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九十九度”谢宇程阳:沸点之间

北京大学 2016-01-05

“九十九度”是谢宇程阳喜欢的表达,来自复旦大学的《九十九度》杂志,永远热情滚烫,却始终留着一度冷静。从新生记者到校媒主编,如今卸任之后奔波于学业和未来之间,他在理想和现实中思考。投身于自己一直感兴趣的新闻行业,理想曾照进现实;在社会边缘目睹媒体业遇到的困难与挑战,又可说是现实“侵蚀”理想。那些真实存在过的用心排版、装订精良的《此间》,将他的理想与现实融合。

谢宇程阳照片

升温
初次涉足媒体领域,是在谢宇程阳初三那年。

那时他并未对“媒体”二字产生兴趣,只因老师推荐参加了上海《新闻晨报》举办的“校园记者比赛”。出乎他的意料,少年谢宇程阳获得了大赛“第一名”的成绩。

由此,他受到鼓舞,开始主动参与校园媒体的运作。高中时,他承担了学生会的宣传工作,对这个领域的兴趣也愈发浓厚。此时他甚至梦想着有一天能主办自己的杂志。

怀着这样的愿望,谢宇程阳来到北大,并报名加入校学生会执委会宣传部,成为一名校园记者。此时北大校园媒体处在一个整体低靡期:一方面,纸质印刷物低下的编辑发行效率,无法满足北大人日益增长的对讯息时效性的需求;另一方面,人人网、微信公众平台等校园新媒体平台的影响力尚不够大,它们姑且充当着纸质媒体的辅助补充,却无法取而代之。由宣传部编辑发行的报纸《此间》,由于只有短短一年创刊历史,处于默默无闻的境况中。面对现实情况,谢宇程阳感到有些失望,他甚至想过就此离开宣传部。但随着自己的稿件被登上《此间》,他与这份报纸渐渐有了感情,开始向外界求教如何将一份大学校园报纸办好。

大一那年冬季,尽管北京的寒意砭人肌骨,谢宇程阳仍感到全身热血沸腾——通过朋友,他拿到了一份清华大学学生自办的《清新时报》,这份创刊已逾十年的报纸被他看做校园媒体出版物的参照。迫不及待地读过之后,谢宇程阳深感“愧不如人”。彼时的《此间》只有八个版面,内容以新闻资讯为主,缺乏深度,过于苍白,未能践行创刊时“给北大同学发声平台”的理念;而《清新时报》刊文覆盖新闻、评论、特稿、人物等板块,内容丰富,可读性强,水平远超《此间》。以谢宇程阳手中的第152期《清新时报》与同期的第14期《此间》为例做对比:《清新时报》的封面新闻是“清华创业培养:从纯实践到重教育”,这篇报道以清华“X-lab启动仪式”为新闻点,探求清华学生创业的历史变化,文中穿插了多个受访者的叙述、感想,笔法与成熟社会媒体无二;反观《此间》,担当封面的是一篇毕业典礼致辞,第二版是谢宇程阳对奥运会体操冠军邓琳琳的专访稿,也是以对话加评论的简单形式展现。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眼前的这个女孩,眉宇间仍是不经世俗侵染的纯真。她不善于交谈, 也没有带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保镖,就只身一人静静的站着。在人群中,她就是毫不起眼、最普普通通的一员,以至于在场的很多人并不知道她是两届奥运冠军的得主。” 此时的《此间》与谢宇程阳,无论文风还是思想,都还有些稚嫩。如今,谢宇程阳回忆起来,这次采访教会他一个重要原则:“采访对象并非需要虚心请教的老师,而是和记者同样平等的个体。”

后来,谢宇程阳将这份《清新时报》复印了三份,两份带给《此间》参考,一份摆在他宿舍的课桌上“奉为圭臬”。自此,谢宇程阳养成了收藏好报纸的习惯,至今已积累上百份。

彼时《此间》(14期)照片


彼时《清新时报》(152期)照片

谢宇程阳采访照片


寒假返乡,谢宇程阳将一份刊有自己文章的《此间》报纸带给父母师友看。阅后,他的高中班主任评价道:“虽然不错,但北大学生的水平应不止于此。”思及《此间》短短一年半的历史,谢宇程阳觉得自己“大有可为”,于是,他开始与《此间》指导老师商讨改版的计划。

