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块与星图 | 冯超

冯超、周瓒 翼女性出版 2017-02-13


冯超,1981年生人,媒体工作者,现居厦门。

于大学时、校园BBS 时代开始写诗,断断续续,直至今日。


我将心扔向目盲


我将心扔向目盲

一只狗在原野上奋力奔跑

滚动如球

痛苦的位置空了,只留下影子

因为目盲它说不出话

因为高速,它的手按下许多来不及翻耕的泥土

一层一层引而不发的

嶙峋被次第吞下

如羽毛向内生长

获得一种仓促

就像人潦草地长成

乱草如骨骼的刀刃在腔内割伤自己


我将心扔向目盲

在死后我衔起自己

那之后嘴唇才触碰因果

所有褶皱中的哭泣永不被捧起


我将心扔向目盲

我将我们交给悬浮的蓝色球体

在那里收割与收割交颈耳语

我与你交谈

一切没有应答



她几乎总是将自己突出于风景


她几乎总是将自己突出于风景

致命的缺陷,多愚蠢——

遮住眼,盲动的豪猪,一方诱捕工具

又懦弱得像块手帕

总幻想上台演出屈服

在那些光明时刻

火线中的珍珠光曾让人同情


然而成分说明毁了一切

如同时时拿一只脾在手中

迈步时感到在迈江

对付浑然不知的惟一办法是使用

在经过中她的腿日渐干枯

哦亲人。有时她感激所有吻她的人



哪吒


哪吒死时

把一条胳膊留给我

我没有亲吻它的血


哪吒死时

留给我一个形状

像一封信

在信里它问候

尽管有些仓促


哪吒很轻

有的部分是眼泪做的

但它不在心里记难过


哪吒细细长长

正抽出微小的芽

我知道它要它的自己


我看到哪吒时哪吒已不在那里

仙鹤从肉中叼走它


哪吒,你在哪里重生

哪吒,别带我的样子

哪吒,记住这黄昏。

是你的胎记



女性特质


他们要一个纯然的女孩儿

包裹在女孩儿的匣子中,

他们要看到绣线,或绣线的变体

作为在衣服上表明的一个图章

不仅仅是雌性的

比那个更多

他们把她悬起来在黑夜中

提供蜜蜡般美好的光线

女孩儿的生命在于被欣赏

这是完全必要的,然后是慷慨的歌颂

为此我甚至想去操一个女孩儿


有时,我会哭泣

很多时候我们不够格

很多时候我们又超过那玩意太多

然而,当冷静下来,我看到相比性别

我体内更多的是干草

事实上从儿时起我就不停分娩

有时是男孩,有时是女孩

有时是中性的,中性的粗壮的兽

要么就是广阔的畜牲

母子的联系只有在茫然无知中才真正体现

这是丰收的必要条件


从母亲与臆断,他们学习女性特质:

热情、温暖,曲折、修饰,

带着露珠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羽毛与对羽毛的强调两者缺一不可

他们平静下来,在这处港湾放下判断


肉体,它不是一个炸弹

要善加使用

要让乳房和屁股都富于表情

而阴户善于哭泣,可以写作最幽长的诗歌

如果词不达意,还可以运用祈祷

女孩儿,应当学会成为一个贴金者

陪伴或假装陪伴的人


而我仅仅想在黄土间攀登

一座巨大的黄土山区等着我去完成

有几个省那么大

作为一个女性躯体

去死去我还是略为满意的





风景,经验,或存在之难

——序冯超诗集《板块与星图》


文/周瓒


读了冯超的诗集《板块与星图》后,我想起一个短语——“为了告别的聚会”,这是昆德拉的一部小说标题。把一年里写下的诗编成一本集子,挺像是这样一场为了告别的聚会。当然,在一个明确的时间段里写下的诗,未必都围绕相同的主题,而诗人有意识的整理、编排,则可能带着相应的意图:阶段性写作或是一种自主的悬置。题中的两个词语“板块”与“星图”所显示的空间感,似也成为了某种可以回看的风景。事实上,这种静态化的努力显示了编就的诗集背后诗人的深层焦虑:板块的密实与星空的浩渺正代表了诗人内心的两种向度,既欲做到抽离自己,把生活敲打出可见的形状,又想把自己投向宇宙深处,体会存在的晕眩。

