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说新语│红朝见闻录之小雨

湖州老费 石扉客栈 2016-12-31

北京的初夏,朋友邀茶。严净无尘的小会所,茶客七八人,相谈甚欢。甫坐定,主人有事离席,叮嘱下首的女孩先慢慢泡茶。我与其他客人皆不相识,不好插话,只好静坐等茶。


那泡茶的女孩高瘦、简素,举手投足娴雅得体,也颇为善解人意。她怕我冷落,一直主动示范冲泡之法。论及茶气一节,折衷旧解,由近旨远,言简义明。从蓝铁、红印、宋聘一路泡来,茶汤艳如琥珀,入口清洌绵长。


我问她在这里学泡茶多久了,她说自己并非这里的员工,也是茶客,第二次来。我说以你对普洱的认知,没有喝过二三百万老茶,讲不出刚才这番话。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桌上摆着一卷《印谱》,见她信手翻阅。我问她是否也懂篆刻?她说,不懂,不过凡艺术总有相通之处吧。她在书中随手挑出几方喜欢的印,表达了自己的观感,言谈颇为聪慧。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小雨,并加了微信。回到家,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后来有一天,忽然看见小雨发朋友圈,一个人开车在西藏旅行。不同于惯常向往“诗和远方”的文艺青年,她走的路线离拉萨很远。黄沙漫卷,佛国蓝天,她像是一路朝圣,牧地、圣湖、寺庙、经幡、喇嘛的诵经都被一一摄入镜头。一个多月下来,行程大概有几千公里。


接下来四五天,小雨的朋友圈停更了,让我这看客怅然若失。不料,接下来小雨新发的一组照片,场景却从硬朗苍野的高原变成了阳光明媚的热带海滩。葱茜苍霭,云月蒙蒙,园林织锦,堤草铺茵,反差之剧烈,令人猝不及防。


我好奇心顿生,问小雨这是去了哪里。她回应说是太平洋上的一个岛国。我说,你怎么去的太平洋岛国?她说,从西藏下来,经澳门来的岛国。


更深入交流,才知道小雨其实是一位专业摄影师,曾与法国摄影家马克·吕布(1923.6.24—2016.8.30)在里昂做过联展。


转眼到了十月,我又去北京出差,随手拍了一张雾霾照片发到朋友圈。小雨看到了,发来消息:来北京了,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后天就回去,明天有空一起吃饭?


于是我们约了第二天下午见面,小雨顺道参加了我和朋友们的饭局。一大桌人,多是感时忧国、慷慨悲歌之辈,话题不是建大纛,就是拥高牙,纵横捭阖,拨剑斫地。朋友们多嗜烟酒,饭桌氛围并不太适合女孩。好在小雨并无任何愠怒烦躁,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听讲。


饭局半夜才散,直到送走小雨,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聊几句天,自觉失礼,心中颇为歉疚。第二天一早我踏上高铁,刷了刷微博,这一看还真有事了:微博上许多人在转夜里几个朋友被抓的消息,而那些朋友中就有我约来一起晚饭的,时间正好是昨夜我们分别后。


这几年朋友被传唤,被抓捕,被失踪几成常态,我也有些见怪不怪了。但忽然想起来,应该告诉小雨一下,万一有人来调查,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别吓着了。不料,连打几个电话,她都沒接,我的心里开始不安起来,怕是有人先一步找她了。


我心中忐忑不安,自责行事唐突。好在不久她电话打过来了,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有没有人找过你?她说没有。我一颗心总算放下,告诉她昨晚上一起吃饭的人中有人被捕,叮嘱她万一有人来找她调查,千万不要害怕,只管如实讲就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小雨很平静,说:就这事吗?知道了,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挂了电话没三分钟,小雨又打回来了,说:感觉你的那些朋友都挺好的,你看我要去救他们吗?我说:他们不会有什么大事,关一下自会放出来,千万别救,救不了的。


到了晚上,果然被抓的几位都放了,我告诉了小雨,她听了很开心。


有一阵我的肩周炎犯了,到处找医生看,连小针刀都试过,均不见效。偶然与小雨提起,她说:那快来北京,我给你治。我说:你会看病?小雨说:当然,我学过中医。我就说:下周嘉德秋拍,我正要来北京。


我到了北京,天天忙东忙西,前三天都没有联系小雨。倒是她主动电话来,再次申明要来给我诊病。我就约了她在酒店的大堂吧见。


其实我心里圧根就不相信她会看病,约她过来,觉的这女孩给我诸多神秘感,非常有意思。


小雨到了,我问她要茶还是咖啡。她说不用,马上去你房间,给你治肩周炎。我说算了吧,治不好的,我们还是喝杯茶或咖啡,在这聊聊天就行。她说:你不相信我?她这样一讲,我倒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带一个女孩子去房间,岂不是很尴尬?见小雨坚持,我便答应了她,不料这下更尴尬了。小雨说现在给你针灸,把上衣全脱了吧。我不免大窘说:算了算了,千万别针灸了。小雨当然是看出我窘态的,说:治病脱个衣服有什么关系?我看她坦然无邪的神情,倒觉得自己的扭捏颇为猥琐了。


小雨开始把针一根根扎到我的肩背,毎扎一根,我都紧张得不行,每一针下去,既酸又痛不说,恐惧感也是一阵紧似一阵,心里不断在想完了完了,她不会把我扎瘫了吧?


