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场坡

张老爷家的 北北笑 2017-03-21


 

你想吃点什么?   

快到中午时,朋友问我。我站在落地窗前活动着腰身向外望。他的办公室位于南关正街中贸广场的28楼,窗户朝南。一眼看过去,笔直的长安路无限延伸,车流络绎不绝,树木葱茏一线,隐约能看到长安路尽头的电视塔。我说,随便吃点什么吧,反正中午不喝酒。朋友也起身站在窗前张望,张望了一会儿指着南稍门十字的方向说:“我带你去草场坡吧,那里有一家菠菜面很出名。”我看着他笑了,说,好。

 

1

    十几年前,我住在高新。高新是一个区,和很多城市一样,西安高新技术开发区。准确说起来,西安有东西两个高新技术开发区,那阵热闹的高新技术开发区的风吹过后,人们口中的高新,就只是指西高新区了。我在高新住了好多年。有一天吃饭我认识了一个姑娘,在一群人中碰了几杯酒,相互留了电话号码。过了大概一两个月吧,有一天下午我很无聊,一个人在莲湖公园里的台阶上坐了好长时间,抽烟,看一个老头儿钓鱼,直到看饿了老头儿也没钓上来一条鱼。那个飘满残荷的水塘颜色污浊混沌,我怀疑里面根本就没有鱼。我打了几个电话,想约人一起吃饭。有人不接电话,有人在外地,还有人已经有场儿了。我翻手机上的电话本,翻到了一个名字,王娟。我想了一会儿,想起来就是一两个月前认识的那个姑娘。我把电话拨了过去。王娟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生活。在此之前,我得了一场很严重的感冒,发高烧,昏睡了好几天,打了几天吊瓶。感冒虽然好了,口角下巴上烧出了一堆火泡,结痂连成片,惨不忍睹的样子。王娟一见我,就很惊奇的问我怎么了?我说得了性病了。王娟就笑,说:“谁让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泡小妹妹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天晚上我们去吃火锅了。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个时候的王娟二十岁吧。

    两三天后,我们去唱歌了,喝了不少的酒。走的时候还剩了十几二十瓶啤酒。眼大肚子小是好多喝酒人的通病,我在好多KTV夜总会里都有存酒卡。我说把酒存了,王娟固执的不让我存酒,一定要把酒带走。我和她提了两袋子啤酒,浩浩荡荡的去了古都酒店。在客房里,我们好像又喝了一点啤酒,也可能没喝。客房窗户下面就是二楼游泳池的玻璃顶棚。当年还没有很多在酒店里想不开跳楼的客人,大多数酒店的窗户都可以完全打开,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留一条能伸出胳膊的缝儿。我把窗户打开,说要把她从窗户里扔下去,扔到游泳池里去。因为她说她不会游泳。她不让我把她扔下去。两人很有礼貌的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了一会儿,她的腰身在我的臂弯里棉软温暖。客房是标准间,两张床,后来我们就一人躺在一张床上聊天儿。有一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我隔着床头柜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对着我笑。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一脸妩媚,白色浴巾也裹不住她身上散发出的女人香气,袒露在外的皮肤白嫩,肩头像一块圆润的羊脂玉。我挥着手对羊脂玉说,come baby.羊脂玉用手掖着浴巾欢快的跳到我了的床上。浴巾飞到了地上。又过了两三天吧,我给她打电话,我说我想她想得都咳嗽了,想她想得吃不下饭——肉麻矫情的就像每一个恋爱中的男人。但我知道我不是在恋爱。当时她在长安路上的一家公司上班。中午,她打了一辆出租车气喘吁吁的跑到高新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瓶川贝枇杷糖浆,还有塑料饭盒里装的菠菜面,菠菜面已经粘成一团了。有那么一刻,我的心也模糊成了一团。我挥着看不见的手,把这团迷雾抹去。我一直不太喜欢吃面。她说:“这是草场坡的菠菜面,很出名的。”这是我到西安很多年之后,第一次听到草场坡这个地名。

    两年之后,鬼使神差般的,我住到了草场坡。草场坡上的第一个商业住宅小区是骊马豪城。我就住在骊马豪城里。搬过来没几天,我在小区门口竟然遇到了王娟。一年多没见了,我几乎都没认出她来。她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孩儿,身边有一个慈眉善目的女人。她介绍说,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婆婆。“我婆婆家就住在这里。”她指着旁边连成排的工厂家属楼说。那是初夏的一个上午,阳光明媚。她怀里的小女孩儿在阳光里甜甜的笑着,眼睛清澈透亮,倒映着天空。过了没多久的一天下午,我开车出去,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路边散步,男人很高很瘦,戴眼镜。我装作没看见他们,一脚油就冲过去了。随即我电话就响了,王娟在电话里笑着问,你那么忙干什么去啊,又去泡小妹妹啊?