到了大一下学期,谢宇程阳完成《此间》记者工作同时,也开始部分负责编辑工作。他向时任执行主编张晓天提出意见并得到采纳后,《此间》新增了四个深度版面。带有“试水”性质的深度新闻稿件《后湖的故事》被转载到其它微信平台上,为多人阅读,得到大量转发。文章以“北大重建后湖水系”为新闻点,挖掘后湖变迁历程及与后湖有关的人物。

“校方竭尽全力抽到地下水,修筑人工水渠供水,也唯能留得未名一池清水。地处僻静的朗润、镜春诸湖,从此便再没有了水源。自2002年冬天后湖水系出现全面干涸以来,这些水域已经演变为季节性积水的池沼,河床里长满了蒿草。

常居于此的鸳鸯被迫迁徙,昔日燕园八景之一的 ‘季荷’满塘不复存在,季老笔下的美景终是成为了老北大人心中的难以忘怀的记忆。”

为了完成这样一篇特稿,谢宇程阳走访了许多人、查找了许多资料,充实了文章内容,使之不再是一则单薄的新闻。谢宇程阳通过这篇特稿凸显了自己与《此间》的特色:不用冰冷的新闻语言,而是以自然的散文语言亲近读者。

同时,为了解决宣传部人手不足的问题,谢宇程阳协助张晓天促成了《此间》编辑部与北大青年摄影学会的联合。大一结束之际,谢宇程阳继任北大学生会宣传部部长,《此间》杂志执行主编。属于他的《此间》时代,就此拉开帷幕。
鼎沸
“小试牛刀”初现成效,谢宇程阳决定沿着这条路,继续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他的目标是:全方位提升《此间》质量。然而他面前仍有一系列问题阻碍。

《此间》诞生之初,仅承担着学生会信息周报的功能。随着涵盖内容的增加,《此间》早已超出“信息周报”的范畴,却一直没有明确定位。虽原有口号“传达,于此之间”,但因其空泛难以具体践行。此外,宣传部之前的人员架构为“部长——部员”二级制,一人可兼顾记者、美编、微信推送多职,进而导致工作分配混乱。

于是,在大一结束后的暑假,谢宇程阳结合众议,为《此间》提出“深度、理性、人文、兼容”的新定位。因为,在他看来,“深度”是良心媒体在“浅阅读”时代的坚守,“理性”是对抗偏激观点与情感宣泄的武器,“人文”是媒体人对报道对象与所处环境的情感关怀,“兼容”是继承北大“思想兼容,自由并包”的传统。接着,谢宇程阳改组宣传部,分辟新闻中心、视觉中心、新媒体中心三个团队。此时已成为执委会宣传联络委员会分管副主席的张晓天评价:“他在内部建设上做了很大的努力,把《此间》打造成完整、系统的平台,使得每个同学都对《此间》有了一定的依附感,能在团队里留下来做事。同时,整个团队呈现出了欣欣向荣大家庭的感觉,这让我觉得非常的开心。”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为了突破报纸的局限,谢宇程阳决定迈出《此间》路上最大的一步:逐步以承载力更强、质量更高的杂志替代报纸。相较报纸,杂志的编辑难度要大上许多。杂志形式不仅“强迫”编辑团队提高产量,而且要提高质量:美术上,更精致的设计,如期期不重样的封面;文字上,更深刻的内容,原先“特稿”与“资讯”的比重要完全颠倒。为了确保《此间》杂志达到他所预期的高质量效果,谢宇程阳以一己之力、耗费近一个暑假编辑《此间》“新生特刊”。与他共事过的陈珊回忆:“记得当时我们在(暑期军训)宣传组的时候,一开始领队的师兄就说:‘工作时间不许干其它事情。’但他还是经常在师兄眼皮底下打开《此间》的排版界面。”正是这本“谢宇程阳式”杂志,成为了《此间》日后的范本。

《此间》“新生特刊”照片

进入大二,谢宇程阳将全身心投入到《此间》的刊发工作上。“记得那时,我有时候一个礼拜要做四次培训:我礼拜五先做采编的培训;礼拜六给美编团队去做InDesign(排版软件)的培训,下午再见一见微信团队、和他们聊聊排版怎么做;除了礼拜三开例会,礼拜天还会进行约稿及其它方面的事务。”在这期间,如何培训新生提高工作能力、如何保持各团队协调统一,都是谢宇程阳需要解决的问题。