捶叩摄捻,大概花了两小时。等小雨收针,我因为紧张,已经汗流浃背。小雨让我先活动下双肩,问:感觉好点吗?这时我突然发现效果奇好,不但疼痛缓解了不少,本来不能抬起的双臂差不多完全可以抬起了。不免欣喜莫名,高呼神奇。小雨却说:睡一晚又会痛的,这针必须扎七次,明天我早点过来,继续给你针灸。


眼看过了六点,有朋友约请吃饭,我便邀请她和我一起去。不料,赶到饭店,遇到了难题:这是一间西班牙餐厅,从老板厨师到服务员没有一个中国人,菜单上也没有一个中国字。点菜成了难题,朋友和我商量另觅他处。这时,小雨悄悄告诉我,她会西班牙语,可以帮我们点菜。宛若春风化雨,瞬间消解了我们的窘境!


第二天,小雨又给了我新的惊喜。针灸之后,她说带我去一地方喝茶。下车穿过一个旧小区,目的地是广西师大出版社在北京的办事处理想国。陈列室兼会客室兼茶室的屋子不算很大,四壁满架都是我熟悉的好书。屋里除了小雨叫姐姐的那位娴雅的英柯女士,先已到了三位客人,英柯女士先为我介绍居中那位虬髯客和夫人,说这是卢跃刚老师和太太;小雨又给我引见正在泡茶的那位瘦瘦的老者周渝先生。我很早读过卢老师的《大国寡民》,也久闻周渝先生经营的紫藤庐是对岸自由知识分子半个世纪的精神家园。


那一晚,从理想国出来,我对小雨说:谢谢你!带我来这地方,还见了我一向景仰的人。小雨说:这些人应该都是和你一边的吧。


又过了一阵,小雨说自己多年旅行摄影已感到疲倦,正好遇到一位老中医,觉得她既有中医基础,又天资聪颖,想传她平生绝学。


我对中医了解不多,但接触过一些名医后代,觉得“家传绝学”之类极不靠谱。但我说服不了小雨,便请一位中医药学院的教授朋友从专业角度劝劝她。过了一周,教授说:抱歉了!这孩子着了魔,根本劝不动,随她去吧。


小雨正式开始学中医了。我有次路过北京,造访她师傅的医馆,发现看病的人还真不少。我也顺便请小雨号了脉,开了一帖治糖尿病的方子。


小雨每天除了侍师父坐堂,就是读书。我问她读些什么书,她说主要是《易经》和哲学,中医是辨证施治,《易经》和哲学相关中医医理,很有用。


我少年时代同一条街上住着一个“书毒头”,是出名的懒人。家徒四壁,贫困療倒,但出门自行车的书包架上必挂两本柏拉图、采尼的哲学书。也许因为小时候这个阴影,我到老也不敢涉及哲学二字。至于《易经》,也是中学时看过清人李汝珍的小说《镜花缘》,对中土大学问家多九公来到黑齿国,本想用《易经》难一难该国的两位女中学生,结果反被两位渊博才女伶牙俐齿说得满面青红,落荒而逃这一节印象尤深,所以我从不敢与人谈易,更不敢和女孩子谈易。


不过有一点我对小雨极佩服,那些深奥晦涩的中医典籍她读起来竟然毫无障碍。


今年6月,小雨96岁的奶奶病重。她陪在奶奶床头,探究脉象,推敲方剂,每天侍奶奶汤药不辍。


我常问候她:奶奶有无起色?小雨起初怪自己医术不够精进,略显急躁,渐渐地越来越自信。过了十多天,奶奶的病真的一日日见好起来,一个多月后竟然就下地行走了。


医好了奶奶,小雨很开心,我也跟着分享了她的整个从纠结到喜悦的过程。这之后,她自学了两个月,潜心考取了医师执照。医学专业的朋友评价说,自学两个月就考取医师执照,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小雨真做到了。面对我的祝贺与夸赞,她也只是淡然自谦:“从小到大的考试,也就练了一身临时抱佛脚的本领啦。”


认识小雨这几年,她总是快乐阳光、不染纤尘。我到处夸她,把她介绍给许多师友。无论在何种场合,她都热情坦诚又不失沉毅庄重,从来言笑不妄发,发则必通事达理。谁有病痛,请她都会来。望闻问切,细心施治,不敢说药到病除,却也每每有奇效。其心之孤、肠之热、其性之高清离俗,萧然自远,众师友没有不喜欢的。


我自己常常病于伤今慨古,诸多感愤,有时会天真地想等小雨的医术再精进些,向她求一帖灵药,以消我胸中块垒。那天小雨在朗润园,发了一条朋友圈,句子出自《大唐三藏圣教序》,“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我突然似有所悟。


博尔赫斯说:我们生命中的每位过客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会留下自己的一些印记,也会带走我们的部分气息。我需要你,我生命之树的叶子,就像需要和平、爱与健康一样,无论现在还是永远。有人会带走很多,也有人什么也不留下。这恰好证明,灵魂和灵魂不会偶然相逢。


或许,“清华”“朗润”,恰是医我胸中块垒的两味良药。


2016年12月,31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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