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故事的人”离世:约翰·伯格和他最后的写作

Andrew Lambirth 艺术新闻中文版 2017-01-03

伦敦时间1月2日,英国艺术评论家、作家、画家及编剧约翰·伯格(John Berger)在巴黎市郊安东尼(Antony)的寓所去世,享年90岁。伯格生前好友、演员西蒙·迈克伯尼(Simon McBurney)向美联社证实了这一消息。2016年11月5日,这位高龄文字工作者刚刚迎来90岁生日。在他去世前夕,伯格丝毫没有放慢思考与写作的速度,依然笔耕不辍,伏案写作,又有几本新书出版面世。11月18日,《艺术新闻/中文版》为纪念伯格生日曾推送“‘讲故事的人’约翰·伯格90岁了”,今天我们再次发出这篇文章,以追念这位“讲故事的人”。



伦敦时间1月2日,英国艺术评论家、作家、画家及编剧约翰·伯格(John Berger)在巴黎市郊安东尼(Antony)的寓所去世,享年90岁。伯格生前好友、演员西蒙·迈克伯尼(Simon McBurney)向美联社证实了这一消息。约翰·伯格生前最为人所知的是1972年在 BBC 播出的4集电视系列片《观看之道》(Ways of Seeing),这部影片融合了包括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内的视觉文化及艺术理论,并借由电视及配套的图文册传播给广泛的观众和读者,成为艺术批评的经典之作。此后,伯格便隐居法国南部小镇昆西(Quincy)长达40余年。


2016年11月,全球范围内出版了几本庆祝约翰·伯格(John Berger)90岁生日的书,但是这篇评论关注4本著作,包括两本选编:《肖像》(Portraits)和《风景》(Landscapes),由约翰·伯格与汤姆·欧弗顿(Tom Overton)合著,以及一系列新的随笔。《肖像》是一部丰富的包含伯格随笔的汇编,伯格亲自撰写汇编序言的第一句毫不含糊:“我一直讨厌被称为艺术批评家。”但是他承认,他10年以来都如此表现,主要是为了《新政治家》(New Statesman)杂志,然而在他成长的社会背景下,“称呼一个人为艺术批评家是一种冒犯。一个艺术批评家……虽然不像一个画商那么糟糕,但是这听起来也足够令人生厌”。想必这就是为什么伯格乐意被称为一个讲故事的人或者一个小说家,甚至一个随笔作家的原因。



约翰·伯格,摄影/图片来源:Jean Mohr


尽管如此,伯格从未停止关于艺术的写作(他接受过绘画训练),而且他总是富有批判眼光(当他评价或是讨论艺术的时候)。为什么对术语吹毛求疵呢?伯格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作家和分析者,有着少见的艺术评论家所享有的国际影响力。阅读他的作品就是投入到一场不断激发灵感和充实思维的对话中。与伯格邂逅之后生活变得充满光亮和色彩。


他的方法是想象自己在艺术家的工作室中,“然后我希冀着了解创作(作品)时的一些故事”。这种感同身受的工作方式经常有着意外的收获,即使伯格自己也一直怀疑这种成果的价值。虽然他30岁为了写作而停止了绘画,他从来没有放弃素描,或许这种持续的实践带给他分析艺术活动和意义最直接的洞察力。这种洞察力,结合他高超的讲故事的技巧,再加上政治紧迫感的意识,使他对其同时代的艺术有一种“敏感的触觉和生动的判断力”。


 伯格为老友蒂尔达·斯文顿(Tilda Swinton)作画



 纪录片《昆西四季:约翰·伯格的四幅肖像》(The Seasons in Quincy: Four Portraits of John Berger)静帧,图片来源:The Derek Jaman Lab


伯格刚开始时称赞现代主义抽象派的各种具象绘画和雕塑,并强调艺术家的理解力和开放性。他理想的方式是一遍又一遍地回到同一个艺术家或同一个作品上,来延长思考和再思考的过程,每一次会发现一些不同的东西。有一些随笔就是按照这种方式编排的。


