再审昭雪,也得尽量在事实和法理两方面都清清楚楚才对。


如果习惯于只要一个结论,下一个聂树斌案就在明天。你要说一边在平反冤狱,一边在制造冤狱,我也不觉得过分。


接着说幕后黑手和追责。


因任职时段、岗位职责的利害关系,正在颐养天年的许部长肯定和聂案有直接关系。


目前被指控最多的阻碍聂案昭雪的幕后黑手是原河北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张越关于此人,可点击右侧阅读客栈此前写的一篇☞深度牌挖掘机究竟哪家强?“河北政法王”一战美名扬!)。


我相信张跟聂案有相当大关系,但目前对张的指控似乎都缺少靠谱的交叉信源支撑。


鉴于张的隐蔽身份,张案多半不会公开开庭审理,那就意味着即便有张越和聂案之间更多联系的信息,后续爆出的概率也不会太高。


至于周本顺,因中政委秘书长和河北省委书记这两个关键位置,他注定和聂案脱不了干系。但我总觉得他和聂案的直接关系,未必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大。


很简单的一个揣测是,彼时彼地,周的主要心思已经未必在聂案上。本来也不是他任期内出的事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因循或有之,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刻意掩盖,只怕反倒风险多多。


关于追责,迄今为止,河北方面只有河北高院出来表态了,这个表态也相当耐人寻味。




“对是否存在审判违法问题及时展开调查”——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无懈可击,直白地说一句,河北高院对最高院这个判决口一定服,心未必服。王书金案也早已由他们自己裁定和聂案无关。再结合前述对最高院判决书的分析,聂案追责的概率不会乐观。


这也不奇怪,冤狱从来都是平反难,追责更难,难且复杂。


自2005年的佘祥林案以降,诸多已经平反的冤案中,鲜有成功追责的案例。


再上溯到冤案堆积如山的1970年代末期,胡耀邦的安邦四策之一也不过是“冤案一理,人心大喜”。至于追责,历史宜粗不宜细,团结一致向前看。


最后说下媒体。


自最高法院终审决定作出,聂树斌案昭雪已有七日。这七天中,无数自媒体在争相转发各种真假莫辨的真相与黑幕,无数传统媒体沉浸在各种盘点和自嗨中。


其实,聂案未必是什么传统媒体的胜利,但一定是马云龙个人的荣光。




七十三岁的马云龙,代表着那种最古典的新闻人做派。


他通过主创《大河报》、《河南商报》等豫媒一力撑起中原新闻界脸面的辉煌业绩。


他稿子永远重于位子、所有风险永远是总编一肩扛起的老派作风。


他的介入式报道和反对琐碎化的朴素新闻观。


他从驰骋中原到豹隐天涯的传奇人生。


这一切,最终都凝聚在一系列脍炙人口的重大事件报道上。


而他彪炳新闻界史册的最得意之作,当然是聂树斌案,是他在聂案上持续灌注十一年零八个月之久的策划、报道、运筹与调配。


马云龙这种身体力行的新闻理论与实践,再次雄辩地证明了判断力永远是媒体圈最稀缺的能力。多少在各种场子上人五人六的社长总编,在这个方面连门都没有入。


马云龙这种把新闻视如生命,把职业等同生活,不管不顾、不计利害、一以贯之的古典新闻人做派,已经成为这个媒体江湖上的凤毛麟角,最终也会成为让后来者难以置信的一个传说。


(题图为坐了三百来天冤狱的财新传媒记者陈宝成学弟所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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