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的面具

张老爷家的 北北笑 2017-02-18


 

1

某天,我在咖啡馆等人。等的人久久不来。

炎热的午后,咖啡馆里绿树摇曳空无一人,偌大的空间飘荡着惑人的靡靡之音。服务员坐在厚重木桩子搭建的收银台后玩手机,一只胖黑猫在铺着阳光的角落里昏昏欲睡,幽幽的眼神迷离。我喝完了一杯昂贵无味的咖啡,又喝了两杯泡有柠檬切片的冰水,抽完了最后一支烟。每一分每一秒都直挺挺的伫立在窗外漫无边际的炙热中,时间变得漫长难熬起来。

我把放在身边的包拿到桌子上,打开拉链,底儿朝天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的全倒了出来。这是一个单肩挎包,色泽纯黑,皮质柔软。我喜欢甩着胳膊四处乱走,却总是不习惯背包。冬天自不用说,现在的棉外套里里外外有着数不清的口袋。夏天里,手机钥匙钱包就足够我去任何地方,这三样东西,完全有可能塞在一个裤口袋里,而我们都知道,牛仔裤的口袋肯定不止一个。对这样一个身体力行崇尚极简的人来说,只是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不被折损,才难得的背了次包。在百无聊赖的时间里,突然发现除了那份薄薄的文件,包里的东西竟然堆成了堆儿。我有点纳闷,然后我开始一件一件的整理。

钱包,钥匙,太阳镜,指甲刀,固体胶,卡片式瑞士军刀。一包用过的纸巾。一本没有名字的书。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一支晨光四色圆珠笔,黑红蓝绿颜色鲜艳。一支黑色凌美钢笔,已经写不出字了。另一个手机。这句话的意思是,还有一个手机四平八稳的摆在桌子上。另一个手机里只存有一个电话号码。这个手机更像是对讲机,只拨打过一个号码,也只接听过同一个号码。诈骗骚扰电话除外。

包里最沉重的东西是一个绑带的黑色笔记本。里面有我随手画的画写的字。某一页贴有两张邮票,邮票上盖有某个城市的邮戳。某一页又贴有两张邮票,盖有另一个城市的邮戳。邮戳不仅显示了城市名字邮局编号,也显示了年月日。这些漆黑的年月日提醒着我曾经在这里曾经在那里。都是很久远的日子了。邮票旁边是我用圆珠笔勾勒出的相关城市的地标建筑,线条潦草凌乱。笔记本的底页有个折纸口袋,我从里面找出了一张电影票的存根,一张打印有宣传口号的纸币,一张旅游景点的门票。还翻出了一张超市小票。从已经模糊了的小票上依稀看得出来,某一天,我在超市买了蓝罐饼干伊利牛奶得利斯纯肉火腿肠李施德林漱口水和西红柿。

从包的侧袋里,我翻出来一个纠缠不清的耳机,一个被狗撕咬过一般的便签本和两个一次性打火机。便签本上画着一堆加减乘除的数字和一个黑色的五角星。一个打火机已经打不着了。

最后,我从包里的另一个侧袋,也是最隐秘的一个拉链侧袋里,翻出来一张易拍得照片,一个U盘,一只杜蕾斯安全套。已经开始褪色的易拍得照片上,明显是一个女人身体的局部。紧闭的双腿,以及和腿相连的身体,完美的形成三条直线,这三条直线端端正正的构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美妙画面,像通天塔,塔底清晰可见稀疏的毛发。U盘小巧精致,金属外壳,有着Kingston的字样,16G的内存。超薄的杜蕾斯安全套包装完好,红色塑胶袋上的一串数字清清楚楚的提醒着我,不论我套不套,安全,还有一年零二个月过期。

 

就在这个时候,我等的人来了。这个人坐下后,笑着说我的表情古怪而复杂,看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我没有说话,三把两把就将摆了一桌子的东西又一股脑儿的塞进了包里。

后来的时间里。那个人走了以后,我一直看着那张易拍得照片发呆。与黄色无关。照片看上去一点也不黄色,构图稳妥,色泽温和,有种简洁朴素的美。同时,我也开始对那个U盘好奇,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一个U盘,里面又存有什么。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这个时候咖啡馆里有了三三两两的客人,我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独自发呆。直到阿宝给我打电话。

 

2

阿宝拖着一只红色的大旅行箱,正式搬来和我一起住的那天晚上,刘二拎着两瓶五粮液来庆祝。我七荤八素的做了一桌子菜,阿宝叫了鸭肠鸭脖麻辣虾的外卖。我们三个人热热闹闹的喝了一晚上酒,喝到凌晨。整个夜晚,房间里的灯全开着,电视电脑音响全开着,灯火通明喧杂吵闹,比过年都热闹。热闹的我有点不太习惯。过年的时候,我常常是一个人,还总是饿肚子。

