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父母在1967年相识、结婚,尽管后来人们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看成大动荡与大解放时期,而事实上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大动荡来得要晚一些。他们在纽约市政厅结婚,是乘坐市中心的地铁到的钱伯斯大街,结束之后又回去赶父亲四点的指导课。


母亲则回到她父母位于百老汇街的干洗店工作,不过那晚打烊之后,她去了父亲在第一百三十五街上的单间公寓,上了他的床。第二天早上她开始将床单改成窗帘,还在热盘上做焙盘炖菜。母亲曾经告诉我,他们甚至还举行了晚宴,六个饥肠辘辘的学生腿上托着辣味与蒜味面包。


等到上西区到处是意识崛起的群体,教员们纷纷摆脱他们衣着得体、教养良好的史密斯太太,移情别恋于穿着短裙、长发飘飘的研究生时,我的父母正转战普林斯顿,后来就到了朗霍恩。普林斯顿这地方变化已悄然登场,而朗霍恩则近乎毫无变化。


我是个聪明的小孩,内心无时无刻不深刻感受到作为一位聪明家长的长女这种驱动力。当母亲开车带我们去学游泳,教我们为圣诞树挂干瘪的蔓越梅,责骂我们使用粗俗的语言,对我们咋咋呼呼的笑话大笑不已时,父亲保持的距离感就如同他的微笑一样,充满了魅惑。

母亲生病之后,一切如常。如果非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父亲比以往更加冷漠,到家时的举止比以往更加彬彬有礼。“嘿,亲爱的你们,怎么样啊?”他会边说边把公文包放在门边的长椅上,或者,“你看起来真是可爱极了。”他会对母亲说,同时牵起她的手,而她会一如既往地回答:“噢,我的夫君,小绅士。”“小绅士”是很多年前她发明的爱称,是“绅士乔治”的简称。很多时候他回到家,母亲都上床了。我听到有时在漫漫的长夜里,他悄无声息地关上厨房门,让我感觉好像父母正一同离我而去。不过那感觉跟孩提时完全不同。如今,我是以一个成人的冷眼旁观来看待他们。


我和母亲野餐、成立我们的书友会不久之后的一个晚上,我和父亲偶然一起待在昏暗的、散发着甜香的起居室里,那儿有好几碟自制的百花香干花。我从《傲慢与偏见》上抬起头来,阅读灯射出一圈金色灯光,最终说了句:“为什么我在独自做着这一切?”


“我能否问问,独自做着什么呢?”


“照顾你的妻子。”


他的嘴变得很薄,声音非常英伦腔,这是他准备吐出刻薄话的前奏:“我的妻子?我的妻子?那个女人是你的母亲。我坐在这儿,目睹她无数次照顾你,关心你,为你下厨——”


“也为你呀。”我拒绝感到羞耻地说。


“艾伦,”他说,“我得赚钱养家。付抵押贷款。付医药费。你母亲明白的。”


“妥协了,你是说。”


“你对此一无所知。”他拿起我的书,挑了挑眉,“这书你不都读了一百次了吗?”


“显然,你妻子放弃这本书,嫁给了你。”我说。


“我不明白。”


“我俩成立了个书友会。妈妈想读《傲慢与偏见》。她在哥伦比亚大学开始读它,你俩结婚那天就不再读了。”


“我怎么不记得她那么喜欢简·奥斯汀。”


“不太准确。她觉得奥斯汀在女人面前假惺惺地纡尊降贵。尤其对那种比伊丽莎白·班尼特性格更传统、理想更平庸的女人。”


父亲耸了耸肩:“简·班尼特跟十九世纪小说里的任何一个年轻女子一样,满足于自己的命运。你对此很了解。”


“我不确定我是否记得。”我说,“既然我是个家庭主妇了,就有其他事情要操心。地板蜡啊。熨衣服啊。这就得让我们言归正传。”


“而这对我来说,纯属废话。在这个家里,你我各负其责。”


“我不喜欢我的角色。”


“不会永远如此的。”


“你居然说这种话。”我说。


“艾伦,我们俩没有必要做同样的工作。你母亲需要帮助。你爱她。我也爱她啊。”


“那就表现出来啊。”我说。


“你说什么?”


“表现你的爱。表现出来。你伤心吗?你关心吗?你哭过吗?首先你怎么会让她沦落到如此地步?她刚刚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硬要她去看医生?”


“你母亲是大人了。”他说。


“是,没错。可事实难道不是你不想让你的小世界受打扰,你需要她在你身边让一切顺畅运转吗?就像现在你需要我在身边一样,因为她做不到了。你把我喊回家,把我扔进这堆杂事中,期待我变成那种我完全不是的人,那种身兼护士、朋友、知己和家庭主妇多重身份于一身的人。”


“别忘了当个女儿。你一直是个女儿。”


“噢,爸爸,别让我觉得愧疚。那身为丈夫呢?”


“那跟你无关。那是你母亲和我之间的事。”他用手掌揉了揉眼睛,“学期开始的这些天很累人。我没精力吵架。”说完,他消失在了昏暗的过道里,上了楼。而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之中支离破碎地传出来,是种柴郡猫没有笑容的声音:“别忘了。”他补充道:“我值夜班。”


我起身关灯,上床睡觉时,扫了一眼摆在钢琴上的我们仨的合影。我看见母亲光彩照人的脸庞,想到她是如何让父亲以为他的世界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照顾,就因为她看似毫不费力地做到了一切。如今,我开始懂得了这份照顾之中付出的努力,知晓她是如何假装他有工作,而她乏事可做之后,我很生气。这也让我恐惧,恐惧未来。


我和母亲存在的本质区别并非那么本质,我看到她坐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图书馆里,在经典文学里一路向前。因为父亲,她放弃了,并从此服从他,这才是事实。而我现在终于明白,按他要求的去做,多简单,尤其打着一个看似崇高的旗号。


我低头看着照片上的我们仨,定格在剑桥晴朗的蓝天之下那明亮的色彩之中。我怀疑我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让父亲不考虑独处。我是不是保卫了他们的婚姻?无须父亲学者式的傲慢要求,母亲就如此性格甜美;因为有了另一个智力上的伙伴,父亲仍然倾心于他的妻子。大多数孩子离家离得多么及时,没聪明到理解父母的地步!


“早上你会感觉好一些。”我大声说。我越盯着那张照片,它越变得抽象,颜色和光线越模糊,有可能生出一百种阐释。我往后站了站,照片像往常一样,重新排列成一种静态的幸福。我眼睛干涩。我感觉很累,无精打采,就好像我一直是如此在这儿过了一生。我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寻找着他俩中间的我。


——选自《爱在别离时》



书籍详情




书   名:《爱在别离时》

作   者:【美】安娜·昆德兰 著

出 版 社:重庆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年6月

定  价:39.80元

书  号:978-7-229-11839-6

分  类:畅销·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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