2014年12月,谢宇程阳携《此间》参加于南京举办的首届“中国大学生新闻媒体峰会”。设置的六项大奖中,《此间》杂志仅凭一期“新生特刊”荣获两项提名。这给予他极大的鼓励。更令谢宇程阳惊喜的是,峰会结束后,有好几所高校的校媒负责人找到他,学习《此间》编辑经验。西交大学学生会主席李泽文告诉他,西交大宣传部将《此间》当作参照,前前后后研究了十几遍。

谢宇程阳参加“第一届中国大学生新闻媒体峰会”照片


谢宇程阳在任期间,《此间》又推出了“夏”季刊。翻开这份杂志,吸引读者眼球的,首先是一张张全彩高清大图;再读下去,每篇文章都围绕北大生活展开,而且总有出乎读者意料的闪光点;每一页复杂的格式、字体,背后都有整齐划一的规律。这份厚达九十页、努力达到专业出版物水平的杂志,一年多前是一份只有八个版面的报纸。

在竞聘宣传部部长前,谢宇程阳曾对张晓天说:

“晓天姐,我觉得,我不是需要通过我争取的这个职位,让别人认可我、了解我。我觉得,了解这个东西,始终是一个慢慢的过程。所以,我相信,只要我一直坚持真诚地对人、真诚地做事,到了最后,别人总能理解我的。”

降温
大三时,谢宇程阳的部长与主编任期结束,他离开了《此间》。初入《此间》时,他是对新闻抱有无限激情的新生,能将“梦想”这样浪漫的词汇和《此间》联系在一起;接任主编时,他游走于疑惑、失落、欣喜之间。他和他的《此间》一样,在众人的凝视中一步步成长。


离开《此间》,受制于时间和制度,却不是带着无奈离开的。谈到离开的感受,谢宇程阳说,自己是带着欣喜的。长久以来,谢宇程阳不太喜欢用微信与人交流,长时间高强度的主编生活让他养成了多使用语音回复的习惯。


“本来并不喜欢刷夜,但是部长的身份使得自己无法在一点之前睡觉,也都基本是两点才休息;要自己改稿子,改版面,保证高质量,没有人可以依靠……有时候微信推送出了一点错,后台就会炸开…给每个人都回复,确实非常打扰生活。”他如是说。


高处不胜寒。他的继任者吴呈杰说:“他的性格比较个人主义。在他当主编的一年,他不太习惯别人插手来帮助他做一些事情,最大的表现就是:去年只有他一个大二的同学在带着我们来做《此间》。所以他也是这样要求我的,希望我的个人能力比较强。”谢宇程阳留给后来人指导的背后,是他在《此间》的两年耕耘和感触。


新闻的梦想带来的是成比例的负担和压力,大三的谢宇程阳不再和之前一样,常想一二,总有满腔孤勇用不尽。问及他当下的个人状态,谢宇程阳用了一句澎湃新闻CEO邱兵的发刊辞:“我心澎湃如昨。”对于新闻,他的热情还很充沛,然而不再的是全然激情的状态。现在的谢宇程阳更想要暂时远离媒体。当离开了自己熟悉的东西,也许对它的认识才刚刚的开始。他去哈佛、耶鲁、哥大,搜罗到他们的报纸,却发现耶鲁没有新闻学院,一份高产的日报,靠的是全民的热情。在媒体界变迁迅速的时代,有坚守了很久的人离开,有满腔热忱的人加入。“我们缺少全民热情,支撑这个行业的更多是一些特立独行的人。”


在大学的第三年,谢宇程阳的目光也逐渐从校媒扩展到社会媒体,“是否选择新闻作为自己工作的第一选择”也是他在考量的一件事情。目睹了一些媒体的没落,知名媒体人的离职,他开始更多的反思与沉淀。新媒体时代的新闻界总是有着很多不可思议的现象出现,每天都有铺天盖地的推送袭来,大多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娱乐化的色彩。“一个随意的关于雾霾的段子可以轻松破万,精心编写的稿件却只有三四千的阅读量。”这样的现象早就成为了一种常态,让他感到媒体人工作的贬值。阅读转发量,像一个明晰的标杆,总在不经意提醒着这样一个吴呈杰口中“对于完美过度偏执的人”。“希望你们能不要过多的注重转发量、点击量。当你觉得你的稿子足够好,这些东西也就没有这么重要了,单纯看这些评价和反馈未必是一种健康的心态。”他笑着说。


