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背个诗词算什么本事?弘扬传统文化就靠背背背吗?

杨早 早就说过 2017-02-10

《中华诗词大会》与武亦姝突然就火了。

在下表示莫名其妙,站在原地摊手:少年人,背个诗词算什么本事?

是不是全国的父母都把自己过年的梦想投射在上面:在一大堆亲戚朋友面前,拉出个熊孩子来,背唐诗背宋词,一首接一首,不打嗑巴也不念错字。七天一片表演梦,赢得“真有出息”名。

武亦姝在《中国诗词大会》上

十年前,一班同事去箭扣玩。晚上在农家吃饭,有师长临时提议玩“飞花令”,因为各专业的人都有,用了最普通的“花”“红”两个字。一桌十余人,走了八九轮,撑到最后的都是年轻人,学古代文学的有,也有现代文学、当代文学、比较文学的。有位研究宋元文学的老先生脸上有点挂不住,直嚷嚷:

“不对不对,怎么回事?你们一定是昨天就知道这事,有准备吧?”

其实真没有准备,无非是拳怕少壮,年轻人心思简单,记性好,反应也快,“飞花令”不就靠这两样么?现在你让我去跟下一代PK,我经常连到嘴边的人名都说不出来,只能是输输输。

综艺节目《出彩中国人》上,有五岁小朋友背诵圆周率至小数点后600多位

再把时间提前十多年,我念初中的时候,曾经痴迷围棋,痴迷到背谱的地步,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下棋还是经常被虐成渣渣。

年轻人的文化偏好,都很舍得下工夫,也有工夫可下。背诗词只是其中一种文化偏好,还有打游戏打得棒的,看动漫看得好的,写程序写得溜的,萝卜炒青菜,各人心中爱。电视台做节目聚众消费一下,也无可厚非。但非要把某种爱好抬高到“弘扬传统文化”的地步,反而就漏洞百出。

汪曾祺写过一篇小说《金冬心》。金冬心就是金农,“扬州八怪”之一。他被请去赴宴,是扬州第一大盐商程雪门给新任两淮盐务道铁保珊摆的接风宴。席上,铁保珊提议玩“飞红令”——跟飞花令差不多,各人说一句或两句古人诗词,要有“飞、红”二字,或明嵌、或暗藏,都可以。

 汪曾祺

场面很热闹:

他自己先说了两句:“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有人不识出处。旁边的人提醒他:“《红楼梦》!”这时正是《红楼梦》大行的时候,“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不知出处的怕露怯,连忙说:“哦,《红楼梦》!《红楼梦》!”下面也有说“一片花飞减却春”的,也有说“桃花乱落如红雨”的。有的说不上来,甘愿罚酒。也有的明明说得出,为了谦抑,故意说:“我诗词上有限,认罚认罚!”借以凑趣的。

轮到主人程雪门,盐商真的是“诗词上有限”,说了一句“柳絮飞来片片红”。满堂哗然,一是没有出处,二是柳絮怎么可能是红的?

正在众声喧哗,程雪门紫涨面皮,无地自容之际,金冬心出场了:

“诸位莫吵。雪翁此诗有出处。这是元人咏平山堂的诗。”然后念出全诗:

廿四桥边廿四风,凭栏犹忆旧江东。

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

大家,一听,全都击掌:“好诗!”

“好一个‘柳絮飞来片片红’!妙!妙极了!”

“如此尖新,却又合情合理,这定是元人之诗,非唐非宋!”

“到底是冬心先生!元朝人的诗,我们知道得太少,惭愧惭愧!”

“想不到程雪翁如此博学!佩服!佩服!”

——像不像《中华诗词大会》?

第二天,程雪门让人给金冬心送去一千两银子。

这也是我们的传统文化。一是金冬心的捷才,能把一句不通的诗句诌通;二是官场商场上的面子工程,以及由此衍生的利益交换。

我们这个民族,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远古就产生了“巫史”的传统,巫师的角色被史官代替,于是以历史为宗教,于记忆力有一种谜之崇拜。汉代开始的今古文经之争,源头就在于是采信伏生等人凭记忆写下来的今文经书,还是信奉“鲁恭王坏孔子宅”等处得到的古文经书。现在去北京国子监,还能看到一套“世界上最重的书”,是清代生员蒋衡楷书抄写的《十三经》,献给乾隆,乾隆命石刻留于太学。而在民间传说中,总说这套经是蒋衡默写出来的,所以珍贵——记忆力强真是自带魅力光圈。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爱因斯坦。据传曾有人问他声音的速度是多少,他回答“我没有把这些可以在书上查到的东西记在脑子里(I did not carry such information in my mind since it is readily available in books)”

具体到考试,尤其是文科(近代之前全是文科),那就是出题者与考生记忆力的大博弈。朱元璋农民出身,要求八股出题局限在《四书》范围内,其实是偏帮一下买不起更多书的草根们。然而百余年下来几乎《四书》几乎每一句都有范文,都能背诵应考,考官们绞尽脑汁,发明了“截搭题”,就是上一句尾接下一句头,像“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就可以出题为“亦说乎,有朋”,这篇文章让苏有朋来写他也抓瞎。至于上一章搭下一章,这本书搭那本书,就更是胡话大全,无非是最后决出晋级者(进士)与冠军(状元),很像知识性综艺节目的玩法。

