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的天平——近期泰国政治局势发展态势的预测与评估

岳桂宁 中国-东盟研究院 2014-03-13

   摘要:近些年来,由于泰国社会阶级中的矛盾不断激化,泰国开始爆发了政治危机,这在短时间内是无法缓解的。而我国的对泰政策,将直接影响着双方的关系,也是决定我国在东南亚地区利益最大化的关键所在。泰国政局长期不稳定的背后下隐藏着众多的原因,而本文将以泰国内部视角,分析该国势力斗争、阶级利益需求及政局发展的总体趋势等内容,从而对我国对泰政策的制定与调整提出有益的建议。

 

    一、“红黄之争”:阶层矛盾激化的历程

    1932年,资本主义经济危机蔓延到了泰国,少数少壮派青年军官企图实现泰国的君主立宪,从而发动宫廷政变。然而,在接下来漫长75年时间里,泰国本质上仍是“君权”国家,大部分的底层人民的根本利益都无法得到保障。随着拉玛九世王的登基,脆弱残缺的宪政体制开始出现裂痕,巨大的内驱力正推动着泰国社会的转型。

    1997年,泰国新宪法规定议院国会议员直接经由民主普选产生。19987月,泰国电信业巨头他信·西那瓦组建“泰爱泰党”,并以一系列惠民政策吸引广大农村选民的支持。2001年,成立不到3年的泰爱泰党一举成为国会第一大党,他信得以就任内阁总理。然而,他信在执政不久便暴露了其政治眼光的短浅与其施政理念的局限,在执政期间因聚敛大量财富而授人以柄。因此不可避免地遭受罢黜,泰爱泰党也因此被强行解散。

    2007年,原泰爱泰党成员集体加入“人民力量党”,以“选沙马,得他信”为竞选口号的该党党魁沙马,成功当选为新一任总理。

    20089月,反他信政治势力在曼谷策动大规模示威,因示威者身着黄衫,因此统称为“黄衫军”。10月,示威升级,支持他信的北部、东北部农民组织起支持他信的示威团体“反独裁民主联盟”,因成员身着红衫,因此被称之为“红衫军”。20105月,红衫军在全国范围内爆发大规模示威,在军方和皇室的支持下,政府动用军队强行清场,红衫军的示威活动暂时得以平息。2011年,他信集团组建“为泰党”参选,再次获胜组阁,他信胞妹英拉·西纳瓦当选总理。此后三年,泰国进入稳定时期。201311月,英拉政府再次引发“黄衫军”的示威浪潮。12月,英拉解散国会下议院,宣布于次年22日重新大选。反他信则预谋使用非正常手段彻底清除他信在泰国的政治势力。

    由上所述,我们不难看出,泰国式政治动荡的基本模式,是平民政治与精英政治“执政”与“造反”的交替互换。它的背后推动力量无疑是他信集团与“皇室、财阀、军队”为核心的传统权力中心之间的争夺和博弈,而这种博弈存在的社会基础,是泰国长期社会分化所造成的阶层矛盾。

    二、五个变量:泰国各主要政治势力的立场与诉求

    1.皇室:

    现任泰国国王普密蓬·阿杜德,自1946年登基,至今在位长达60余年,在泰国民众心目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这不但是泰国军人政权刻意塑造与神话的结果,也是由于泰王本身高超的政治平衡术。泰王通过多次对军方的打压,促进了泰国政治的现代化转型——彻底瓦解了掌权长达40年的军方势力,也将民众的国家认同牢牢吸附在自己的光环之中。

    然而,他信集团的异军突起,再次打破了泰国政坛的均衡。首先,他信引入西方民主政治的操盘手法,彻底颠覆了泰国政治既有结构,他信体制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因此皇室将需要“制衡”的对象转移到了他信的身上。此外,他信执政前后,与泰国王储哇集拉隆功过从甚密,被各方普遍解读为他信意欲以此架空国王,2006年他信遭到罢黜之后,王储开始与他信集团进行利益切割,甚至将他信集团视为潜在威胁。王室的利益基点,是既有权力格局的延续、自身地位的稳固与权力交接的平稳,这一目标不相容于他信集团的存在。

    2.上层精英与城市中产阶级

这一人群,即前文所称“黄衫军”的主体。泰国第二大政党,1948年成立的“民主党”是这一人群主要代言者,长期以来倡导文官治国,反对军人专制,财力与政治影响远远超过他信集团。他信执政之后,由于其一系列政策损害了富裕阶层的利益,使得大曼谷地区及其他地区的城市中产阶层和知识分子界对他信集团甚为反感。

    反他信,反民粹,维持精英阶层在泰国社会当中的主导地位,是这个阶层的集体意志。为实现这一目标,素贴领导的黄衫军及阿披实领导的民主党公然抵制民主选举,可见其立场之明确。尽管他信本人为第二代华人,但是泰国华人多数从属于反他信的社会阶层当中,这决定了我国对泰政策的复杂性与两面性,既要认清泰国从精英政治向平民化政治过渡的必然趋势,又要保持与泰国工商业界,特别是华商群体的友好关系。