刘二的祝酒词是,祝你们一对狗男女性生活和谐。刘二说,在所有可以给男女的祝福里,就这句话最实在,别的都是扯蛋。

我回答刘二,在所有男女朝夕相处所要面临的问题里,只有这点你不用操心。我们闭着眼睛都在合唱同一首歌,嗯、嗯、啊、啊~。阿宝低头笑着,听任我们胡说,私底下却用手指狠狠掐我。

 

阿宝搬来和我一起住之前,我们已经交往了很久了,隔三差五的一起睡觉也睡了有大半年了。对我而言,阿宝是个很神秘的女人。至少和我曾经遇到的所有女人都不太一样。我和她交往了这么久,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也不知道她在乎什么。阿宝长着一张精致耐看的脸,秀发飘飘,却一直很安静。不论在什么环境里,她总有一种局外人的安静。我第一次见到她,就因为她的安静,差点就在一群人中间忽视了她。那天她只是坐在角落里陪着别人眉开眼笑,偶尔拿出手机来玩儿。她的手指细长,颜色各异精心修饰的尖利假指甲上点缀着颗颗水钻,熠熠生辉。很快我就知道,阿宝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她是个白领。她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有一套住房。她开着一辆红色的车。她的房间,她的车里,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具。她的身份证和我的身份证摆在一起,随便那么一减,就可以得出一个整数,18

我对阿宝说:“我用了18年的时间,终于和你睡在了一起。”

阿宝想了一会儿说:“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儿。”

说这两句话是在阿宝摆满了毛绒玩具,弥漫着脂粉香水味道的房间里。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不久,也是我唯一一次到她的房间。她的房间干净凌乱。干净是指地板油光玻璃透亮,凌乱则是说四处摆放的衣服箱包化妆品杂志等等。堆满零食的茶几下面的相册里,有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床头柜的抽屉里,有散乱的杰士邦安全套。准确的说,那天我在她的房间里待了不到三个小时,倒有两个多小时是在她的床上。她的床宽大柔软,铺着我喜欢的素色棉布床单,有淡淡的她身上特有的味道。床的正对面,是顶天立地的衣柜,推拉的柜门是两面大镜子。两个多小时里,镜子就那么眼睛不眨的照着我因为略带变态的想象而极度兴奋的脸,照着我发狠扭曲疲惫不堪的脸。自然,也照着阿宝潮红的脸。

阿宝说,我有我的过去,我不隐瞒,你不要问。我只能给你以后。我说我不问,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要以后。后来有几次,我在楼下等她。她说你上来吧,我说不了,你的闺房是个让我精尽人亡的盘丝洞,到现在腰还疼呢。阿宝就笑啊笑,笑完后就说,我搬来和你一起住吧,免得你精尽人亡。我说好,我们一起来长命百岁。于是她就拖着一只红色的大旅行箱来了。她说看老黄历了,那天是个黄道吉日。童话故事里,湍急的河水冲来了一只摇篮,摇篮里躺着一个可爱的小朋友。我是那个拎着一把生锈宝剑站在河边的人。逝者如斯夫啊,他奶奶的不舍昼夜。夜色变得浓厚时,摇篮里的小朋友从头到脚就散发出妖的鲜艳质地,魑魅魍魉。当阿宝款款向我走来时,我的裤子不由分说的滑落,就如她的胸罩神出鬼没的跳开,两个精致挺拔的奶就奔放出来,每一下都颤的我肾疼。

 

所以,不管阿宝怎么掐我,我都会底气十足的告诉刘二,嗯、嗯、啊、啊~

 

3

在我这漫长短暂的一生中,只有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时刻,我切切实实感到全身心都暖洋洋的,感到幸福——幸福的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其余的大多数时间里,我只是活着,麻木的活着,活着是为了等待新的幸福来临,还是为了怀念已经走远的幸福。我不知道。

