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1个隐居者

新世相 2015-11-27

这是新世相的第 37 篇文章


Sayings

大约在微信公众号出现之后,人们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讨论过一万遍了,比如,见到了各种隐居者,有的在山里盖房子,有的去丹东禅修,有的在苔原,有的在郊区住地穴。前几天,世相也推荐了那个美国隐士与盗贼的故事。

通常是,当所有抒情达到顶峰之后,我们会觉得一些热爱被消耗干净了。对一件事,对一个人,很难有持久不变的深情(当然也有一些让人想起来就痛苦的个例)。因此,隐居这件事,或者说,离开人群去过孤独的生活这件事,被反复讴歌、咀嚼、赞叹之后,开始失去了魅力。

这是我在看第10001个隐居者的故事时想到的事——它还有价值吗?它的美还会吸引人吗?甚至,它还可以被拿出来谈论吗?

这个问题背后的真问题是,在这个年代,当所有的事情,无论大小,无论地域,都会被人在网上谈论一万次的时候,这些事情还值得我们去追求吗?

思念很好,但如果如果思念被谈论了一万次,它还值得隆重对待吗?星空很美,当星空被人们转发了一万次的时候,我们还期待仰望星空吗?那些一个人改变了世界的故事,每天出现一个,它还算得上是奇迹吗?

答案其实是挺明显的:它们仍然值得隆重对待,值得热爱和追求。我们可能会因为一件事被谈论太多而忘记了它的价值,会在看到第10001个隐士的故事时觉得乏味,但如果忘记别人的眼光,不考虑别人的看法,隐居、思念、星空和改变世界,对我们的价值从来没有变过。

比如,在这第10001个隐居者的生活里,仍然有第一个隐居者面对过的美好的事:“在这个无事可做的世界里,一些脸会从记忆里跳出来。”

隐居当然不是唯一的生活方式,对大多数人来说也不是最优的生活方式。我想说的是,我们是不是纯粹因为它们被谈论太多,而失去了本来有的热爱。就好像爱情那样,我们是不是纯粹因为情感被表达太多而失去了对它的重视。

其实呢,很多事,我们就算听说过10000次,自己也并没有做过一次。也有很多事,我们就算做过了10000次,第10001次也是美妙的。



我曾向自己承诺,四十岁前在森林深处过一段隐居生活

作者:西尔万· 泰松 翻译:周佩琼


我在贝加尔湖畔雪松北岬的一座西伯利亚小木屋里居住了六个月。村庄在一百二十公里以外,没有邻居,不通道路,偶尔有人造访。冬季,气温降至零下三十摄氏度,夏季,熊在湖岸陡坡出没。简言之,这儿是天堂。

我带去了书籍、雪茄和伏特加。至于其他——天地,静寂,孤独——已在那里。

在这片荒原中,我自创了一种朴素而美好的生活,度过的这段生命紧缩为几个简单的行为。面朝湖泊和森林,注视着日子流逝。砍柴,钓鱼做饭,大量阅读,在山间行走,在窗前喝伏特加。小屋是一个捕捉自然颤动瞬间的理想观测站。

我经历了冬春,感受了幸福、绝望,以及最终的平和。


在泰加森林深处,我逐渐蜕化。静止的生活为我带来了从旅行中无法获取的东西。此地的神灵助我驯服了时间,而我的隐居生活便成为这些变化的实验室。

每天,我都把自己的思绪记录在笔记本上。


这本隐居日记,正捧在您的手中。



从伊尔库茨克出发后的第六天:他们没有回头,我将终于知道,我是否拥有内心生活。




朋友们的卡车纷纷消失在天际。对于一个遇上海难、被抛到岸边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景象比逐渐消逝的船帆更刺痛人心了。沃洛迪亚和柳德米拉将前往伊尔库茨克开始新生活,而我则等待着他们回头向小木屋看上最后一眼。

他们没有回头。

卡车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儿。我独自一人。山峦似乎更加严峻,四周的景致也浓墨重彩地显现出来。这片土地扑面而来。人类总能攫取其同类的注意力,这实在有些疯狂。他人的存在使世界变得索然无味,而孤独则是一种胜利,使人重新开始享受万物。

温度为零下三十三摄氏度。卡车融入浓雾。寂静化为小小的白色碎屑从天而降。独自一人,便能听见静寂。一阵风。霰雪模糊了视野。我吼了一声,张开双臂,面朝冰冷的空洞,然后回到温暖之地。

我已经抵达人生的站台。

我将终于知道,我是否拥有内心生活。

二月十三日:清扫拭尘,使神明回归。




花了十个小时清理堆满垃圾的林间空地。清扫拭尘,使神明回归。许多俄罗斯人生活的地方近乎于工地或是废车场,但他们“看不见”那些废品,从心理上忽视摊开在眼前的景象。“抽离”这个动词正是人们居住在垃圾场时最要紧的一个词。