 

2

我在骊马豪城里的房间里有厨房,锅碗瓢盆齐全,但从来没开过火。有空调取暖制冷。夏天足够凉爽,冬天很冷,房间与阳台只是一个玻璃门隔断,空调取暖时有一个除霜过程,冷气就嗖嗖的向外冒。冬天,空调主机二十四小时在窗外轰轰作响,我在房内还是觉得冷。没有办法,又买了一个电取暖器立在房间正中央,冬天才算暖和了。我的朋友刘二和我是邻居。

从骊马豪城出来,有一条宽阔的下坡路,这条路就叫草场坡,果真是一个大坡。两三百米的大坡下去,就到了主干道长安路上。站在草场坡口,马路对面是西安宾馆。西安宾馆二楼的自助早餐那时候30块钱一位,有朋友给了好多张早餐券,也没去过几次。宾馆一楼大堂一侧有一个浴足堂,几个年轻的扬州修脚师傅。没地方去的时候我们就去那里洗个脚,喝茶吃水果,还可以睡一觉。从草场坡口向左拐,二三十步外就是唐乐宫,一个吃饭的地方。据说唐乐宫是陕旅下属企业,大厅里每天晚上有重现大唐盛世的舞蹈表演,两丈长的袖子挥舞着琵琶反弹的那种舞蹈——我猜的。酒店门前每天下午都停着好多辆旅游大巴车,是外地人到西安旅游的一个景点。唐乐宫的二楼是包间,环境优雅安静,客人以本地人为主。从草场坡口向右拐,走三五十步,踩着红地毯乘专用电梯上楼,就是当时西安最出名的夜总会唐朝会。每天华灯初上时,唐朝会楼下就开始繁忙起来,穿着制服的保安一丝不苟,热情周到,指挥进场的车子就位。有人到楼下直接下车,让保安去泊车。也有人说一句话,保安拿出早已备好的纸张,把车牌熟练的遮挡起来。纸张上“唐朝会“三个字飞扬跋扈傲视天下。

草场坡接近省体育场。我和刘二住到草场坡后,就去置办了全身跑步的行头,运动鞋运动衣,长裤短裤T恤外套的,约好从某天开始到体育场去跑步。几年过去了,到我们离开草场坡时,也没有去跑过一次步。

我和刘二从草场坡慢悠悠的走下来,先左拐去唐乐宫,在包间里吃饱喝个半好,然后去右边的唐朝会寻欢作乐到半夜。有时候是应酬招待客人,有时候是叫几个朋友自己玩儿。吃饭喝酒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唱歌找小姐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一次和十次和一百次都是一个样子。

 

3

有一天晚上,我和刘二请一个女人在唐乐宫吃饭,按照惯例,饭后又去唐朝会唱歌。从唐朝会出来,站在草场坡口的路灯下时,已经是深夜了。我们一人拉着女人的一只手,不放女人走。女人笑着问:你们是不是想和我睡觉啊,想睡觉就说啊。这话说的大大方方自自然然的,我们目瞪口呆,两个男人竟无言以对,只有赶紧松开了拉女人的手。女人是个传奇人物。三十岁出头,很漂亮。不是年轻姑娘的那种生涩漂亮,是天生丽质的女人经过风吹雨打洗礼后的漂亮,成熟精致娇媚华贵。这种漂亮是极其锋利的,像关老爷手中的青龙偃月刀,蓝光暗闪。就算拉着她的手,内心里也没想过要往床上走。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她刚刚结束了一年多的监狱生涯。她是因经济案件进的监狱。对于监狱生活,她绝口不提。只是随口说她早年在楼观台算过命,她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在劫难逃。从别人口中听说她的监狱生活只有四个字:守口如瓶。案发后,她多年打拼的家当被罚没一空。悄无声息的出狱当天,有人把她接到酒店的套房里,茶几上摆着一纸袋现金,还有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你住这里好好休息上一两年再说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酒店楼下停着一辆宝马车,车钥匙交给她的时候同样也有一句质地坚硬的话:你先开着,过一段时间再给你换。这样的一个女人,哪个男人不想睡?这样的一个女人,哪个男人又敢睡?

