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罗玉凤,这次为什么骂不出来了?

张畅 新京报书评周刊 2017-01-14

信ID:ibookreview

『阅读需要主张』


1月11日,罗玉凤的文章《求祝福,求鼓励》发出几个小时,就获得10万+的阅读量,截至今天凌晨,阅读量超过300万,2万多人打赏,超过8万次点赞。


在《求祝福,求鼓励》中,罗玉凤以朴实的语言,回忆起自己的贫穷和一直以来的“不认命”,讲述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为何想要获得美国绿卡。


这篇文章红了。而当人们开始计算此文可以为她带来多少收入时,今天凌晨,公号“我就是凤姐”再次更新,在《我做了两个决定》中,罗玉凤表示,自己将会把收到的20万赞赏金全部捐给四川大凉山的小朋友,并将从即日起永远关闭赞赏功能。



罗玉凤在1月14日凌晨发布了新文章《我做了两个决定》


这还是我们曾经认识的那个凤姐吗?同一个人,为何在当时收到了排山倒海的谩骂,如今又获得了如此之多的同情与赞赏?


撰文 | 新京报记者 张畅



《求祝福,求鼓励》一文中,罗玉凤以朴实的语言,回忆起生养自己的贫穷的家,说从小妈妈就让她认命,“可是每当我把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掰开了,揉碎了来想,我的那些决定真的不是因为我受过什么刺激,我只是不认命”。从儿时对国企职工子弟的生活的羡慕,到无法融入朋友圈子的挫败感,罗玉凤“发誓一定要让自己成为体面的城里人”。在重庆奉节黄泗小学做老师,到上海一家家乐福超市工作,再到远赴美国过上打工生活,罗玉凤和她的文章为网友们灌了一碗药效强劲的鸡汤:“只要不认命,没有飞不上枝头赛凤凰的麻雀,哪怕最开始低贱到尘埃里。”


《求祝福,求鼓励》一文及其收到的点赞和赞赏


这一次,网友们收起了谩骂,纷纷送上祝福,除了被她这篇文章打动,有网友还为过去嘲讽挖苦她而感到抱歉。从2009年因为征婚成为备受争议的网红,因言辞大胆受到攻击,被指炒作;到如今在微博和微信公众号与粉丝互动,真情流露。在这个网红横行的年代,多少人已随时间推移、淡出人们视线,凤姐却还在。

 

在一个以权力、金钱和相貌为开路利器的社会,人人都争着往上爬。曾经的凤姐以夸张、哗众取宠的自我炒作作为敲门砖,通过被人谩骂获得关注,满足了人们“审丑”恶趣味。如今,当整个社会堕入五花八门的自我炒作、同行捧杀、喧嚣与狂妄之中时,凤姐再一次机智地填补了真诚与卑微之声的空白。



七年前,我们为何那么愤怒?


2016年3月,在“美国之音”VOA的纽约演播室接受华人记者专访时,罗玉凤这样形容自己:“身高1米46,很难看,大专学历,在家乐福从事收银员的职业,属于社会底层的工作,一个月的收入只有1300块钱。”这和七年前她成名时的自我描述别无二致。


2016年3月,罗玉凤接受VOA专访


就是这样一个在身高、相貌、职业、阶层、收入——在社会层面定义一个人价值的重要标签——都让人不敢恭维的人,却曾经将我们激怒。首先是在征婚节目中提出“极为苛刻”的征婚条件,对自己给予超高的自我评价;然后是在网络和电视上发布夸张言论、造谣、展现身材,被人当做笑柄。


2005年左右,社交网络兴起,一种新的社会资本进入人们的生活。个人在这个新兴空间中的影响力,通常会用粉丝数、点赞数衡量。伴随这一社会资本共同产生的,是“网络红人”。在一个人们争相以美貌和才华赚取网络影响力的时代,凤姐的出现其实具有某种历史性的意义。单纯依靠“卖丑”和“卖傻“,凤姐同样获得了巨大的网络影响力。


不论是在从前的社会普遍信念中,还是在经典的社会学视野中,都是匪夷所思的。如果说,传统认为经济资本(有钱)、社会资本(有名)、文化资本(有知识)、美学资本(好看)之间可以相互转化,即:如果想出名,你要么有钱、要么有名、要么美若天仙——那么凤姐的出现本身就是对这种信念的巨大反讽。一无所有,却一夜成名,甚至可以借此变现(凤姐后来代言胃药和洗发水证明了这一点)挑战潜在规则的新的社会和信息秩序,带来了让人捉摸不透的全新的社会逻辑,就如同川普当上了美国总统,让一向笃信和遵循传统规则的旁观者坐不住了。


早年在电视台做节目后“一夜成名”的凤姐


资本相互转化的观念本身映射出人们的一种焦虑:在这个社会中,我们向上流动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这正是凤姐一度十分中肯地表达过的个人焦虑。这个社会中大多数人的现实境遇,其实和凤姐没有本质区别,相比媒体和网络上曝光率极高的精英阶层,他们不算富有、相貌平平、缺乏主见、默默无闻;同时却又不得不努力说服自己,自己并不至于沦落到最不堪的地位。凤姐的出现,恰恰将这种最不堪的地位具象化了。在网民心中,凤姐曾经是“丑”、“蠢”、“没地位”、“没见识”的典型。我们如此希望和她保持距离,也许正是因为在潜意识里,凤姐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的是普通阶层不愿意面对的那部分自我。