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不同,即使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空间里,对幸福的理解也各不相同。譬如我。几岁的时候,我的幸福就是一大把吃不完的冰棍,或者一堆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十几岁的时候,我整天琢磨着打倒街上那个浑身刻龙画虎的老流氓,最好能打到他跪地求饶。这就是那时候我想要的幸福。现在看来,这样的幸福可笑的像个白痴单薄的像张纸。但不可否认,如果我几岁的时候有一大把吃不完的冰棍或者一堆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我十几岁的时候把那个浑身刻龙画虎的老流氓打到跪地求饶,毫无疑问,那个时候的我肯定是幸福的。对于这点,我觉得比写在纸上都保险。我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像样儿过去,在孤苦伶仃的单身了好多年之后,我一步一步对着生活妥协,对着自己妥协。在很多个孤枕难眠的夜里,我觉得能搂着一个女人热乎乎的身子睡觉,就是眼下我要的幸福了。这样的念头随着日渐苍老而变的愈加频繁愈加坚定。然后,我遇到了阿宝。

不管拿着尺子怎么量,阿宝都大大好过了我最初的设想。在我最初那些翻来复去睡不着觉的设想里,对我能搂着睡觉的女人的要求虽然没有低到“女的、活的”那么低,但也委实高不到哪去了。由此可知,无情的岁月步步紧逼,我将要如何的放纵自己。幸亏我遇到了阿宝。每次拥抱着阿宝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一个这辈子几乎都没有用过的词儿:福祉。有一次我和阿宝去参加她朋友的生日聚会,那是我第一次出现在她朋友面前。男男女女的一大堆人。我坐下没两分钟,几个小伙子就端着酒杯来敬我酒。小伙子们都热情洋溢的笑着,说着祝福美好的话,却都卯足了劲的狠命灌我酒,从饭桌一直灌到KTV,灌到其中一个小伙子在沙发上昏睡,另一个小伙子直接吐在了包房。阿宝坦承,那几个小伙子明明暗暗的都对她有意思,好几年的意思了。但他们都是正派传统的好小伙子。阿宝说:“你老牛啃我这么一棵嫩草,还不许别人心里不平灌你几杯酒?”后来我再去喝酒的时候,我就给阿宝说,酒量这个东西不进则退,没点酒量怎么对付你那群如狼似虎的追求者啊。玩笑归玩笑,但阿宝的年轻漂亮是无需多言的。我这头老牛啃了一棵嫩草。这是福祉,身体上的福祉。

我曾经年轻过,也曾经拥有过爱情这个玩意儿,拥有过不止一回。我深知爱情是怎么回事儿。身体是最诚实的。对阿宝,即便是第一次小心翼翼的褪去她最后一件衣裳,也不是出于爱,那只是荒芜许久的男人面对美食一种细嚼慢咽的欲望。如果那一刻能有一个妖娆的小护士旁观,她就会惊奇的发现,在我浑身滚烫急不可耐的身体表象之下,我的心跳正常,我的血压平稳。我这个年龄的人,我总觉得应该已经不会爱了。我会爱上一片云,爱上一棵树,爱上一本书,却独独不会爱上一个女人了。令人悲伤的是,从理论上来说,我居然可以和血缘关系之外的每一个女人做爱。爱和性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儿。白菜和土豆天天炖烂在一个锅里,因此就把白菜叫土豆,把土豆叫白菜,行吗?肯定不行,卖菜的老大妈首先就不答应。有一天下午,我翻看一本爱情小说《廊桥遗梦》。不论我颠三倒四的怎么看,廊桥边那两个年龄与我相仿的中年人的梦都与爱无关,只是纯粹的性。有着漫长细致的前戏,有着彻夜不眠的疯狂。这样的性因为短暂而变得美好珍贵,让男人女人在以后的漫长日子里念念不忘,在彼此的想象中一遍一遍的涂脂抹粉直至完美。他们都乐于把这一场缠绵悱恻的性称之为爱情——那就算爱情吧,这一场爱情始终感动着自己也感动着别人。

但,我不需要爱情。多年的经历让我变得现实起来。我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搂着睡觉的女人。如果再奢侈一点,我需要的其实是一种像别人一样的生活,那种所谓正常的生活。像这世上无数的饮食男女一样,一起去超市,手拉手的散步,去书店买各自喜欢的书。偶尔的吵个架,摔两个不值钱的盘子,过几天两人手拉手的去超市买两个更便宜的盘子之类的。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很阴暗。我说了,我会爱上一片云,爱上一棵树,爱上一本书,却独独不会爱上一个女人了。至于为什么,对不起,无可奉告。为此我深深的自责过,愧疚过,我把自己扔在一口枯竭的深井里暗无天日。直到有一天,我感觉到阿宝其实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阿宝的身体火热,阿宝实在太安静了。人的一辈子孤单荒凉,这世上有太多像我和阿宝一样的人,我们都是在选择一个自认的好人来一起生活,仅此而已。自此,我就彻底释然了。我和阿宝变成了廊桥下的那对男女,我们愿意把性,那些欲仙欲死的性,那些刘二嘴里的和谐的性,当成爱来使唤。或许我们的目的是好的,我们期待日久生情。反正所有的感情殊途同归,最终都会变成亲情。水血相融的亲情。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做法,会不会为难了爱,也作践了性。