谢宇程阳说他自己很喜欢复旦的杂志《九十九度》,“永远离沸点只有一度”也许更能反映他当下的状态。他不再是保持鼎沸状态的青年人,更多地选择向后退一步,不再用无尽的薪火烧着自己有限的精力。离开曾在长时期内属于他生活大多部分的《此间》,回顾过去和规划未来成为现阶段他深思的问题。他不断地强调着自己的坚定,多次重复着自己对于新闻业长期以来的特殊感情。但今日,激情少一分,冷静却多一分,却恰如其分。如今,他少了应该出几份稿子、审核几个版面的权衡取舍,乐于以“九十九度”的心态面对当下和未来,偶尔关注、怀念向上生长的《此间》。


聊到关于理想新闻人的看法,他思考片刻,给出了他定义的好的记者:“希望一个人可以活出真实、报道出真实、尽可能的报道真相,但是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在由复杂社会人组成的新闻界,报道出客观往往面临着很多的局限。对于谢宇程阳来说,“真实”背后的人文关怀才是他想要强调的。正如张晓天所言:“温度比深度更加重要。””“文章对于采访者的尊重程度总是在考核着一个新闻人最基本和内在的新闻观。”说到这里,他又一次提到了“坚守”这个词。他看到如《常识》《浪潮》等等杂志,从弱小走向强大,再从强大走向衰败,曾经保持坚定的媒体亦选择对时代妥协。如何在社会的大潮中坚守住?观察社会的同时,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考量自己。他曾提到自己在任期间遇到的关于发稿的困难,在面对质疑的时候不得不忍痛割爱放弃一些稿件,不过,"虽然我们在有些时候没有办法发出来,但至少我们曾经做过努力和尝试"。


谢宇程阳在哥伦比亚大学的照片


燕园两年多时光,游走于探索社会的边缘。北大使他感触的,是去中心化的校园文化。和很多北大人一样,谢宇程阳对于学校给予的多元氛围和非黑即白思考模式的排斥给予了肯定和感谢。学校名声使得他在工作中也得到很多便利——更容易受到社会人士的认可以便于约稿。但他也因学校的知名与特殊性困惑着:“北大”二字本身就会增加话题的新闻性,愈是敏感的话题,愈要认真的考量。曾经《此间》想要做一篇关于“女权主义”的稿件,却因为话题本身的争议性而不得不作罢。“提到一些更为敏感的话题,写一些社会没有定论的热点问题,它本身已经够热了,我们加一些温度是会让舆论场变得更加复杂呢?还是将它厘清了?”他说,"九十九度,就代表着一腔热情和理性的中和,但我认为这不是妥协,是保守着的前卫。"


把燕园带给他的进步和改变带入更加复杂的社会大环境,也是一个新的考验。毕竟,“纸媒之死”的呼声渐高,自媒体的后来居上,记者行业对于专业知识的渴求,以及行业低薪却劳累的现状……这一切种种都在困扰着一位理想不灭且冷静始存的大学生。谢宇程阳也仍然承认,也许解决了新闻工作者的后顾之忧,他们才有更加多的动力去投身行业。“如果一个新闻工作者都不能过上体面的生活,如何要求他为了新闻工作而奔波?”


关于对新生记者的建议,谢宇程阳以平和的语气说道:“刚刚进入校园媒体,希望能保持你的热情,这是在你后面遇到困难的动力……另外不要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多文章写出来之后都容易陷入一种自我陶醉之中,但是读者未必会觉得它很好。同时,需要认清现实,不要总想着遇到困难的时候选择离开,逃离现实……我们常说写新闻是在给历史留底稿,可能报道校园新闻达不到这样的高度,但也像是给校园的历史打一份草稿,当我们日后去翻阅的时候,没准就能从中挖掘出线索,找到封尘的往事。就让严肃的归严肃,人性的归人性吧。我们在打草稿的时候可能偶尔会犯一些错,那个时候可能才会给校园媒体带来更多生气与活力。”


“要对自己有信心。”他总结道。


图片来自受访者
文字:郭菁璞,邹赛云
采访:郭菁璞,邹赛云
排版:提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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