二月十四日:生平第一次,我将一口气读完一本小说。




我在巴黎时无比认真地列了一张完美的书单。当人们担心内心世界贫乏时,错误则在于只选择艰涩的读物,以为林中生活能使你维持极高的精神状态。但如果在飘雪的午后只有黑格尔相伴的话,时间将会极其漫长。


在我出发前,一位友人建议我带上红衣主教莱兹的《回忆录》和毛杭的《富凯》。但我早就知道,旅行时绝不能带上与目的地有关的书籍。
在威尼斯可以读莱蒙托夫,但到了贝加尔湖,则应读拜伦。



我清空了书箱,其中有为遐思而准备的米歇尔·图尼埃,为忧郁而带来的米歇尔·代翁,为肉感而准备的劳伦斯,为冷冽而带来的三岛由纪夫。我还有一小辑关于森林生活的书:激进的格雷·奥尔,神秘的丹尼尔·笛福,道义的奥尔多·利奥波德,还有哲学的梭罗……此外还有……关于鸟类、植物和昆虫的几本博物学手册。当我们不请自来地闯进森林时,最起码应该知道主人的姓名。冷漠是一种冒犯。如果有人闯进我的公寓强住下来,我希望他们至少能称呼我的名字。书籍也是圣像。生平第一次,我将一口气读完一本小说。



二月二十三日:在一个无事可做的世界。




叶夫根尼娅·金斯伯格的《眩晕》记述了她在古拉格的那些年。我在温暖的睡袋中读了几页。醒来时,我的日子一个个地挺立着,完整无损,充满渴望,白纸一片。这样的日子,我还储备了数十天。它们的每一秒钟都属于我。我能按自己的心愿自由支配,使之成为光明、沉睡或忧郁的篇章。没有人能改变这种生存方式的进程。这些日子是将被塑形的黏土生命,而我则是抽象动物园的主人。




我了解登山者攀登峭壁时的垂直眩晕:深渊的景象令人心惊。我记得旅行者在草原上的水平眩晕:逐渐消失的界线使他茫然。我清楚酒鬼在自认为发现一个天才念头时的眩晕:他感觉这个念头在体内不断膨大,而大脑却拒绝让它正确成形。我发现了隐士的眩晕,对现世虚无的恐惧。和在悬崖上感到心脏收缩一样,并非因为脚下有什么,而是因为前方有什么。


诗句将随风而逝:

在这个无事可做的世界里,我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我望着塞拉芬的圣像。他所拥有的,是上帝。无论人们如何祈祷,上帝都不会嫌太饱。这是个打发时间的绝妙办法。而我呢?我所拥有的是写作。

早茶后,湖上漫步。由于持续低温,冰面不再出现裂缝。寒冷也凝住了温度计。我继续在冰上前行。我用一根木棍在雪上写下了《雪之俳句》系列中的第一首诗:

雪上留下点点脚印:行走为白布划下长痕。

把诗写在雪地里的优点在于它不会持久。诗句将随风而逝。

一些脸孔会从记忆中跳出来:

距湖岸两点五公里处,冰面上劈开一道裂痕。半透明的冰块在裂缝处堆积。与湖岸平行的斑纹逐渐在远处消失。开口处能听见汩汩声。贝加尔湖受伤了。我顺着这条伤痕走,但与之保持距离,因为人很可能掉到水里。

我的脑海中冒出了亲人的形象。这神秘的精神机理啊,一些脸孔会从记忆中跳出来。在孤独的国度,居住的是对他人的回忆。想到这些,就能抚慰对这些不在场的人的思念之情。我的家人就在那儿,在记忆的一道褶皱里。我能看见他们。东正教徒相信神性的存在,它能下凡到画像中。神性在圣像的材料中流淌,呈现在绘画和油彩的反光之中。画像会产生嬗变。

返回后,我决定建起自己的祭坛。我锯了一块长三十厘米、宽十厘米的木板,把它钉在我的写字台旁,摆上从伊尔库茨克买来的萨罗夫的圣塞拉芬的三座圣像。塞拉芬在俄罗斯西部的森林里度过了十五年。隐居末期,他为熊喂食,说鹿的语言。我在他的圣像旁边摆上一座圣尼古拉的圣像,一座黑色圣母像,被阿列克谢主教封圣的沙皇尼古拉二世皇家装束像。我燃起一支蜡烛和一支帕塔加斯喜维亚四号,凝视着烛光透过哈瓦那雪茄的烟雾将相框染成蜜色。雪茄乃是世俗的乳香。

至此,小木屋的布置工程完成了。我已经整理了最后一个箱子。我躺在床上吸着烟,想到唯一一样忘带的东西:一本美丽的绘画史册,以便能够不时注视一张面容。

为了记起我本人,我只有自己的镜子。

二月二十四日:隐士会遇上一个问题:人能够容忍自身吗?