《廊桥遗梦》里,女人最终选择了枯燥无趣,甚至连性生活都没有了的家庭生活。不论她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她没有和那个让她彻夜疯狂的充满力量的男人一起离开,一起去沙漠的沙堆里做爱。这才是生活的重点。

阿宝有时候看着电视突然想吃点零食水果什么的,就会摇晃着我的胳膊说,你下楼去买吧,你下楼去买吧——你趁着现在年轻力壮的对我好点儿,等你老的动不了的时候,我伺候你,保证把你伺候的舒舒服服的——要不到时候我就找别人玩儿去了,看你怎么办?反正那时候我还年轻。

 

4

我年轻的时候从未想过我会老,我老了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年轻的时候。

有一天,莫名的想起了我的一个舅舅。我有很多舅舅,他大舅他二舅都是舅。我的这个舅舅我见过的不多,连模样都想不起了。关于舅舅的事情,我知道的都是家里长辈们的口口相传。那时候我年轻,听完就忘了。几十年后我老了,却突然想起来了。

在长辈们的口中,这个舅舅聪明能干,因为当时家里贫穷,学习成绩很好的他早早就退学回家务农,成为种庄稼的一把好手。几年之后敲锣打鼓大花轿的娶了舅母,舅母温柔贤惠心灵手巧,没事就一针一线的在枕套上绣花儿,绣鸳鸯,绣蝴蝶,绣牡丹。飞针走线之精湛引得四邻惊叹。

有一年,舅舅家丢了一只鸡,当天夜里舅舅梦见是邻居家的小孩偷走了。天亮后舅舅就跑到邻居家大闹了一场,生硬让邻居赔了一只鸡。又一年,舅舅梦见村里出名的二流子打了他一巴掌。这次他老人家都没等到天亮,从炕上爬起来径直走了二里地去把睡得迷迷糊糊的二流子扇了一巴掌。再后来,舅舅梦见舅母和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在山坳里偷情。毫无疑问,舅舅这老人家就和舅母离婚了。那个年月,离婚是一件轰动四乡的大事儿。无论舅母怎么哭啼求情,舅舅坚决的离婚。从此两人再无纠葛。很多年里,舅舅以不可理喻无情冷酷出名。

离婚后的舅舅,在某个凄清孤凉的夜里,幸运的梦见自己当了皇帝。所以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里舅舅忧国忧民日夜操劳,倒也不觉得太过单调。有一天,舅舅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听人讲笑话,一个别人都觉得没什么意思的笑话,他老人家觉得好笑的不得了,于是就笑啊笑,终于把自己笑死了。舅舅死后,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在柜子的底部发现一个密密实实的包裹,包裹里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各种枕套。每个枕套上都绣着鸳鸯蝴蝶,或者牡丹。见过的人都说,那鸳鸯活灵活现,那蝴蝶翩翩欲飞,那牡丹,花团锦簇。

几乎就在同一天,在相隔上百里山路的另一个村子里,一个孤单的女人也溘然去世。这个女人曾被我叫做舅母。人们说她柜子里有一个大红床单的包裹,包裹里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各种枕套。每个枕套上都绣着鸳鸯蝴蝶,或者牡丹。见过的人都说,那鸳鸯活灵活现,那蝴蝶翩翩欲飞,那牡丹,花团锦簇。

 

阿宝听我讲完这些事情后说,这都是你编的吧?

我说,这都是真事儿。这世上的爱情故事那么多,总应该有几个人不能和心爱的人白头到老吧。我还想说,你要是不信,以后自己问长辈们去。后一句话我没说出口。我没有见过阿宝的家长,阿宝也没有见过我的家长。在我们所有的话题中,从未有过结婚两个字。对于明天,我们最远的想象是,明天晚上吃什么。我们就像荒年里两个无助的农民,笃定老实的守着自己收成不好的二亩地,心无旁骛。

 

5

刘二说,有个人一起过日子,挺好的。

刘二说,阿宝很乖,是个过日子的人。

刘二说,有一天我梦见阿宝了。阿宝全身赤裸,戴着一个冰冷的面具,面具上有几根鲜艳的孔雀毛。梦境冰凉黑暗,阿宝就那么一个人在跳舞。

刘二说,兄弟一场,对天发誓,我没有一丝亵渎的意思,我确实做了这样一个梦。

刘二说,我不缺女人。

 