当然,我们读诗的目的不是为了揣摩诗人的意图,而是愿意循着诗所呈现的方向,进入诗歌构造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的丰富性和整体性决定了诗人心灵的丰盈度。有时候一首诗就能展现出这个世界图景。这倒不是说,一本诗集的力量只代表风景的叠加、涂抹,或精神消耗后的余额。也许,一本诗集体现了这个世界内部能量流动的过程,以及作为建筑的这个内在世界的形状。在这个意义上,《板块与星图》有着别样的生机。

集子中的45首诗均写于2015年,按写作的时间被分成六个板块,其中2、3部分的13首诗其实都写于6月,第4部分的7首写于6-7月间。一年中间出现的写作月份仅为1月、6月、7月、11月、12月,其他月份里诗人有没有写,不得而知。或即便有写,也没有被收入本集。就从这本集子看,写作期的波动应与诗人的生活和情绪状态有关。似乎不是一种均齐而有规律的写作,更可能是不得不写、必须写下的不同时刻和阶段。如果我们把这种不得不写的处境与诗人的生活对照,那么也许可以检索与求证某种事态的发生,在年中和年末时尤其显得急迫。

《板块与星图》中的大部分诗带有鲜明的自白风格,既是一年内的个人生活记录,也是一个时间段里的心境与精神的反刍和转化。需要说明的是,它不是文学影响意义上的自白——我们无从揣测诗人是否受到美国自白派的影响,而是自现代汉语诗歌传统内部孕育的一种自白。换言之,它以一种罕有的坦率、内省与激烈情绪书写了诗人的个人生活。在当代诗歌中,从上世纪80年代朦胧诗彰显的自我表达,到90年代诗歌倡导的个人写作,再到新世纪以来昙花一现的身体书写,这些围绕写作的话语都紧贴个人的日常生活,且似乎已成为当代的诗歌常识之一。但是,个人性的话语本身仍是一个未被勘探彻底的领域,尤其是在个人话语的深度与多样性方面。加之原先的表达方式也需要得到反思,其表现为两种形态:一方面,对个人话语的强调变成了空洞的口号,好像只要写我和我的日常生活就是写个人,以致诗歌风格的个人性往往难以为继;另一方面,有关个人话语的思维路径极易陷入人性论的模式中,诗中的自我常被误认为诗人本人。比如对于大胆、反常的书写,批评者总习惯从中找寻道德批评的苗头,而将矛头指向写作者的诗人,吊诡的是,往往连诗人自己对此也有误认。无论是写作还是批评,都容易在这两种形态里打转,这是我们时代的认识论怪圈。那么,个人话语的空间到底能被抻开到多大程度呢?

冯超的诗歌有着独属于她自己的简洁与率直,不琐碎也不黏着,形成了一种纯净、尖锐的声调。直陈是其自白风格的基本特征,将情绪与事物直接勾连,形成言语的张力与节奏的冲击感。譬如诗集起首四诗,对于负面情绪与感受的直书,以形容词堆积描画和名词再命名,诗的意图不是为了纾解或反思,反倒更像是一种凝聚与确认。当然,写作本身带有纾解和疗愈的效果,这是诗歌完成之后发生的话题,而写作更重要的是追求具体的诗歌。直陈内心苦痛、亲密关系或伴侣之间的互相伤害、深深的失望,但要使之成为富有精神强度与美感的诗作,对诗人而言颇具挑战性。有两行诗似点明了诗人的大致方向:


就像人潦草地长成

乱草如骨骼的刀刃在腔内割伤自己

(《我将心扔向目盲》)


这两行诗极富张力,无论是“人潦草地长成乱草”的隐喻,还是“骨骼像刀刃在腔内割伤自己”的比拟,都显示了诗人对于她所要传达的感受的准确的把握能力。两行诗体现了诗人感受性的两个向度,一面趋向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领悟,另一面则是试图从自我完整性中开掘经验的丰富度。这两个向度如同两个相反的力,作用于诗人的感知与思考。“目盲”的状态是无法看见身体内外的一切,而什么样的力量可以把“心”扔向这种状态呢,除了来自内在的想象之力?作为诗人之想象力的时间造就了一首诗的完整性。读者会注意到,《板块与星图》里的诗大多为短诗,按埃米尔·施塔格尔的概念,这些短诗多属于“抒情式”的,因而时间在这里就是“回忆”的长度与“戏剧式”所显示的“紧张”的强度,二者叠加,凸显了诗人的纯自我意识。