伯格克制的散文风格让他的读者进入他清晰的思维,这种思维在很多作家那非常少见,尤其是艺术批评家和历史学家。他利用不同的形式,从诗歌、评论到信件,还有小说、戏剧和对话的节选,所有这些目的都是为了丰富阅读节奏,并让真理的显现充满惊喜。与他人的对话这种形式很典型,也与他慷慨大方的精神相符——他是一个伟大的写作者,但是,参与谈话的人说的内容通常没有伯格自己的观察那么有趣,约翰·克里斯蒂(John Christie)则是一个例外。伯格的洞察往往发人深思,无论是关于勃鲁盖尔(Bruegel)收集的对于人性冷漠的证据,或者杜米埃(Daumier)独特的光线运用技巧,或者是莫奈(Monet)眼中的忧伤。



 1972年时,约翰·克里斯蒂与约翰·伯格通过 BBC 的节目认识,图片来源:lookingbeyond 2016


伯格常常从一个出乎意料并有启示作用的角度观察一个主体。某一晚,他躺在床上,他的爱人问他,最爱的画家是谁。“我迟疑了,搜寻那个最不令人知晓却最真实的答案——卡拉瓦乔(Caravaggio)。我的回答震惊到了我自己……”伯格鼓励我们不要仅仅从形状的角度观察绘画,他为我们提供趣闻轶事、生平、历史,常常还有诗歌,比如,他关于德加(Degas)的随笔的前言就是一首诗。



 约翰·伯格《观看之道》内页,图片来源:Ceramics


他运用所有的技巧来建立描述主体的一个语境。他也会很有见地地使用引语,比如塞尚(Cézanne)的“色彩是我们的大脑和宇宙相遇的地方”,出现的地方恰到好处 。而且他并不惧怕自传体,也不会像很多当代作家一样,出于利己主义、为了效果附加上这种体裁。伯格关于柯勒惠支(Käthe Kollwitz)的文章有超过一半是在说他自己、历史、出版物和道德规范,但这一切都和这位艺术家有关系。


“批评的唯一正当理由,是它让我们看得更清楚。”


伯格尤其善于写作伯尔尼的霍德勒(Hodler),写马蒂斯(Matisse)和色彩,写柯克施卡(Kokoschka),罗伯特·迈德雷(Robert Medley)和很多不知名的艺术家,比如阿比丁· 迪诺(Abidin Dino)、斯文· 布洛姆伯格(Sven Blomberg)、迈克尔·夸内(Michael Quanne)和罗丝缇亚·库诺夫斯基(Rostia Kunovsky)。他关于伦勃朗的文章有一个美妙的结局,其中,他探索了爱和历史,渴望和失去,并很有意思地穿插了威尔士登交汇站(注:Willesden Junction,位于伦敦西北部的一个铁路车站)和普鲁涅拉·克劳福(Prunella Clough)之间的联系。



 约翰·伯格在写作,图片来源:The Guardian


他认为克劳福是“那个时代最好的画家 ”。他把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同沃特·迪士尼(Walt Disney)一起比较,这比与戈雅(Goya)或者爱森斯坦(Eisenstein)进行比较更令人深思,他在职业生涯早期对亨利·摩尔(Henry Moore)的批评甚至让他差点丢掉工作并成为一个卖国贼。他的作品中有对奥西普·扎德金(Ossip Zadkine)细腻诗意的回忆,他也在一篇关于玛吉·汉布林(Maggi Hambling)的文章中动人地谈论爱情。从赛·托姆布雷(Cy Twombly)的作品中,伯格发现了“精准的老练、渴望、损失和希望”,并把他称作“不着词汇的绘画大师”。他在记忆中描述LS·洛里(LS Lowry )为“同禅宗佛家和尚般原始 ”。



 玛吉·汉布林所绘约翰·伯格,2000年,图片来源: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London


伯格会描述他的梦境,如果他认为这些梦可以带领我们理解他想要解释的艺术或艺术家。(他似乎喜爱莎士比亚的方法: “通过间接找到直接的出口”。)你认为他在写胡安·穆尼奥斯(Juan Muñoz),但接着,重点转到了土耳其诗人纳辛·辛克美(Nazim Hikmet),再通过红狮广场(Red Lion Square)和梅耶荷德(Vsevolod Meyerhold)转回来。类似地,他通过写苏格兰岛屿吉厄岛(Gigha)的赫布里底群岛(Hebridean)来写乔玛·普林萨(Jaume Plensa)。