上午,白昼。湖——俄罗斯人称之为“海”——与天交融。温度计显示为零下二十二摄氏度。我点燃炉子,翻开卡萨诺瓦的《我的一生》。罗马、那不勒斯、佛罗伦萨接连出现,私室里的蒂莱塔,阁楼上的亨利埃特。随后则是邮车旅行,逃离威尼斯的总督监狱,墨迹混杂热泪的信件,刚一许下便被打破的誓言,同一个夜晚向两个不同的人起誓的永恒的爱,优雅、轻盈、风尚。贾科莫描述快感的句子被我牢记在心:“它永不停歇,直到无法再增强为止。”我合上书,穿上毡靴,去冰洞那儿打两桶水,同时想着罗马的贝利诺-特蕾莎和撒莱诺的利纳达。

花花公子的书,俄国庄稼汉的生活。

日子越来越长。在巴黎时,我并不太关注自己的内心状态。那里的生活并不是为了记录灵魂的悸动而造的。而在这儿,在盲目的寂静中,我有时间探究自身构造的细微之处。隐士会遇上一个问题:人能够容忍自身吗?

有了那些透过窗子产生的迷人景色,我们怎么还能在家里保留电视机?

山雀又回来了。我在鸟类指南上寻找关于它的技术档案。该书的瑞典籍作者拉斯·斯文森出生于一九四一年,他还有许多作品,如著名的《欧洲鸣禽指南》。据他所说,能通过“吱吱-呔呔呔”的鸣叫声辨认北方山雀。但我的这只山雀一声不响。在随后的几页里,我读到有一种山雀名叫“死亡山雀”。

这只小动物的来访让我喜出望外。它点亮了这个午后。几天内,我已经对此类景象感到满足。神奇的是,我们能迅速戒除如同怪物展览般光怪陆离的城市生活。我想到,我得进行多少活动、遇见多少人、读多少东西、拜访多少地方才能结束巴黎的一天,而我却在这儿,轻松地面对一只鸟儿。小木屋的生活或许是一种倒退,但如果这种倒退中包含着进步呢?

附上陪伴我的书单:

《地狱码头》,英格丽·阿斯提耶尔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D.H.劳伦斯

《论绝望》,克尔凯郭尔

《雪中足印》,埃里克·罗姆

《会走路的剧院》,菲利普·芬维克

《阿加菲娅的消息》,瓦西里·佩斯科夫

《印第安溪》,皮特·弗洛姆

《沉醉于上帝的人》,雅克·拉加里埃尔

《星期五》,米歇尔·图尼埃

《一辆淡紫色出租车》,米歇尔·代翁

《闺房哲学》,萨德

《吉尔》,德里厄·拉罗谢尔

《鲁滨逊漂流记》,丹尼尔·笛福

《冷血》,杜鲁门·卡波特

《小木屋的一年》,奥拉夫·冈多

《婚礼集》,加缪

《堕落》,加缪

《南海鲁滨逊》,汤姆·尼尔

《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卢梭

《我的一生》,卡萨诺瓦

《人世之歌》,吉奥诺

《富凯》,保罗·毛杭

《笔记》,蒙泰朗

《消逝的七十年》卷一,荣格尔

《反叛的契约》,荣格尔

《戈耳狄俄斯之结》,荣格尔

《方法,药剂和陶醉》,荣格尔

《非洲游戏》,荣格尔

《恶之花》,波德莱尔

《邮差总按两次铃》,詹姆斯·M.凯恩

《诗人》,迈克尔·康奈利

《染血之夜》,詹姆斯·艾尔洛伊

《夏娃》,詹姆斯·哈德利·蔡斯

《斯多葛派》,七星文库

《血腥的收获》,达希尔·哈米特

《物性论》,卢克莱修

《永恒回归的神话》,米尔恰·伊利亚德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叔本华

《台风》,康拉德

《颂歌》,谢阁兰

《朗塞传》,夏多布里昂

《道德经》,老子

《玛丽恩巴德悲歌》,歌德

《短篇小说全集》,海明威

《瞧!这个人》,尼采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尼采

《偶像的黄昏》,尼采

《星·雪·火:北方野地的二十五年》,约翰·海恩斯

《最后的边境》,格雷·奥尔

《孤独小屋的契约》,安托万·马塞尔

《世界中心》,桑德拉尔

《草叶集》,惠特曼

《沙乡年鉴》,奥尔多·利奥波德

《苦炼》,尤瑟纳尔

《一千零一夜》

《仲夏夜之梦》,莎士比亚

《温莎的风流娘儿们》,莎士比亚

《第十二夜》,莎士比亚

《圆桌故事》,克雷蒂安·德·特鲁瓦

《美国黑匣子》,莫里斯·G.唐提克

《美国精神病人》,布莱特·伊斯顿·埃利斯

《瓦尔登湖》,梭罗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昆德拉

《金阁寺》,三岛由纪夫

《黎明的允诺》,罗曼·加里

《走出非洲》,卡伦·布利克森

《冒险者》,约瑟·吉奥瓦尼

来源:《在西伯利亚森林中》,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如果你喜欢,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以进入书的购买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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