大家有没有发现《中华诗词大会》的男女比例相当悬殊?唉,当年高考我就体会过这种痛,有些女同学真的能把整本教材连同注解全背下来。念高中时我是历史科代表,但往往会在这种题上输给女同学,比如:

东非肯尼亚原始人化石发现于____年。

博南帕克神庙发现于____年。

这两道题当时快把我气疯了,居然有女同学能答出来!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这两个数字。

问题是光靠背背背,能济得甚事?中学生跟博南帕克神庙较劲的意义何在?我们这个社会是缺记忆力,还是缺创造力?前面说到痴迷围棋,这方面金庸先生是我的偶像。他不但肯花一千万日元买古棋盘,还把陈祖德、林海峰这些国手请到家里长住,还拜聂卫平、王立诚为师,颇有段祺瑞执政的风范。而他下棋也跟段祺瑞一样,爱而不精。好像是王立诚说过,金庸下棋不爱算,是典型的“文人棋”。然而——

阿尔法狗一出,讲求算路的“胜负师”团灭,反而是“求道派”“文人棋”不怕这条狗,因为他们追求棋形美观,棋路飘逸,我就不信阿尔法狗能理解什么是美观和飘逸。

▲ 李世石和“阿尔法狗(alphago)”的对弈

金庸小说《鸳鸯刀》里面有个镖头“铁鞭镇八方”周威信,这人的特长便是记性好,记得无数条诗词成语,不,江湖俗语。现实生活每出一道题,他就能马上答出来。短短一场打斗,他的脑海中便掠过了十几条“江湖上有言道”:

江湖上有言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江湖上有言道:“小心天下去得,莽撞寸步难行”

江湖上有言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江湖上有言道:“宁可不识字,不可不识人。”

江湖上有言道:“只要人手多,牌楼抬过河。”

江湖上有言道:“相打一蓬风,有事各西东。”

江湖上有言道:“晴天不肯走,等到雨淋头。”

江湖上有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江湖上有言道:“做贼的心虚,放屁的脸红。”

然而真的没什么卵用,打不过还是打不过,只能靠师叔救命,所以太师叔风清扬教育令狐冲道:

“五岳剑派中各有无数蠢才,以为将师父传下来的剑招学得精熟,自然而然便成高手,哼哼,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熟读了人家诗句,做几首打油诗是可以的,但若不能自出机杼,能成大诗人么?”

靠背背背就能弘扬传统文化么?还“满足了大家对古代才女的所有幻想”,你家的古代才女都是21世纪穿越过去的吧?那些说看了《中华诗词大会》“才知道诗词这么有趣”的,知不知道清末民初上海有一种“诗谜”的玩法?摆摊者列出一句罕见的古诗,挖去其中一个字,然后列出四个字的选项,你可以随便押一个字,买定离手,通吃通赔。以何为正误依据?他拿出一本古书来——这是他前天到城隍庙找高手刻印做旧的。当时上海滩啊,为这个游戏疯魔,多少人自负才学,输得倾家荡产,纷纷跳进黄浦江当浮尸——诗词是不是很有趣啊?民国的传统文化那么昌盛,一定跟诗词游戏风行有关吧?

下面两段是用来堵嘴的:

有人一定会说:“只是个电视娱乐节目嘛,何必这么较真?”不扯传统文化,不扯中华文明,不写什么《想看更多的武亦姝?中央文件大力支持》,我根本不看不关心。如果武亦姝后来跟着《弟子规》,又上演“神童报国”那一套,那就得掰扯掰扯——插一句,武亦姝用“一簑烟雨任平生”来形容自己,也没个成年人出来,基于传统文化指指谬:“少年人发悲凉之音,于己不吉,于国不祥”,用“为赋新词强说愁”比较合适吧。

苏轼一生历经坎坷。“一蓑烟雨任平生”出自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这首记事抒怀之词作于公元1082年(宋神宗元丰五年)春,当时是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今湖北黄冈)团练副使的第三个春天

又有人会说:至于这节目还是让人亲近古诗词,比什么什么晚会总强过许多吧。嗯,你们为于丹辩护时,也是这么说的。你们这么热爱传统文化,总该知道孔子说过一句“恶紫之夺朱”吧?为啥孔夫子不说恶丹之夺朱,恶青之夺朱,非要跟紫色过不去呢?孔安国说了,因为“紫”是“朱”与“黑”混合的“间色”,近于朱而非正色。所以啊,这些貌似清流,实则有寄生虫的桶装水,才是该使劲挑挑毛病的吧。

最后奉送一个小故事:我有一位世伯,大陆去台湾的官二代。他两个女儿都在委内瑞拉长大。有一次跟他聊,问他这个钱穆的学生怎样让女儿保持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联系?他说,每次写信,都会要求女儿解答问题,不是背唐诗宋词,是配合阅读解答问题,比如她们在读《西游记》,世伯就出题曰:

1.《西游记》中的道人,喜欢穿“多耳麻鞋”,请查找资料,画出多耳麻鞋的样式。

2.猪八戒被妖怪捉进洞里,捆成了“四马攒蹄式”,请画出四马攒蹄的图样,并回答古代捆人还有哪些样式?

被肯尼亚和博南帕克神庙虐过的我当时就泪奔了。啊啊,这才是我想了解与想象的中国传统文化不是吗?

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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