我们或许知道伯格自己曾是画家,或者有一段时间是个政治家,但是他的每一篇文章都是一部无法抗拒的人性记录,哪怕仅仅只是涉及抽象思维或者是理论。写到库尔贝(Courbet)时,伯格告诉我们:“批评的唯一正当理由是它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他浅显易懂的散文确实让我们看得更清。



 约翰·伯格,摄影/图片来源:John Christie


《风景》是约翰·伯格关于艺术的书,似乎可以和他写艺术家的文章分隔开。但是两册书选择了很宽泛的文章话题,每册书的重点不同。如果《肖像》汇编的是关于个人,《风景》就是关于文脉,关于艺术是如何以及为何创造的,或者如同编辑汤姆·欧弗顿说的:“它出现的条件,或者它被接收的环境。”《风景》比它的姐妹书要薄一些,但是同样丰富,有着一个宽广、多元的角度和协作的气质。如同欧弗顿写的那样:“伯格的作品是一份重新想象的邀请函,让你以不同的方式看待事物。”



 从左至右:《观看之道》,1972年10月出版;《肖像:约翰·伯格谈艺术家》,2015年11月出版;《风景:约翰·伯格谈艺术》,2016年11月出版,图片来源:Pelican Publish,Verso


《风景》这本书被分成两个部分:重绘地图和地界。在第一部分我们可以读到伯格思想的形成,有发人深思的关于弗里德里克·安塔尔(Frederick Antal)和恩斯特·菲舍尔(Ernst Fischer)的内容,还有一篇关于克拉科夫(Krakow)和一个叫肯(Ken)的老朋友的动人叙述。书中还有一些不可思议的描绘和动人的书写,然而也有一些挑战性的关于自然画像和素描的文章。在一个瞬间决断和认知肤浅的时代,伯格是一个例外的思想者。他深思熟虑,一遍又一遍地细想,于是所有思考和感情活动的果实就是这些非凡的书写。或许文字的高效归功于他的谦逊和缺少幻想。在一篇名为《讲故事的人》(The Storyteller)的文章中,他说道:“我从未想过从事专业写作。这是一项高度独立的个人活动,而不断实践并不能带给我更多资历。”所以,并没有一枚90岁的成就勋章……


热情带给伯格的写作无以复加的同情心,也正是这些非凡特征的混合让他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讲故事的人


《风景》涵盖了经过一番深思的历史性文章,比如《立体派时刻》(The Moment of Cubism),《文艺复兴的清晰度》(The Clarity of the Renaissance)以及一篇关于超现实主义开端的文章。书中还有一些概要型的写作,比如:“1600 年之后那些伟大的艺术家,由于难以抗拒孤独和冲动,延伸并扩展了绘画的范围,冲破了它的边界。华托(Jean-Antoine Watteau)连通了绘画和音乐,戈雅延伸到了舞台,毕加索的作品富有哑剧的元素。还有一些人,比如夏尔丹(Chardin)、柯罗(Corot)、塞尚,确实接受了最严格的限制 。但是在1550年前每个画家都是如此。这种差异的一个最重要的结果就是在伟大的后期冒险中只有天才可以成功:在这之前,甚至一丁点儿的才能就能得到巨大的快乐。”所以,是主题而不是绘画的方式才可以表达画家的想法和感情


 约翰·伯格,1980年,摄影/图片来源:Jean Mohr Musée de l'Elysée, Lausann 


伯格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并且身体力行于他称为“艺术和所有权之间的灾难性关系”中。他在书中写到了这些主题,这在一般的艺术书籍中还很少见:农民的生活,离散、移民和牢狱。但他也是一个伟大的充满希望的人文主义者和倾听者。热情带给他的写作无以复加的同情心,也正是这些非凡特征的混合让他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讲故事的人。


《凤头麦鸡和狐狸:约翰·伯格与约翰·克里斯蒂谈话录》(Lapwing & Fox: Conversations between John Berger and John Christie)是一本伯格和艺术家、作家和电影制作人约翰·克里斯蒂之间的通信集,也是他们出版的第二本书,第一本《我发给你镉红》(I send you this Cadmium Red)出版于2000年。文字是重复的:首先是手写信的摹本(由伯格撰写),然后是影印的文字抄本,或者是克里斯蒂制作给伯格的小书影印版,并附上文字抄本。虽然克里斯蒂有时会附上其书的手写笔记,但是他大多数的文章都是打字输入的,所以一份文字抄本看上去有些多余,但是他毅然决定这种格式应该被保留。伯格的手写可能是随意的,所以打印的抄本是有用的。而且在第195页中有一篇附言没有出现在克里斯蒂的原文中,所以读者也需要仔细阅读所有内容。



