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喜:《童话大王》而立,成就三代公民

大家 2015-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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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渊洁是1980年代的重要代表,也是最近三代人的童年记忆,他与那些人共同构成了文化星空的光彩熠熠,值得大书特书,隆重推介。


童话大王郑渊洁一个人连续写《童话大王》整整30年了。

历年印量逾2亿册,总共字数超2千万,30年合同一期不落全部完成……仅是这些纯粹的数字就非常令人瞠目结舌,更何况数字背后所蕴藏的精神含义与历史价值。

我是童话大王的粉丝,也是《童话大王》的读者。我接触郑渊洁的书早于《童话大王》。1987年我3岁,妈妈开始念睡前故事,素材是《365夜故事》。其中的《亚旗进山》和《小老虎进城》让我印象深刻。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叫“郑渊洁”的人写的,若只看名字还以为作者是某位文雅而又充满奇思的阿姨,后来知道他是一位常戴黑超剃光头的大叔时,很惊讶。

【郑渊洁就是毒源,我是毒贩子兼吸毒者】


(2015年5月10日,《童话大王》迎来创刊30周年纪念,而创造者郑渊洁,也迎来了自己60岁生日。从30岁写到60岁,郑渊洁一个人完成一本杂志,这也创造了一个世界纪录)

很多年后回顾这个时期的《童话大王》,它所登载的《舒克和贝塔历险记》、《蛇王淘金》、《训兔记》等出类拔萃。总的来说,虽还带有些许中国传统童话色彩,充满鲜明的正面和负面角色设置,但已与之前所流行的面具式童话有很大差别。风格热闹叛逆,行文独特怪异,明显开始超脱于1949年-1978年的社会主义正统,呈现出改革开放的鲜活灵动,不拘一格,堪称《童话大王》的第一次高峰期。

1995年我11岁,读五年级,在桃江县邮局杂志柜台买到当年第12期《童话大王》,《杀人蚁》从那期开始连载。从此我与郑渊洁的渊源由《童话大王》得到接续,而不只是在分散的各报刊偶尔碰见了。

我买了很多《童话大王》,也分享给小伙伴,个人魅力和威信提升不少,因为同学们每个月那几天都眼巴巴地等着从我这传阅。毫不夸张地说,郑渊洁就是毒源,我是毒贩子兼吸毒者,我同学是毒品终端用户。

到初中后开销加大,我发现县图书馆里有《童话大王》,就开始借阅。这时我发展了一批新的“童粉”。我们对诸如《机器猴》里几页连续无标点的文体叹为观止,甚至在日记里竞相模仿。可能是《童话大王》“毒素”太浓,加上青春期叛逆荷尔蒙密集,两相叠加,我的很多“童粉”小伙伴开始鄙视应试教育体制,并发展到互相竞赛,看谁在不读书的前提下谁的成绩更好。这在一般老师和家长看来简直就是荒唐愚蠢,但的的确确发生在我们身上。直到中考临近,我们陆续被叫家长,竞赛才告一段落。


这时《童话大王》进入第二次高峰期,涌现出《奔腾验钞机》、《舒克舌战贝塔》、《第一次杀人》、《书树》、《小鸭和小鸟》等让人拍案叫绝的佳作。形式多样,分童话、散文、辩词、杂文、日记等。所创造的情节和角色更精彩纷呈,一棵树,一张钞票,一艘航空母舰,一只小鸟,一盘光碟等,上天入地,精细幽微,都能入笔,无所不包。尤其是那些中篇,读十遍二十遍都有新意,回味无穷,严重推迟了我的睡眠时间,经常挂着熊猫眼。

时针继续向前走,这时我读高中了。无论是口头禅还是写作文,都高频率大范围引用郑氏语录,也自作聪明地仿照创作了一些“类郑氏语录”。在同学中引起小轰动,语文老师却不以为然,频频打压,认为那属于不务正业,胡思乱想。不过我坚持信仰,不为所动,在粉郑路上大步狂奔,八匹马都拉不回。