几个月后,我和朋友喝酒。男人酒桌上的话题总是离不了女人,说来说去,有一个男人就说起了她。男人说,这么漂亮的女人关在监狱里真是糟蹋了,十年后出来她也就老了。我和刘二对视着笑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如果说我曾遇到过女神,也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女神不是用来睡的,是用来膜拜的……我的心中从此供着一把青龙偃月刀。

 

4

飘雪的冬夜,我和刘二从唐朝会出来,摇摇晃晃搀扶着回骊马豪城。在草场坡上我们摔了一跤,两人躺在雪地里半天不想起来,眼睁睁看着天上的雪花一片片的落到我们的脸上,落到我们的嘴里,凉丝丝的。忘了是我们两人中的谁说的,说:这不是草场坡,这是十字坡啊,唐乐宫是菜园子张青,唐朝会是母夜叉孙二娘。我们就快变成人肉包子了。

就那两天的大清早,我匆匆忙忙的出门,几天没动的车上落了厚厚的积雪,大片的雪花还在飘飘扬扬的落下来。我宿醉未醒,头疼的厉害。我找了一截树枝,把挡风玻璃上的雪胡乱刮开,钻进驾驶室。那是一辆手动挡的车,水温半天升不起来,车内冷得像冰窖。我缩着胳膊哆哆嗦嗦的挂挡,倒车。当时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离合器一抬,一脚老油门就下去了,咚的一声,车身跳了起来,车尾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后面的树杆上。树枝上厚厚的积雪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挡风玻璃又被遮的严严实实。我被从天而降的雪吓了一跳——我被活埋了。清醒过来后,我想哭。这是我深切感受到寒冷绝望的时刻……那之后,也就慢慢的习惯了。

 

我和刘二住到草场坡以后,才发现坡上的菠菜面还真的挺有名。每到饭点儿,小面馆门口总是一群群的人。不过我们都不太喜欢吃面,更不喜欢凑热闹。我们在草场坡住了很久之后,发现坡上还有一家酒吧。酒吧的门脸很小,只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牌匾,专门去看,才能看到牌匾上幼稚体的几个字:TOP10酒吧。有一天夜里,我们从唐朝会出来,觉得还没喝好,就去了这家酒吧。酒吧在地下室,一个漫长的楼梯。从楼梯下去,里面豁然开朗灯火辉煌。我和刘二的感觉是一样的:这个小小的酒吧里,美女竟然比唐朝会都多。这个发现让我们兴奋不已,喝得酩酊大醉。几天后和朋友们吃饭,我们不无得意的说起这个美女如云的小酒吧,在座的一个姑娘就笑啊笑。我问她为什么笑。她不说,还是笑。我掐着她的胳膊问她,她笑着说道:“哥哥啊,你们去一百遍也是白搭,那是LES酒吧,是西安最出名的LES酒吧。”姑娘给我解释,LES,蕾丝,就是拉拉,就是百合,就是女同性恋。我这才想起,那天晚上我们只顾着看如云美女了,酒吧里真是没有几个男人的。

 

