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不是让你来寻找垃圾的

张是之 张是之 2016-12-19

文 | 张是之

「希望这部片子能拉近你我的距离。」这是纪录片《塑料王国》的导演王久良的获奖感言。这部纪录片,11月24日刚刚在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上获奖。


纪录片将镜头对准了山东某地一个进行垃圾回收处理的家庭工厂,以洋垃圾在中国的回收处理为主题进行深描,试图告诉我们在这个地球上一些人的消费习惯却成为了另一些人的苦难。


中国这几十年的快速发展,背后的确有着环境污染的巨大代价。所以这个主题也就很容易引起共鸣,代入感很强,加上一句「如果你连命都快没了,赚钱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你这两天恰逢被雾霾包围,更会引发你的感慨。


纪录片英文名叫 Plastic China,既是说塑料污染,也暗含脆弱的意思。呼吸有雾霾、喝水有污染,在导演的描述中,我们取得的成就其实是很脆弱的。


不得不承认,片子导演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心是很有感召力的。我们也丝毫不怀疑这种动机的真诚,同时我们也和他有着同样美好的愿景,希望我们地球的家园更加美好,希望我们生活的环境也更加健康。


但我们不得不指出,在这句很酷的获奖感言背后,仅仅是拉近了导演和评委们的距离,拉近了导演和观众之间的距离,而最终的结果却将使得更多人陷入困境之中,包括片内的主角。


片中有一个11岁的小女孩,本该是上学的年龄,却被父亲留在了厂子里成为了一名童工,从事了4年的废旧塑料加工工作。王导演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试想一下,一个11岁的小女孩在乌烟瘴气的环境下工作,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当一个国家的人民生活在这种状况下,还谈何强大!」


有一颗仁慈的圣母心不算是什么坏事,毕竟还算是正能量。但不能圣母情结一上来,实事求是的优良传统都丢掉吧。咱怎么能轻易就让一个孩子代表了一个国家和人民呢?动辄就把一个家庭和个人的问题上升到国家和人民这个层面,这是王导演犯的第一个错误。


王导演犯的第二个错误,是动不动就替全人类着想,考虑地球的问题。在采访中王导演还表示,「发达国家把垃圾转移到别的国家,难道中国也要学吗,哪天地球上的垃圾无处可转移了,人类怎么办?」


地球呢,不需要人类来拯救,你人类也拯救不了地球。人类呢?也不需要这种杞人忧天。


替国家,替地球和替人类操心之后,替王导演犯的第三个错误,是替别人操心。在他看来,在垃圾面前,任何人、任何国家都是失败者。实际上呢,当事人自己都认为这是一条致富之路,能够从中找到财富,在王导演这里却成了失败者。



这还不算,在《塑料王国》拍摄结束后,还帮助片中的主人公和她的弟弟回到故乡读书。父母远在山东,却把孩子送回老家,我们无法确定把年幼的孩子送回老家离开父母变成留守儿童,这到底是在做善事呢还是在做蠢事?动机是好的,结果却未必一定好。


王导演犯的第四个错误,是历史知识的欠缺。在他看来,以前人们也产生垃圾,但没有产生垃圾问题,垃圾问题是伴随大工业生产而来的,将我们的生活控制进入快速消费时代。王导演应该了解一下,工业革命之前的马车时代,满大街的马粪,晒干之后遭到反复碾压,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粪便的粉尘,不妨自行脑补一下那个画面。


王导演对于历史田园风光的憧憬,仅仅停留在了想象和幻想阶段。


王导演犯的第五个错误,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说我们是一个被快速消费、被资本运转所裹挟的世界。这是不好的,这样不对,这给别人造成了灾难。


但是,请注意,如果没有资本运转,没有工业革命的进步,这部纪录片根本就无法完成拍摄。


你们拍摄所用的电子设备、玻璃镜头,后期剪辑用的电脑,来来回回的出行用车,包括去颁奖现场的飞机,哪一样不是现代工业化的产物?拍摄机器就在二十多年前还是清一色的胶片,数码技术的成熟和普遍的更新换代是近几年才完成的事情。


然后呢,来了一位大导演,用着最先进的拍摄设备,最先进的制作电脑和软件,乘坐最先进的交通工具,拍一部纪录片。纪录片的内容就是转回头来否定带给他们这些拍摄工具的人类文明和进步,仅仅是因为工业化过程中制造了垃圾,并且在他看来这些垃圾对别人而言是灾难。


这个画风真是诡异至极,像是一幅巨大的讽刺漫画。他所否定的,正是帮助他成功的东西。



人们很容易被两种东西所迷惑,一种是数据,一种是情绪。柴静的《穹顶之下》是情绪加数据,这部《塑料王国》更多的是情绪。看到画面中垃圾和小孩子的强烈对比所触动,轻易就被缴械,失去了进一步去深度思考的能力。


感情一上来就容易简单粗暴,那就呼吁加强监管,依法取缔吧。污染一下自己人也就罢了,还拿到国际上去丢人现眼,太不应该了。当地执法部门一定会迅速高效地扑向片中的垃圾处理厂。这不是王导演想要的结果,但却几乎一定会发生。


你以为捡垃圾的人都喜欢这样吗?在王导演看来一句煽情的「在垃圾面前,任何人、任何国家都是失败者」,在当事人看来却是财富追求之路。在王导演认为他们应该更好的生活的时候,人家却是为了能够继续生存。王导演认为孩子应该上学,却把他们变成了「留守儿童」。



王导演用着工业文明所带来的先进数码设备,却拍了一部片子用来鼓吹人类工业文明的失败,就是因为他透过镜头看到的全是垃圾。


当你们在用镜头对准他们,居高临下用一颗看似悲悯和同情的心俯视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默默地从垃圾中创造价值和财富。


真正的垃圾制造者,是站在镜头背后的人。


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不是让你来寻找垃圾的。


延伸阅读:童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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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Manet)The Philosopher.

本文首发经济学家告诉你(economist520)

备  注

1.当然,垃圾和环境污染本身都需要关注和治理,治理有治理的说法,但不是这部片子所传递出的信息。这是另外一个话题,纪录片所传递的信息,没有帮助更多人认识真相,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增加了误解和敌对,无益于环保问题的讨论,也更无益于环保问题的解决。

2.采访内容源自:https://www.chinadialogue.net/culture/6947-Film-How-China-became-the-world-s-rubbish-dump/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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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12月21日 1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