 约翰·伯格与约翰·克里斯蒂《凤头麦鸡和狐狸:约翰·伯格与约翰·克里斯蒂谈话录》,2016年出版,图片来源:OBJECTIF



 约翰·伯格与约翰·克里斯蒂《我发给你镉红》,2000年出版,图片来源:ActarD Inc


两人的通信内容主题有肖像、凝视和空间的神秘,包括在克里斯蒂最喜欢的当地博物馆——诺维奇的塞恩斯伯利视觉艺术中心(Sainsbury Centre for Visual Arts, Norwich)的实况描述。书中还有很多这两位约翰悲恸的个人故事,以及死亡话题的穿插——父母、艺术家、朋友、作者。他们也常常谈论克里斯蒂作为版画家和蜡笔画家的作品。贾科梅蒂(Giacometti)和克拉福也是他们书信的主题,还有一些不那么出名的人物,比如诗人加尔· 特恩布尔(Gael Turnbull)和艺术家伊恩·布莱克威尔(Ian Breakwell)。两位作者足够放松,常常天马行空,有时又聚精会神讨论一个主题,这本书提供了一种轻松的、非正式但仍严肃的、一种叫作艺术友谊的事物。


《虚构》(Confabulations)这本书里包含了一些伯格的新的资料,有点让人失望,因为它太薄了,而且至少一章内容同样出现在《风景》当中。但是为何抱怨呢?故事通常通过重复而得到深度和共鸣,虽然变化的叙述也有帮助。(两篇《虚构》中的小品文也出现在《凤头麦鸡和狐狸》中,但是略有不同,有助于保持注意力。)



 约翰·伯格《虚构》封面,2016年出版,图片来源:Penguin


伯格在《虚构》的开头写道:“我已经写了快80年了。一开始写信,然后是诗歌和演讲,后来写故事、杂文和书,现在写笔记。”写作是一种让事物有意义的方式,并且也是交流的方式。他的谦逊也魅力十足:“推动我年复一年写作的动力就是一些事情需要被讲述,如果我不努力去讲述它,它们就有可能被埋没。我不把自己当作一个重要的、专业的作者,我认为自己是个填补空白的人 。”


他的“笔记”范围很广:从加缪(Camus)、卓别林到歌曲,从游泳到语言的本质。书中有一个特别美丽的故事,把意大利科马基奥(Comacchio)的鳗鱼捕鱼者与民间音乐和意大利北部拉韦纳(Ravenna)城外的马赛克图案联系起来。




 约翰·伯格把意大利科马基奥的鳗鱼捕鱼者、民间音乐和意大利北部拉韦纳城外的马赛克图案联系起来,图片来源:Brick Mag,Basilica of Sant'Apollinare Nuovo, Ravenna


约翰·伯格并不仅仅书写欢愉和种种美好。他警告,社会状况正向绝对的莎士比亚风格转变。我们生活在极权主义、金融投机的资本主义全球秩序下,媒体不断地向我们轰炸各种信息,然而这些信息大多是计划好的消遣,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使我们不再去关注到底什么是真实的、重要的和紧迫的。”紧接着,伯格又说:“媒体展现和归类世界的语言与管理专家的术语和逻辑很像。它量化一切并很少涉及实质和内容质量。它处理比例,在民意调查、失业数据、增长率、高筑的债务,二氧化碳估值等等之间转换。这是在家里收听到的、由数字信号发出的声音,却和活生生以及遭受折磨的人类毫无干系。它并不谈论悔恨或者希望。”阅读伯格的书,你会发现他将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灌输希望,以及希望带来的洞察上。愿他继续。(撰文/Andrew Lambirth 译/朱晓婧)


这部纪录片中,你可以看到约翰·伯格为何以及如何隐居在昆西:


TANC Art Doc | 约翰·伯格在隐居地:蒂尔达·斯文顿纪录片中的《昆西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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