这也是《童话大王》进入第三次高峰期之时。超长篇连续亮相:《生化保姆》、《病菌集中营》、《白客》、《智齿》、《金拇指》、《鬼车》,以及众人怨念不已的《仇象》。如果说那些中短篇算快餐,不用太多时间就能读完,那么这些超长篇则是满汉全席,要细细咀嚼很久才可充分消化。超长篇无疑更加过瘾,虽然等待时的焦虑,口水三尺长,是一种煎熬,现在看来则属“甜蜜的痛苦”。

也恰恰是这次高峰期,引发了超大争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郑渊洁作品跟随读者的年龄在成长,题材更广泛,内容也更成人化。即使郑渊洁本事再大,少年读者和成年读者的口味也无法完全统一调和,让大家都满意。有些少年读者的家长因此觉得新书不适合他们的孩子。

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的身影出现了,质疑说这些作品不是写给儿童的。《童话大王》只好停止连载《鬼车》。在读者强烈要求下,2005年10月的《童话大王》开始连载新的超长篇《仇象》。2005年11月郑渊洁开通新浪博客,他有了新的言论渠道,平时的一些隐藏观念不断溢出。他认为“终于有了一个完全以成年人身份和成年人读者交流的平台。给自己的博客最初起的名字是‘勃客’,其终于摆脱‘效力儿童’的心态可见一斑”。

2005年底,他到新浪参加全由成年人组成的博客座谈会,表示自己终于有了可以不是“儿童文学作家”身份的喜悦。会后,与会者“鼠尾草”通过媒体指责他在会上的发言与“儿童文学作家”身份不符,属于“少儿不宜”。他这才意识到“儿童文学作家”的身份客观上限制了自己的所有文学创作和言论。《仇象》再次停止连载。“勃客”更名,不再成人。

这个事件导致《童话大王》重登比较“纯洁”、没啥成人字眼的旧作品。但老读者的不买账,导致销量剧降,他们觉得郑渊洁食言了,新铺子推销旧产品,没诚意。

郑渊洁的激愤、反讽与自嘲更是脱口而出:

“我近日写了遗嘱告诉家人,《仇象》等13部未发表的长篇小说只能在我离世100年以后才能出版。我认为我在世时再也不能动出版它们的念头了。既然选择了通过为儿童写作养家糊口,就不应该三心二意,身在曹营心在汉。”

读者看不到新作品了,作者本人没太多兴趣发表新作品了,抵制“少儿不宜”的卫道士高兴了。这种惨烈结局没人预料到。按郑渊洁口头禅说就是“连童话都不敢这么写”!其实法律没规定一个作家只能发表某类作品,停止出版事件的主因是郑渊洁的倔强逆反性格。很可惜。

好在写作已内化为郑渊洁的生理冲动,他每天4点-6点准时醒来,文思泉涌,至少弄出几千字。而且还突发奇想用毛笔撰文,加盖很多印章,增加了不少写作情趣,也是一种行为艺术。冥冥之中,我总感觉,只要他没销毁新作,已经写好的迟早重见天日。到时可不只是翘首期盼的老读者,连初出茅庐的新读者也会认为那是属于他们共同的盛大节日。

郑渊洁童话不像很多传统童话那样喜庆完满,相当多的结尾里,主人公处于险境,甚至暴亡。有这样一种说法:“艺术作品和影视屏幕里的悲剧越多,现实里的悲剧才越少。”个中道理,各位仔细去琢磨。《九鼠复仇记》里的老鼠勇士,《秦薇》里的秦薇,《碟恋花》里的光碟,《车鼠李小二》里的李小二,都是这样。不是大团圆的结局,更容易让读者怅然若失,印象尤其深刻,从童话外壳中,体会人生内核之复杂,深邃,戏剧性。

郑渊洁童话有大量角色具备超能力,属于超人,或超动物。《舒克和贝塔历险记》里的舒克贝塔就不用说了,皮皮鲁,《彗星蛋》里的窦伟康,《翼展》里的李翼展等等,数不胜数。时势造英雄,但英雄也反过来造时势。作为写作出众,影响巨大的作家,郑渊洁可能有部分精英意识,并且他对精英的命运,做出了略带悲观的描述和预测。回味无穷。

【郑亚旗,郑渊洁私塾教育的最佳成果】


(郑渊洁和他的儿子郑亚旗)