 

事实上,凤姐闯进我们的视野,首先扮演的是人们心目中“理想女人”的反面,甚至是一个“正常人”的反面。因为在大多数围观群众看来,一个“又丑又穷又没有才华”的人,理应是谦逊而低调的,否则一切都是错。而凤姐偏偏打破这条铁律,执意把最简单明了、却最难辩白的道理演给人看。


美国梦寻

作者: [美]斯特兹-特克尔 

版本: 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1984年


凤姐在节目中说:“如果说一个所谓的白富美,或者一个企业家或政府官员的女儿,她列出和我相同的条件,人们一定会认为是应该的,是般配的,不会认为她们是‘自信’、‘自恋’,甚至‘精神不正常’。原因就是因为我是社会底层,这是由我的阶级特征决定的,不是由我是怎么样一个人决定的。”她坦言自己征婚是因为“我付出了同样多的努力,我有权利脱离我的阶级”。

 

在《明星的黑舞台》一文中,她写道:“作为小人物,在网上议论这些‘大明星’的时候,似乎也找到了皇帝指点江山的滋味。大明星又因炒作赚了钱,是双赢的结局。”由此可见,凤姐明知道游戏的规则,却刻意违反这种规则,以此刺激和观望大众的反应,达到博人眼球、进而成名的目的。从某种程度上,她的这种对社会阶层的反叛是对当下人们普遍信念的反讽。



如今,为何得到众多同情?


《求祝福,求鼓励》火了。人们纷纷点赞打赏,开始同情和称赞凤姐的努力。被点赞最多的网友对自己曾经毫不留情的嘲讽挖苦感到“很抱歉”,认为凤姐是“农村孩的励志片”,“正能量”,并祝福她“梦想成真”。

 

事实上,罗玉凤刚到美国时,心里想的是当美国总统,但现实却未能如她所愿:“绿卡和英文,去了我半条命。到美国后,我一直白天工作12小时,晚上学英文,从来没有睡足8小时,现在我的健康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了。”如今,六年过去了,她知道自己“在美国也是社会底层”,英文依然不好,没有身份,也没有男朋友。“在纽约地区找不到一个男朋友,我已经决定搬到加州去了。因为我听说加州的男性更多,更容易找。”最后,她在VOA节目中这样为自己作结:“所以,将来,我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吧。”


到美国后,罗玉凤很长时间从事修脚工作


人们不骂了,是因为凤姐终于变回了罗玉凤,变回了一个兢兢业业、怀抱希望、却因为某些无法逾越的藩篱而最终无望的“底层劳动者”。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口出狂言、博人眼球的凤姐了,而是同样奋斗在人群之中、为自己的未来找答案的罗玉凤。前者曾让我们因她的“不同”而感到不适,后者却让我们因她与我们的“相同”而与她和解。从凤姐到罗玉凤——她终于回到人群中了,回到人们的期待中她原本的位置,先前的错位造成的紧张感和愤怒感消除了。人们敞开怀抱拥抱她,如同拥抱一个迷途归来的孩子,而凤姐本人也在这番鼓励中,继续努力生活。七年前由推手、媒体、吃瓜群众联手培养的“怪胎”,七年后终于回到真正属于她的“归宿”,这个结局可谓皆大欢喜。

 

从世俗意义上看,凤姐的确成功了,从早年为人所知、代言广告,到后来远赴美国、做起了凤凰新闻客户端的签约主笔,实现了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或者,至少她成功建立起了为世俗意义的成功而奋力打拼的形象。人们于是重新接纳她,甚至选择原谅或忘记她早年出名时的窘况。


2015年7月,罗玉凤签约凤凰新闻客户端,成为“主笔”。


在现实世界,有很多人为了绿卡,付出过相当的艰辛,但没人敢像凤姐那样,当众把这件事说得如此重要。很多人家境不佳,承受自卑和孤独,但没人把它晾到台面上,让千万人看见。但这两件事,凤姐都做了,因而尤为真实,因而没人再敢骂了,再骂就会骂到更多人头上,骂到自己头上。看客们最终发现,原来所有的生活都异常艰难,我们皆是这混沌世间的跳梁小丑。


叛逆者:塑造美国自由制度的小人物们

作者: (美)撒迪厄斯 •拉赛尔 

版本: 山西人民出版社 2013年


这个社会曾以嘲弄和消费自身催生的“丑陋”,来证明自己的端正和清白;又靠彻底洗白从前的鄙视、愤怒和诋毁,来证明自己的善良。从谷底到巅峰,这人世间的吊诡之处、大众舆论的鬼魅力量,恐怕没有几个人比罗玉凤更有体会。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张畅(新京报记者),编辑:小盐。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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