有一天,刘二认识了一个空姐,高傲矜持的空姐。空姐也是需要落到人间吃饭的。两人在热闹的饭桌上说了不超过五句话。结束时因为顺路,空姐就坐上了刘二的车。两人默默的在城市彻夜不眠的灯火里穿行。走了一会儿,刘二一把方向停了车,车没熄火就扑到了空姐的身上。刘二的车是路虎揽胜,车内空间宽大,每块玻璃上都贴着漆黑的太阳膜。讲到这里,刘二漫不经心的挥甩着右手,好像右手的手指上沾满了水。晶莹黏滑的水。

 

人生路漫漫,走着走着,就没有了好人与坏人的区别,只剩下了好与坏的区别。刘二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性高潮,一次惊心动魄意乱神迷刻骨铭心的性高潮,发生在他十八岁的时候。那之后,他同数不清的女人上过床。他射精,他端着自己驴一样的劳什子嗖嗖嗖的射,射到女人身体的最深处,射到女人的脸上,射到房顶上,甚至射碎过一块窗玻璃。但他就是没有性高潮。那种日夜萦绕盘踞在他心头的性高潮。十八岁的那个春日下午,风和日丽阳光明媚,一间破旧的平房内,刘二在一个姑娘身上颤抖着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性高潮。这次性高潮,带给他一个强奸犯的罪名。这次性高潮,带给他七年的牢狱生涯。刘二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毕竟我有了一次终生难忘的性高潮。几十年后,刘二功成名就,在某个赚钱的行业呼风唤雨。他的板寸发型一丝不苟,他的无框眼镜轻巧精致。除了正常的生意应酬,正经朋友他不太想理,黑道兄弟他敬而远之。刘二每天用好几个小时来考虑,怎么才能成功的强奸一个女人——强奸一个像当初那么始终哭哭啼啼拳打脚踢的烈性女人。十八岁那个春日下午,刘二的脸上,身上,耳朵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伤。刘二遍体鳞伤。

刘二最后说,这个世道真的变了,变得没意思了。

 

6

我在街角的包子店买了六个包子,三个地软馅的,三个花白馅的。包子装在一个食品袋里。回家后我刻意的翻检了一番,结果吃到的三个包子都是地软馅的。我觉得很神奇,我觉得我应该去买一张奖票。晚上饿了,我又吃了另外三个包子,结果另外三个包子都是花白馅的。这下,我觉得更神奇了。我觉得我更应该去买一张奖票了。

买奖票的时候,我给阿宝说这个事情。阿宝说你真无聊。

第二天,我买的奖票没有中奖。我去街角的包子店又买了六个包子,地软馅的,花白馅的,韭菜馅的,茄子馅的,萝卜馅的,酸菜馅的,各买了一个。这次没有什么神奇的了,我再没有吃到相同馅的包子。这次阿宝也没有说我无聊。

 

我买了一个速写本,买了一大把碳条。我开始画阿宝,只画阿宝。阿宝坐着,阿宝躺着,阿宝看电视,阿宝玩手机,阿宝吃西瓜。不论阿宝在干什么,我画出来的阿宝都是裸体的。

年轻时候学绘画,我的书包里总装着一本毕加索的画册。我给别人说这是艺术大师的作品,我是为了学习。老了之后可以坦然真实的面对自己了,我才会说,当年对毕加索的那本画册爱不释手翻来翻去,只是因为里面有很多很多的裸体女人。毕加索笔下的裸体女人线条粗犷狂野,毛发毕现,女人就算长三个奶四个眼睛的也不稀奇。当时我姐翻看了这本毕加索画册后就很想不通,画的这么难看的还是艺术大师?

我像毕加索一样画阿宝,碳条勾勒出的线条变形扭曲,无限的夸大某个部位,无限的缩小某个部位。乳房肥硕,大腿健壮,两腿中间不是不毛之地,就是郁郁葱葱,所有的细节都夸张到变态。每一个阿宝都神出鬼没,每一个阿宝都匪夷所思。衣装整齐的阿宝终于看不下眼我画的她的裸体了。她一丝不挂的以一种含蓄优雅的姿势躺在床上充当我的模特。

阿宝问,为什么要画我?

为了记住你。

为什么把我画的这么难看?