郑渊洁作品里,他的孩子郑亚旗和郑亚飞客串了不少角色,比如《亚旗进山》里的亚旗,《望星》里的亚飞等。这两位幸福娃娃物质上基本做到要啥有啥,精神上更获得极大滋养尊重,是相当多中国孩子的投胎榜样,也是我和我的“童粉”小伙伴们羡慕嫉妒但不恨的对象。现在不少家庭对孩子能做到物质条件的满足,但精神人格的平等却依然很稀有。

很多人轻视郑亚旗,简单定义他“就是个吃饱喝足坐享其成的富二代”。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他受宠溺,却并不骄矜,是中国第一批互联网用户,对新媒体熟悉,电脑技术高超,为人亲和,又踏实苦干。他是郑渊洁私塾教育的最佳成果。他也许可以出于外人的评论而赌气干自己的,但他没有。而是开发了他老爸这最近的一座富矿。对此,郑渊洁觉得郑亚旗还是聪明的,懂得走直路,减少无用功。

郑渊洁用电脑写作,善用互联网,提供作品的再开发版权,童话影视化,获取新的写作灵感等,都是郑亚旗对他老爸的直接影响。以前郑渊洁信奉“酒香不怕巷子深”,觉得每年销售60万册也过得挺好。郑亚旗组织策划后,老树发新枝,“皮皮鲁系列”卖得比旧版本多40倍不止,堪称脱胎换骨。郑亚旗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回报他老爸,更新老爸,建立起良性互动。这是“多年父子成兄弟”的典范。

再来谈谈郑亚飞。郑亚飞问:“你经常说的妖怪到底长啥样?”郑渊洁答:“我带你去看。”老郑认真地指着幼儿园老师说:“这就是妖怪。”亚飞答:“我要和妖怪玩!”当老郑准备如此这般,宣扬老师没好人,复制郑亚旗的私塾教育模式到郑亚飞身上时,孩子的逆反特点起效了(另两个郑渊洁总结出来的孩子最大特点分别是想象力和模仿力)。毕竟是女儿呀,拗不过,只得顺着,那就入读传统学校接受教育吧。

大约是五年级,郑亚飞的某个老师经常用极端语言贬损其他孩子,其实并不是讽刺批评郑亚飞,但她有同情心,受不了,要抗争。放声大哭,兼有恐惧,同情与控诉。只好转学了。幸亏北京有某些学校:上课时可躺着,能随意吃东西,去洗手间还不用跟老师请示。换了新学校后,郑渊洁形容女儿“是学霸,连续2年全年级第一”。转学事件可看出,郑渊洁播下的“孩子要有同情心”这颗教育种子,生根发芽,得到了实践。

【退出作协,自己写才是王道】

个体户全面兴起于1980年代,郑渊洁在那时立志一个人写一本杂志,不愿与其他作者在相同池子里洗澡,非常符合那个年代的特征。作家这个职业特别讲究独创性,自己写才是王道。当作协这种组织越来越官僚功利,连为作家服务的功能都逐渐缺失时,它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郑渊洁后来陆续退出北京作协和中国作协,是回归作家本质的勇敢举动,也是个体户气质的延续。至于退出细节,很有意味——玉树地震募款时中央台滚动字幕:“中国作协一共捐了108万元。”他问:“这有我多少?”有关部门答:“100万元。”他要求:“那我们不能写在一起。”有关部门反问:“你是作协的,为什么不能写在一起?”他想:“我还不如退了呢,没准儿以后还要捐款呢。我觉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不嘲笑谁。但你要我写在一起,我不干。”简直比童话还荒诞。

自媒体是个当代高频词,郑渊洁就是个活生生的自媒体例子,因为他有个体户气质,喜欢独来独往。《童话大王》表面挂靠山西团省委,存在上级主管部门,也有专门的社长和编辑,但这个杂志基本还算被干涉得少的。作为唯一作者,郑渊洁尽可发挥自己的才智,天马行空,挥洒自如,为自己负责。所以形容《童话大王》是自媒体,并不过分。