5

给我解释LES的姑娘名叫白美丽。白美丽的名字当然不叫白美丽,白美丽是我们给她起的外号。因为她姓白,因为她真的很美丽,因为她白长得如此美丽了。后来我们觉得叫她白美丽还不太过瘾,就全部改口叫她二哥了。二哥夏天喜欢穿各种牛仔短裤,大腿修长白皙。她就像污泥里的那一朵莲花,只能远观。走得近一点,你就会发现她的一双大白腿上伤痕累累,有结痂的,有正在凝固的,有大片散瘀的昏黄,还有正在成形的青紫。她十次二十次的把膝盖撞在同一个地方疼得啊啊大叫——如果有第二十一次,毫无疑问她又一次把膝盖撞在同一个地方疼得啊啊大叫。这一点,比写在纸上都保险。她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行走在人世间。我和她在商场里并排走,商场里的人不多,商场里的地面平坦,走着走着,她吧唧就趴在地上了,啊啊大叫,包包摔出去好远。在周围人的各色目光里,我假装不认识她继续朝前走,一点儿也不惊奇——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天空中开始飘雪花的时候,我和二哥去打台球。她还是牛仔短裤,大白腿上的伤痕都看不见了——黑色丝袜包裹出了美丽。我问她不冷吗?她说她的袜子是高科技,能自动发热,卖袜子的人这么说的。她的袜子是在小寨天桥上买的,二十块钱三双,好多人都买。说这话的时候,她打了一个寒颤。于是她点了一支烟。二哥抽烟,不管什么烟,也不管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买的,一支烟只抽两口就掐了,要不就弹出去了。我责怪她说这是浪费。她说,我错了,下次改。下次,可能就是几分钟后,她依旧只抽两口就把烟掐了,要不就弹出去了。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抽两口烟后,她把烟掐在台球桌边的烟灰缸里,吐着烟说:“哥,我突然冒出来个亲娘,你说我该怎么办啊?”二哥从小是跟着爷爷长大的。她的亲娘也算是个厉害人物了,十八岁前已经完成了结婚生子抛家弃子远走他乡的种种人生壮举。她离开二哥时,二哥只有几个月大小。二哥从几个月的婴儿长成现在的二哥白美丽的漫长岁月里,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消息。现在,这个叫母亲的女人回来了,辗转找到了二哥白美丽,拉着她的手说:闺女,我是你的亲娘啊。以前有一次我和白美丽深夜在酒吧喝酒,她给我讲她的故事,手边塑料袋里有她从回民街给她爷爷买的酥皮点心,她爷爷好这一口儿。她说:“从小到大,我没有妈,我爸有自己的家。别人都欺负我没爹没娘,我只有爷爷,我想要什么只能靠我自己……”说着话,她点一支烟抽两口掐了,又点一支烟抽两口又掐了。渐渐的她的眼睛水汪汪起来,在酒吧灯光的映射下波澜,而且壮阔。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她像个女人,想心疼。也是唯一一次我没有责怪她浪费烟。改天,我和刘二陪着二哥去请她的亲娘吃饭。她亲娘是个头发收拾的一丝不苟风韵正好的徐娘,看上去这些年日子过得挺好,穿一件价格不菲的品牌皮衣,最新款手机,红红的手指甲留得很长,戒指上的钻石耀眼。我们说了三五句话,她亲娘得知我是单身后,当着一桌子人说:“那你把我闺女娶了吧,你看我闺女多漂亮啊。”二哥红了脸,我觉得我也红了脸。我悄悄给二哥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二了——这绝对是你亲娘。”

这之后我和二哥开玩笑:“你亲娘把你许配给我了,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二哥从不接茬儿。二哥很忙。她在大学南路有一家小饭馆,在小寨有一家服装店,门口还捎带做指甲。夜里她经常去酒吧里当酒托儿。她当的酒托儿算是比较职业本分的酒托儿,每天晚上打扮的漂漂亮亮去酒吧坐着,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几个姑娘,酒吧给她们免费提供烟酒小吃。这是酒吧用美女来揽客的手段。如果有男人来搭讪请她们喝酒,她们也陪着喝,聊天儿。就像所有酒吧里的艳遇一样。酒吧里的艳遇都是靠酒浇灌出来的,男人买酒也都是酒吧里的正常消费,毕竟是打算做长久买卖的,不存在宰客。酒吧里有美女才是酒吧需要渲染烘托的效果。这世界上的酒吧大都差不多,如果某个酒吧里常常能遇到美女,男人们自会奔走相告趋之若鹜。男人以为这是艳遇的开始,坐在男人对面的二哥却心里明得像镜,这只是一个职业。我们都说,二哥现在横跨餐饮服装娱乐三大行业,算是集团公司了,完全能养几个小白脸了。二哥不说话,低头抱着IPAD圈圈点点,都是些供货表格商品价目之类的东西。二哥的各种职业,就注定二哥有很多美女朋友。有几个小姑娘美的让我眼前一亮。我说二哥,介绍给我吧。二哥斜我一眼,道:“省省吧,哥,人家是LES,现在好多小姑娘都是LES。”她这么说的多了,我不由得开始怀疑,二哥也是个LES。

 