手艺不好。

 

7

刘二有一天早上醒来,无限凄凉的感觉到自己就要变成这座城市里最没意思的一个老男人了。于是他忽发奇想,决定培养一个老有所依的爱好。他买了一台昂贵沉重的单反相机,然后拍拍屁股说走就走了。西藏,云南,新疆,谁球知道他想去哪里,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他说,走着看吧。远方,不知名的远方,对很多很多人来说,应该都是可以信赖寄托的。

刘二没有老婆,刘二没有孩子,刘二没有狗。刘二160平米房间里唯一的一件活物是一瓶水养富贵竹。他就把这瓶富贵竹抱给了我,郑重其事的托付,像托付老婆,像托付孩子,像托付狗。

刘二养这瓶富贵竹很多年了。这瓶富贵竹是我逛遍所有花卉市场之后都不得不承认生长的最茁壮的富贵竹,茁壮到变态,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青翠欲滴。唯一不协调的是,晶莹剔透的水晶花瓶里的水,那些滋养着富贵竹的水,黄褐污浊到黏稠发黑。这是刘二在花瓶里放了几颗铁钉又长期不换水的缘故。刘二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养花秘诀,富贵竹需要铁钉生锈产生的某种物质当做营养。我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有没有道理,但我能看到这瓶富贵竹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青翠欲滴。而花瓶里的水,黄褐污浊到黏稠发黑。

我曾问刘二,你这是为了美化环境,还是糟蹋环境?

刘二说,我是为了让这些竹子好好的活着。

 

几个月后的晚上,刘二打电话来说,四处胡乱走走,还是能学到点东西的。很奇怪的,刘二始终不愿意说旅行这个词儿。更别提修行了。我说修行,刘二说呸。那台昂贵沉重的单反相机,刘二很快就送给了一个在某个小山村里认识的人,刘二特意声明,是个男人。一个有意思的小男人。

我不知道刘二究竟学到了点什么。刘二说,这与我在哪里没有关系,与我路过的那些名山大川没有关系,与名山大川里的庙,以及庙里的神像庙外的老和尚统统没有关系。只与我自己的双脚有关系,与我脚上磨的那个泡有关系。

接完电话,我给摆在餐桌上的富贵竹花瓶里续了一杯水。富贵竹依旧枝繁叶茂长势良好。花瓶里的水依旧黄褐污浊到黏稠发黑。躺在沙发上看美剧的阿宝歪着脑袋说,你对这瓶花比对我都好。我走过去摸摸她的脑袋,然后回到卧室继续躺在床上看书。十一点钟,阿宝刷牙洗澡睡觉。我回到客厅,追看着阿宝刚看过的美剧。

 

我躺着,我摩挲着阿宝光滑紧致的腰肢,我搓揉着阿宝挺拔细腻的奶,我看不见阿宝的脸,我只听到她肆意潮湿的呻吟。幽暗的灯光里,青春纵横驰骋,像一匹草原上狂奔的野马,马蹄声声急。我身体坚硬的部分水深火热。我身体软弱的部分沧桑臃肿。我相信再用不了两年,我站着撒尿的时候就看不到我的小鸡鸡了,那时候只能靠我的左手或右手在乱草丛中去摸索寻找。我听到墙角的黑暗里有人在悄无声息的笑。我努力忘记窗外正在下着一场雨。

 

8

夜里,在不开灯的房间,冰箱压缩机工作的声音变得清晰刺耳。我静静的听着这种声音。一会儿,这种声音嘎然而止。几乎就是同一刻,我轰然入睡。梦里有一片绿草地,阿宝在绿草地上奔跑,阿宝在笑,阿宝在叫,阿宝在把我的脑袋当足球踢。我的脑袋滚圆滚圆的,空盈飘逸弹性十足。阿宝脚上的红色高跟鞋耀眼夺目。

我醒来,又听到了清晰刺耳的声音。我打开灯,墙上钟表的长长钟摆铿锵有力的摆动着,轻易的就把我摆回了几十年前。几十年前,我有一个万花筒。万花筒里有着无数个色彩鲜艳的奇幻世界。我屡屡为此着迷呼喊。不幸的是,我把这个万花筒丢了。更不幸的是,我把小时候所有心爱的玩具都丢了。十八岁的时候,我吸取刘二的教训,我每天在精心挑选的稿纸上写词不达意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十八岁的时候,我哆哆嗦嗦的打着爱情的幌子睡了这辈子第一个姑娘。那时候既不懂爱,也不懂性。人生的第一次手忙脚乱七八糟的,只以数量取胜。睡姑娘这件事比睡姑娘本身带给我更多的快乐。按道理来说,当时年轻力壮的我,在不断探索深入的空当,肯定也会抽着烟想点什么的。想的什么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当时的我肯定不会想到,就在那个时候,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一个粉嫩的女婴刚刚出生,手舞足蹈的放声啼哭。在这个女婴降临之前,很可能她应该就有了一个名字,她叫阿宝。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阿宝在洗脸刷牙。迷迷糊糊间,我听到阿宝在收拾东西,手机,ipad,充电宝,钥匙,纸巾,化妆品,她的包总是沉甸甸的。我听到她在门口换鞋,我听到当当当的声音急促向我走来。我躺在沙发上,有一处温热轻轻的贴在我的脸上。我知道,那是阿宝的唇。我睁开眼,看到阿宝正急急的向门口走去。阿宝穿一身黑色的职业装,阿宝脚上的红色高跟鞋耀眼夺目。