    3.军队

    军队一直是泰国的实权派。1932年军队发动宫廷政变直至1992年素金达下台,近70年时间当中,泰军方共发动17次军事政变,先后有40任泰国首相由军方人士担任或扶植上台,泰国各界对军方心怀敬畏,。“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今日的泰国军方仍旧是一支拥有独立意志,对泰国政局影响巨大。

    20105月,时任陆军司令的阿努蓬曾敦促阿披实政府解散国会,向红衫军进行妥协,而此后对红衫军的武力镇压,实际指挥者便是时任陆军副司令的巴育。但是,此次政治危机当中,巴育态度则反复无常,始终未曾明确表示支持任何一方。 

    4.美国

    美国是泰国国家安全的基石,对泰国内外方针的制定与调整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从冷战时代直至今日,为保证泰国能够始终扮演美国“亚洲政策桥头堡”的角色,美国一直全力支持泰国王室,对于任何威胁泰国既有政治格局的不确定因素,美国均视之为绊脚石。这就是为什么2010年阿披实政府武力镇压红衫军时,西方世界对此置若罔闻的原因。这一明显的态度转变,充分显示了美国对泰国局势的研判出现了新的变化。据估计,美国极有可能已经视泰国上层精英政治集团为强弩之末,判断出泰国长远政治格局的天平将不可避免地向他信集团及其支持者发生倾斜。

    5.低收入群体与他信集团

    他信集团与广大低收入群体的政治联盟,即“红衫军”,其形成与发展的轨迹,已如前文所述。尽管广大农民与他信集团在因缘际会之间出现了利益上的重合,但两者毕竟分属截然不同的两个阶层,其核心立场与根本诉求实际上并不一致。

    低收入人群,其人口比重占泰国总人口超过70%。长期以来,这一群体挣扎在贫困线的边缘,数十年来,广大农民被排斥在国家政治事务之外。对于这个阶层而言,他信集团的惠民政策的实施直接决定着他信集团与广大农民支持者之间的联盟能否延续。然而,他信集团不可能铤而走险发动社会革命,其执政期间所执行的政治经济政策也不可能越过自由主义市场经济的边界。反他信集团恰恰是利用这一弱点,不计后果地阻挠政府经济政策的执行。这将直接导致他信集团的分道扬镳,一旦他信集团瓦解,红衫军将极有可能转变成更为激进的左翼反政府团体,泰国政局的发展方向将更加不可预料。

    三、倒向红衫:泰国近期及长远局势走向预估

    泰国当前政治危机,本质上是阶层矛盾的恶化,是社会经济地位严重分化下平民阶层对国家民主的渴求。从长远来看,其发展趋势可能如下:

    1.反他信集团抵制大选,继而以宪法法院为武器,对现政府核心成员开展腐败、选举舞弊等司法调查,弹劾总理,解散看守政府,获取政权。

    2.现政府以警力驱散黄衫军,逮捕示威领袖,通过大选重新巩固执政地位。

    3.军方政变,在泰皇批准下成立非民选过渡政府,清除他新势力,压制红衫军。

 

    目前,英拉政府在保持了长期的克制之后,开始逐渐转向强硬,动用警力逮捕部分示威人员,并对素贴和黄衫军骨干发出通缉。从短期来看,此次政治危机虽已经不可能通过大选来解决,但是由于美方的介入,武力冲突可能不会发生。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是反他信集团通过司法手段罢黜英拉,解散执政党;或者英拉政府成功压制黄衫军,在大选计票结果的基础上重新稳固政权。而以目前形势而论,前者的可能性依旧更大。

    目前情况下,他信与英拉没有必要,也没有实力与旧格局下的掌权者彻底翻脸,因此英拉政府最终下台,依旧是当前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然而,这种“反复的拉锯与对峙”,将导致政治局势的天平向他信集团倾斜,也就是说,除非“黄衫军”本身能够找到新的定位,理解和遵循民主政治的原则与方式,否则他信集团的最终获胜,将是一个虽然缓慢但却不可逆转的历史趋势。

 

    结语:我国对泰政策建议

    泰国社会的稳定,是我国对泰外交利益的基点。而我国对泰事务中的“有所作为”,也必须以他信集团为依托。现阶段对泰政策,不可操之过急,我们不要过多地染指泰国的地缘政治安全事务,而应该以商贸合作为主线,积极与皇室、工商业界、他信集团进行互利共赢的交流与合作。另外,基于长远考量,我国也应对他信集团予以道义及实质上的有限支持,尤其注意将对他信集团的支持立场涵化在经贸往来的事业当中,避免过分刺激泰国皇室及工商知识阶层。唯有如此,中国才能保持泰国的长期稳定与发展,并在变革中的泰国始终立于有利地位,真正实现中国国家利益在这一地区的最大化。

 


 

中国-东盟研究院泰国研究所所长    岳桂宁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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