6

夏天的午后,我从西安宾馆的浴足堂出来,揉着惺忪的眼睛穿过大堂向外走,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叫我的人是我的初中女同学,她夹着一个比书都大的钱包,手里拿着一张房卡。据她说,上初中时候我和她是同桌,我自行车的气门芯她偷着拔过好多回。我上初中换过太多的学校,所以我压根儿记不得这些事情。我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同学,我得尊称为好汉。至少有三年时间,她开着一辆奔驰越野车招摇过市。如果只是这样,当然也算不得好汉了,顶多算个富婆。她的好汉行径在于,奔驰车是走私车,十几万块钱,也可能几万块钱。一辆标准的套牌车。她的车牌经常换,后备箱里常常有三五幅车牌,还有军牌。按道理来说,你开这样的车总要小心一点谨慎一点吧。她偏不,横冲直撞,一不高兴就闯红灯——反正也不用自己扣分交罚款。这样的好汉,生活中也有难以逾越的坎儿,于是她想不通了,来西安宾馆要了一间房。她说这是她过去多少年来养成的一种习惯,不顺心的时候,就一个人躲在酒店里,不接电话不见人,神秘的像灭绝师太。

夜里,我躺在灭绝师太房间的床上,像躺在古墓里,心不在焉的和她说一些同学间的沉年旧事,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我说我在外面喝酒。她说:你喝完酒到我这儿来吧,睡这儿和睡你家有什么区别,又差不了几步路,来这里我们还可以说说话。过了三五天吧,有一天晚上,她从卫生间出来,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吹头发,吹完头发站在我面前晃着满头长发问我:“你说我们同学要是知道我们在一起住了好几天,却什么事也没有,他们会相信吗?”我想了一会儿,肯定没人会相信。我就一把扯下了她的浴巾。在床上,我们两人坦坦荡荡有条不紊,就像结婚多年的老夫妻,客气谦让相敬如宾,当然说不上欲仙欲死,当然也不难受。就是做了一次爱罢了。做完爱我们一人一张床上躺着说话,各自睡去。这是我唯一一次和女同学上床。几个月后我请她老公吃了一次饭。她老公大权在握,我需要给我帮个忙。我怎么也不太相信,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就是她的老公。我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怎么也不太相信,我竟然睡过他的老婆。

 

7

我和刘二算是骊马豪城的第一批住户。住下没有多久,我们的隔壁又住进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是一对年轻男女。住下没几天,他们就开始吵架,还伴有砸东西的剧烈声响。他们吵架总是在半夜两三点钟。半夜两三点钟,人世间万籁俱寂,所以这架就吵得轰轰烈烈。半夜两三点钟,我和刘二常常是刚回家,所以能清清楚楚的听到他们吵架砸东西……为什么啊你还想怎么样啊操你妈啊啊啊啊咚!铛!哗啦……我们侧耳听了几次后,断言,这对男女性生活不和谐。——谁家两口子大半夜的为白菜土豆猪肉价钱吵架呢,还砸东西。有一次隔壁这对男女搬出来一张餐桌,立在楼梯拐角处,等着清洁工来收走。我和刘二偷偷摸摸走过去查看了一下,挺好的一张餐桌,原木本色,厚厚实实的,就是四条腿儿惨烈的断了两条,桌面凹下去一个不小的坑儿。我们都感慨,可惜了可惜了。感慨到电梯来了,我们就进了电梯,去忙我们的事情了。我们都很忙,没时间把一对性生活不和谐的邻居挂在心上。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和这对性生活不和谐的邻居一起乘电梯。彼此点头笑笑,就算是招呼了。出了电梯,我想起来有段日子没听到吵架砸东西了。刘二道:你没看见那女人肚子大了吗?我真没看见。再次见到这对男女——他们总是一起出门一起回家——我的眼睛就不由得去看女人的肚子。就是假装不经意的瞄了一眼,却已看得清清楚楚,女人的肚子圆鼓鼓的——肯定不是胖。

你看,性生活不和谐到大半夜吵架砸东西的人都已经大肚子了,爱情的结晶正在努力生长。性生活和谐的我们却天天喝得烂醉,杜蕾斯还越来越贵。当太阳又一次从城市模糊的边缘冉冉升起时,你还笑得出来吗?——幸好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常常在睡觉。

 

8

从少年时代起,我就经常做一个梦,梦里的背景常常随机更换,但梦里的我总是这样的:看不见眼前的人,却被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我想跑,跑不动,想伸手去打,却毫无力气,我想喊叫,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急得满头大汗。终于能发出声音的时候,我就醒了。胆战心惊。苗丽丽打开床头灯,用手揉推着我的脸问我,你怎么了?我从梦里清醒过来,没事儿没事儿。苗丽丽把我搂在怀里说,你做噩梦了,你的叫声好可怕。