因为诗歌声音的直陈与率真,自白风格的抒情式诗歌的一个特点,就是抒情主人公几乎等于诗人本人。但作为读者,我们又不能被这一点迷惑了。因为即便当诗人运用第一人称“我”书写时,她也在回忆中保持了自觉的旁观姿态。仿佛我正看着“我”,当然也看着“你”,甚至直接以“她”代指“我”。如此错综和密切的身份关联性,深深地影响了“自我”的形塑,并期待凝聚成带有普遍意味的经验,这些经验最终将契合“本真性”的存在。《板块与星图》中的大部分诗歌,都带着对“我”的分离努力。除了以我的视角看“我”以及将我转换为“她”之外,有时候诗人还有意识地将这个我转变为“女人”、“女孩儿”、“诗人”等。以“我”及其转换自指的关于我的诗歌,对于生活、情绪、感受与体验的记录和想象,构造与延伸,使得《板块与星图》中的作品带有强烈的自我探索、自我清理与自我建构的特征。忠实于自我,意味着忠实于相应的诗歌也即自我的独特性,而这种独特性本身又只有通过“我”去发现和阐释。从这个意义上讲,《板块与星图》保留了部分极致的个人化与晦涩,然其所呈现的内心状态却是可解和普遍的。比如生活中的“稀薄感”(《Jude》),“假死”状态(《守门人》),“迈步时感到在迈江”的一种艰难体验(《她几乎总是将自己突出于风景》),对人与人互相伤害后带来的挫败感(《法斯宾德》),失去内心平衡的形象外化(《想象一个跛脚女人》)等。但《板块与星图》中的诗同样有一种向内的观察,观察之眼则来自诗人的分身能力和对关系性的掌握。自我当然不是遗世独立的个体,恰恰相反,自我必然是要在关系中确立起来的。

分身能力和关系性的体察,在《板块与星图》的一些诗篇里成为诗人通过写作自救的一种努力。在诗中大量出现“痛苦”、“伤害”、“死亡”、“杀”、“殴打”等字眼,即便诗人经过了相应的修辞处理,一个读者或许也会感到不安。不过,优秀的诗人分身有术,她能够从另一重身份观察自己。即使她描述的对象另有其人,而这人之中何尝没有她的影子?又或者她也可以把这个自我抽象化为“女性特质”加以观察。一首题为《哪吒》的谣曲般的诗作中,“我”眼中的哪吒也可能就是我自己。


哪吒死时

把一只胳膊留给我

…………

哪吒死时

留给我一个形状


换言之,“我”有一条胳膊是哪吒的,“我”的形状也依哪吒的形状而造。诗人冯超在这里为我们塑造了一个当代的赛博格人的身体形象:“我”已经不是天然的那个“我”,而是被改造了的赛博格人。被神话形象改造过之后的自我之中哪吒“已不在那里”,它已经融入了“我”之中。作为抗争精神象征的神话角色哪吒“抽出细小的芽”,它会在不同人的身上不断“重生”,诗人坚定地希望它重生时“别带我的样子”。与“我”告别的绝决之心,在另一首诗《夜间飞行》里,被诗人阐释为一种艾丽斯·门罗意义上的“逃离”。


飞行是个情感问题

离开过于确凿,双引擎意志

近似一种抛弃


诗人将飞行——一种脱离了地球重力的行为,视作朝着“目的地不是目的”的奔赴,而“航线图”“将痛苦拉近”,而“自我就在这些之中啊”,诗人意识到她所路过的那些城市中也有着自己想逃离的自己。因而,关系性不仅发生在人与人之间,它也发生在人与空间、人与时间及人与物之间。要打破或建立起明确的关系性都不是那么容易的,这就是存在之难。


我们必须把自己变成石头

必须吃进一些拉出一些

呕吐掉一些

我们还必须使用到拳头

我必须把我的骨头从我的胳膊中抽出来给你

这就是我感受到的

这就是我的石头,哪怕在气泡中。

(《我们》)


这首七行短诗用副词“必须”和“这就是”的强调句式表现了一种绝决感。变成石头,使用拳头,抽出骨头交给“你”,以激烈、极致的行动传达了亲密关系中的紧张感和来自性别维度的反转。更明确的性别思考,或在两性关系中理解自己这一性的诗作《女性特质》中,“我”或“我们”面对的不是“你”,也非“他”,而是一个集体的“他们”——


他们要一个纯然的女孩儿

包裹在女孩儿的匣子中,

他们要看到绣线,或绣线的变体

作为在衣服上表明的一个图章

不仅仅是雌性的

比那个更多

他们把她悬起来在黑夜中


这段揭示的是一以贯之的对女性的标签化、平面化和本质化的社会设定,短短七行诗里隐含了“女人如衣服”和女性是玩偶两个比喻,而诗人善于将旧比喻进行拆解和翻新。对于被他们(男性)的话语塑就的女孩儿形象,诗人发出“我甚至想去操一个女孩儿”的讥讽。但“我(们)”又是个怎样的女孩儿呢?