卫生间里挂着一件黑色的蕾丝内衣,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9

眼前的街道还是十年前的那条街道,我每天在这条街道上走,走了十年。走的熟视无睹。我不觉得十年里这条街道有什么变化。十年前,街角有一家川味小馆子。十年后,小馆子依然健在,中间好像简单装修过几次,换了门头的牌匾。但馆子名字还是原来那个名字,馆子老板还是原来那个老板。

老板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人,比我个头低,比我皮肤黑。十年里我经常在小馆子里吃饭,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要一盘宫保鸡丁,要一盘香菇青菜,有时候吃一碗米饭,有时候吃两碗米饭。最早的时候,我也点馆子里别的菜,吃来吃去的,最后发现还是这两个菜最合我的胃口。不是饭点儿的时候,给老板打个电话,老板就把这两个菜在快餐盒里装好,打发小伙计给我送到家。小伙计和老板一样淡定从容,有时候我恰好没有零钱了,小伙计笑笑,转身就走了。夏天的时候,实在无聊了,我就去小馆子里找老板下两盘棋。我们都是臭棋篓子,半斤八两的谁也不嫌弃谁,又谁都嫌弃谁。嘻嘻哈哈的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发现老板有个小习惯。习惯这个东西没有什么好坏之分,甚至也找不出前因后果。老板的右裤袋里总会装着一枚壹块钱的硬币。好像他的右裤袋里也就只装着这枚硬币。很多时间里,老板就把手伸进右裤袋里,用手指不停的翻转这枚硬币。那感觉就像我无聊的时候点了一支烟。老板不抽烟。下棋的时候,我们都喜欢蹲在地上,有小板凳也不坐,好像只有蹲在地上才是下棋的标准动作。楚河汉界,我蹲在这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楚河汉界,老板蹲在那边,手里翻转着一枚硬币,熟络连贯。老板就这么把一枚硬币翻来翻去,有时候他甚至会用这枚硬币的正反面来占卜凶吉预测好坏。我问老板有没有思量过这么无意识的究竟把硬币翻转了多少次了,老板说不知道。硬币越来越光滑,老板是这么觉得的,因为硬币就在他的手指中不停的翻转。或许,很有可能,硬币从来就是如此光滑。

除了下棋,大多数的时候,老板是在右裤袋里翻转着这枚硬币。从正面看过去,他的右裤袋有规律的鼓动,就像里面有一只老鼠。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裆部在不停的鼓动,像在干某件流氓的事情。我常常想,刘二应该和我一样喜欢看这个毫无意义的事情。我常常想,阿宝应该是不屑看这个毫无意义的事情的。我甚至想,我那死去多年的舅舅会不会喜欢看这个事情呢?我不知道。我用我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刘二用刘二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阿宝用阿宝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我死去的舅舅用他死去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老板坐在角落,手指不停的翻转着硬币,眼睛想看哪里就看哪里。我们的眼光焦点或许会雷同,我们的看法始终截然有别。这个世界因此变得五光十色起来了。

 

有一天深夜我喝醉了打车回家,我坐在后座攥着手机不停的打电话,给阿宝说一些注定想不起来的话。我只是以此让自己不要睡着,马上就到家了。出租车司机却盼着我赶紧睡着,他实在受不了我的胡言乱语和一嘴的酒气。又或者,出租车司机心里盘算着如何绕上几条路以赚取更多的车费。