媒体人吴怀尧定期公布“中国作家富豪榜”,自2006年首次设立,郑渊洁就排第8名,2008年开始到2014年,郑渊洁则稳居前3,2009年和2012年还两次登顶。就作家而言这是极佳成绩。对老作家来说更是无人可比。

中国传统观念里,“君子固穷”,知识分子以富裕为耻。现在是21世纪了,所谓的“创新社会”、“知识社会”、“信息社会”。靠提供知识产品对社会做贡献的作家理应享受自己辛勤劳动带来的成果,所以作家富起来是应该的。郑渊洁富起来了,很好!这样的事迹应该更多才对得起知识产权,社会成员才更敢更愿创新,社会整体活力才可能更足。

收入多了,自然涉及到纳税。郑渊洁喜欢在网上晒纳税证明,动辄几十万。纳税是公民义务,纳税后要求政府财政透明则是公民权利。他的这个举动是在推动政策公开,是一种无形监督和警醒,让政府不要忽视和轻视纳税人。很有现代意识。实际上,合格的纳税人就是公民。

郑渊洁曾在1990年代中期-2000年代中期隐居十年,潜心写作。后来骨灰级粉丝潘亮和李亢费尽千辛万苦寻找,终于让他露面,不再隐居,重新“入世”。加上郑亚旗觉得他很有演讲天才,大力鼓动他与各电视台的顶级主持人过招,他一发不可收拾,开始频频出镜,尤其是参加脱口秀节目。

有了微博后,他经常直播自己行程,不断赶场,超级活跃。他会随机预告将出现在哪哪哪,没多久就在微博贴出各地读者赶到那的合影自拍。这种场合不限于中国,全世界都有,无论是落后国家如缅甸,还是发达国家似美国。真正做到了读者遍天下。

而且有个奇怪现象,他曾在作品里对教育体制,老师以及成绩好的学生大加抨击,但民意调查显示,最近30年很多成绩好的学生恰恰是他忠实读者,甚至对其作品倒背如流。说明好东西大家都会认可,不因郑渊洁多为成绩差的学生代言而被另一些读者忽视。

这些读者里,最大的已为人父母,晋身社会中坚。他们未必都是国家领导人,企业掌舵者,或学术带头人,但大多充满想象力,富同情心,具正义感,通过正当劳动自食其力,关爱孝敬父母,用身教方式熏陶孩子。是很积极健康的个体,真正的新一代公民。这种状态,就是成功。“与知名度高否,赚的钱多否无关,那只是父母的虚荣”,郑渊洁接受广东卫视李佳佳采访时说。

【《童话大王》而立,成就三代公民】

人生没有几个30年。30年,让青春帅气的郑渊洁鬓染飞霜,也使牙牙学语的读者们长大成人。中华民族数千年屹立不倒,是有一种浩然正气充塞其中。虽然历经磨难,终将重新崛起。这种生命力,创造力,对生活的热爱,对正义的追求,对弱者的关怀,在童话大王身上,在《童话大王》页面,体现得淋漓尽致。

公民社会绝不是一夕就能建成的,它需要千千万万敢于追求梦想与自由,向往平等和独立的人共同努力。这种启蒙,不是太多,而是稀缺。1980年代是朝气蓬勃的年代,是诗人的年代,是画家的年代,是音乐家的年代,是电影家的年代,是理想主义的年代,也是童话的年代。

我们在回望这个神奇的年代时,一串文化偶像的名字汩汩而出:北岛、阿城、刘索拉、李陀、陈丹青、栗宪庭、陈平原、甘阳、郎平、崔健、林旭东、田壮壮、聂卫平等。其实,把郑渊洁的大名添上去,毫不逊色,完全匹配。

郑渊洁是1980年代的重要代表,也是最近三代人的童年记忆,他与那些人共同构成了文化星空的光彩熠熠,值得大书特书,隆重推介。


郑渊洁是天真的,《童话大王》是天真的,郑渊洁和《童话大王》的读者也是天真的。郑渊洁给孙女郑在的1岁生日题词是:“童心万岁!”

我希望自己永葆童心。

我以自己是《童话大王》的读者为荣。

《童话大王》而立。生日快乐!

童话大王六十大寿。感谢你!




作者: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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