很多时候我们不够格

很多时候我们又超过那玩意太多


接着诗人从“女孩儿性”联系到“母性”,打破性别、年龄和其他桎梏,诗人发现一个女人的生命中有着“广阔的兽性”,因而有必要冲破各种话语去理解,反对带着恐惧想象女性特质(“他不是一个炸弹”),而要更具体、更带着感情地理解作为个别生命的女性:


要善加运用

要让乳房与屁股都富于表情

而阴户善于哭泣,可以写作最幽长的诗歌


诗人用一种指导的口吻表明她的看法,而至于“我”(她自己?),她顽强地坚持了她的独特性(自我意识),“而我仅仅想在黄土间攀登”,满意于自己作为“女性躯体”而死去。在这里,有别于常见的女性书写话语中向历史追寻性别建构的合法性,诗人区分了“身体”与“躯体”,倔强地维护了生理性别的存在表征。又如《时间》一诗,诗人努力破除那种有关时间单向度的不断延续、生长的线性特点,而回到对具体的价值感的肯定中。


我们需要把身体的这一段与那一段

也视为没有什么不同


以一种领悟的口吻,诗人平静、坦然地布置生命的形态:“在一块釉片跳动的光泽中,他以怜悯掌握了爱与悲伤——/的技能,使自己成为工具/向生命的长度,朴素地使用脑力”。诗人通过写作与自己也与世界辩驳,以确立个人话语的本真性。而在多样的关系性中实现自我的坚实、明确与完整,乃是个人话语的开阔出路。

《板块与星图》中那些带有自白风格的作品多依赖个人生活的内在张力,经验梳理的困境,无法化解的矛盾体验等,但诗人并没有使自白话语沦为伤痕展示或情绪宣泄,或把个人的伤痛稀释到时代的文化颓败中,相反,诗人通过诗歌写作直面生活本身。“伤痛只是一种习作”,她的发现是,“哭泣是块橡皮擦”,被“诗人”用来“反复表明屈服”(《伤痛只是一种习作》)。果真如此,诗歌写作就要好好整理“伤痛”,有能力把它处理为“风景”,保持距离地观察,并不止于欣赏,而是能在回忆中加以描绘,丰富它,使之立体化。

延续上文的思路,个人话语、自白风格等皆离不开对于“自我”的现代理解。自我作为个人的社会想象的出发点,自我价值的确认,个人主义的兴起乃是现代社会的产物。在诗歌写作中,表达个人的心声,书写日常,确立自我作为现代抒情式诗歌的发声源,似乎是现代诗人一直致力的工作。正如西尔维娅·普拉斯骄傲地宣称的,“我的诗歌主题就是‘我’”。从文化社会学的角度看,个人主义话语已经得到过深入的检讨,但在诗歌之中,写作中的诗人则仍需沿着生活与存在感性的踪迹前行。作为阶段性写作的一部完整作品,冯超的《板块与星图》正是这样一片闪烁着钻石般坚硬、透明光泽的语言踪迹。




《板块与星图》限量赠阅活动


冯超最新诗集《板块与星图》(自出版)现于“翼”微信公众平台推出限量赠阅活动,限量十五名读者,按照索取前后顺序,赠完为止。

索取赠阅方式:1、在本条推送内容最下方选择“赞赏”功能支付邮资(将用于支付诗集快递费用)10元。2、返回至翼公众号页面,将您的收信地址、联系人姓名及电话以文字形式发送至翼微信后台。




近期原创精选:

剧场赋予诗句一个身体

阿特伍德“金环奖”获奖演讲全文

说出“我爱你”的那一夜 | 妮可·希里

德尔米拉·阿古斯蒂妮之死

【澳大利亚女性诗歌译介计划】之二 | 努那库族的奥赭鲁

短篇小说让作者无处可藏

阿莱杭德娜·皮扎尼克:伤口里长出的女诗人



戳原文,查看更多精彩内容

本站仅按申请收录文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若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觉得不错,分享给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