忘了说了,那天是我请一堆朋友吃饭喝酒,因为我在路上捡到了五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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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而言,对阿宝而言,我们与对方在一起生活,朝夕相处,这就是一种崭新的生活。崭新的生活自然就会出现崭新的问题。很快,我们经历了所有能经历的问题。问题就是问题,再也没有崭新破旧之分了。我们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我们都点对方喜欢的菜。一个白天悄无声息的过去,一个黑夜自然而然的来临。安静与狂热跌宕交错。有一天晚上,我和阿宝坐在楼下的小花园里乘凉,她和朋友聊微信,我一支接一支的抽烟。后来我扔了烟头说,没意思,回吧,回去干点什么。那天晚上,林立的楼宇间挂着一轮明月,风吹着树叶哗哗的响,小溪潺潺,花园里除了我们再无一人。阿宝站在月光里,站在大树下,站在小溪边。阿宝安静的说,既然你想,那就在这里干吧。看我坐着不动,阿宝又说,我们能不能不要像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夫妻那么无趣呆板啊?——反正你从来也没想过要和我结婚。那天晚上最终我们还是回到床上做爱了。实话实说,那是我们之间最没有诚意的一次做爱,清汤寡水的。我坐在房间的一角,阿宝坐在房间的另一角。我们都沉默凝重的像罗丹的思考者。房间正中的大床上,两具肉体无声的机械的晃动着,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据说在非洲的某些神秘部落里,当地人用食蚁兽的爪子下咒,被下咒的人从此性欲全无,彻底成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高尚的人。这个咒语功效霸道,不可逆转。我不知道食蚁兽长什么样子,我开始整夜抱着食蚁兽的爪子入睡。我像那些非洲人一样,给自己做了一个精美华丽的阴茎鞘,随时准备雄赳赳的挂在我的脖子上。这是我的献祭,这也是我的疑难杂症。

我常常想起那些和阿宝采阴补阳或者采阳补阴的活跃日子。显然,我们被某种东西打败了。具体是什么东西我说不好,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内家高手的绵软手掌,轻轻的抚摸着我和阿宝,一点也不疼,感觉还挺舒服的。实则我们已经肝肠寸断断脉络尽失。只是我们自己并不知晓。我分不清我是因为性而觉得幸福,还是幸福就是性。性本来应该有种种不同的用法,糟糕的是,我和阿宝,都企图用性来牵住对方的手,我们甚至天真的想赋予性另一张脸孔。有一段时间,我和阿宝热衷于在床上分享彼此的性经历,讲的越细致,我们就越兴奋。我们越兴奋,就越想知道的更详细。生理学上有一个理论,你和一个人做爱,就等于是你和她过去所有的性伙伴性经历做爱。我和阿宝彻夜彻夜的来论证这个理论。当我们酣畅淋漓的享受着彼此身体的时候,我们已经把对方伤害的体无完肤,我们自己也遍体鳞伤。就像多年前某个下午十八岁的刘二。刘二的伤痕鲜红可见,是外伤。我和阿宝都是内伤,电线杆上的老军医都望而兴叹,眼泪哗哗的。

阿宝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从前,这世上有三个人,一个扛着块铁疙瘩,一个抱着个金饽饽,还有一个背着一麻袋的棉花。这三个人总在计较谁的东西更有价值。金子金贵,但总没有铁的用处多,取暖做棉袄却只能用棉花。这是一本谁也算不清楚的糊涂账。三个人就这么纠结了一辈子,到死了都没分出高低来。三人死后,有人把这些东西上秤了,才发现不论铁疙瘩,金饽饽,还是一麻袋的棉花,重量统统都是二斤半。

我想了三天,没想明白阿宝给我讲这个故事的含义。我给阿宝说,我出去走几天。等我回来,你能不能和我谈一场恋爱?

阿宝说No problem.

 

几天后我回来,家里窗明几净,地板油亮,床品有着淡淡的威露士的味道。我有些恍惚,我好像记得卫生间里曾有过女人的洗漱用品,镜子前曾堆满了化妆品,衣柜里曾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阳台的墙角曾有过一个红色的大旅行箱。现在,这些全部不见了。我恍惚的看见,餐桌上有一瓶水养的富贵竹,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青翠欲滴。插着富贵竹的晶莹剔透的水晶花瓶里,是半瓶清澈的水。花瓶旁边放着一个冰冷的面具,面具上有几根鲜艳的孔雀毛。我给刘二打电话,我说我把你那瓶富贵竹的脏水换了,富贵竹不但没死,长得比原来还好了。刘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说,那就好。

某天,我在咖啡馆等人。等的人久久不来。我抽着烟,用手机看着新闻。我的另一个手机安安静静的摆在桌子上。这个手机里只存有一个电话号码。这个手机更像是对讲机,只拨打过一个号码,也只接听过同一个号码。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按时的给这个手机充电,我每天把这个手机带在身边。除了诈骗骚扰电话和公众信息外,它从来不响。但我有一个直觉,说不定的某一天,它就会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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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2月20日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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