某天下午我从北京回来,苗丽丽在骊马豪城等我。她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的床单被套,餐桌上有洗好的水果,花瓶里有怒放的红玫瑰,配着几枝香水百合。她吊在我的脖子上说:我今天发工资了,我请你吃饭。“雁塔路上也开了一家天域酒店,我们去那里吃自助餐。”我们有一个月没有见面了,叽叽喳喳高高兴兴的说着话,在电梯里还摸摸脸亲亲嘴捏捏屁股的。出了电梯才发现,她还穿着花拖鞋。她啊了一声,舌头吐的老长,急忙跑到楼上去换鞋。

冬天,我和一群朋友去海南玩儿,住在海南三亚的天域酒店里。苗丽丽是一群朋友中的一个。我们是在去海南的路上算正式认识的。我们的爱情是从海南开始的,是从海南天域酒店的某一间客房开始的。从此,她就觉得她和天域酒店有缘。有一段时间,我们总去雁塔路的天域酒店吃自助餐。我们两个人去,带着刘二去,也带过一个要叫阿姨的女人去。阿姨是苗丽丽从小玩到大的最好朋友的妈妈,朋友嫁到加拿大去了,她就经常去看望阿姨。阿姨说,苗丽丽是她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血缘关系的女儿。我去餐台上取菜回来,看到苗丽丽和阿姨鬼鬼祟祟的。我就问你们在干什么啊。苗丽丽小声告诉我,阿姨觉得这里的西餐刀叉漂亮,特别喜欢。她就给阿姨的包里偷偷塞了两套。我说你怎么不塞自己包里呢?她舌头一吐,哦了一声。阿姨不好意思的笑着,却也不能安心吃饭了。从天域酒店出来,走了没几步,我说,阿姨,我送你个礼物。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却是用自助餐厅里的小餐巾包着的两套刀叉。苗丽丽大喊,啊,老张,你什么时候偷的啊?阿姨开心得不得了,连声说:走走走,阿姨给你买盒好烟抽。在旁边的小商店里买完烟,阿姨说:“丽丽是我看着长大的,真跟我自己的女儿一模一样,有时候感觉比自己的女儿都亲。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给你们送份厚礼。”我说阿姨,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攒钱了。

不知道这位阿姨有没有开始攒钱,其实攒不攒钱都没有关系了——和我没有关系了。不久,我和苗丽丽分手了。

转眼到了冬天,我陪人又去了海南。夜里,我一个人坐在亚龙湾的海边抽烟。我想起苗丽丽喜欢吃这里海边的烤玉米。我还想起,有一天夜里我和苗丽丽在海边嬉闹,我的拖鞋被海浪卷走一只。第二天一大早,苗丽丽拉我到海边散步,在海滩上竟然遇到了那只拖鞋,静静的躺在海滩上,就好像专门在等着我。大海无边,拖鞋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竟然也是能去了又回。而有些人,仅仅就是一转身,有去无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个女人站在了我的面前。她就像从海里钻出来的。她问我要一支烟抽。我就给了她一支。海浪声声,海上生不出明月,我也看不见她的脸。她开口说话了;“大哥,你想不想打炮啊?”我看看她黑乎乎的脸,说不想。她又开口说话了:“大哥,你有没有试过在海里打炮啊?”我说我没有试过在天上打炮。说完这句话,我起身回酒店了。

 

9

夏天,我坐在电脑前,写下这样的一些文字:

文字所能表达的只是千万分之一。我们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喜好习惯来展示自己,从食物服装言谈举止到文字各个方面。因此这世上有无数个多彩多姿的你我她他。每一个人都是特立独行的,世界因此缤纷而美丽。一分钟前我们擦肩而过,但这不代表我们就是同一类人。终究我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过自己的生活。不同的生活里包含太多不同的东西,黑与白,对与错,取与舍,不一样的生活它就是不一样。这世上每时每刻,有数以亿计的人穿着与我们不一样的衣服,说着与我们不一样的话语,过着与我们不一样的生活,未必是他们喜欢这样的生活,但确确实实,他们就在过这样的生活。你所珍惜的,可能正是我要丢弃的。我梦寐以求的,却是别人不屑一顾的。在这些文字中,如果有一句让你笑了,或者能让你沉思一秒钟,这已是本文的全部目的。至于真真假假以及文字背后的人,毫不重要。这一点,很重要。

写完这些文字,我就离开了草场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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