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忆旧 | 我所经历的的1960年压缩城市人口

赵成建 太原道 2017-12-15

1960年,我3岁。听母亲说,有一次我在路上捡起一块西瓜皮就吃,父亲不由分说,啪得一下就打在我的脸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有问过我父亲为什么要打我。那一年,饥饿是人所共知的,而我们家更是雪上加霜,可谓噩梦般的一年。父亲心情坏到极点。

解放前夕,父亲就到石家庄华大公司当了一名锻工。1950年那个厂一分为二,一部分人去了天津,一部分人来到太原。父亲他们迁到太原时厂里才几十个人,后来山西省水利机械厂发展到上千人。我家就住在青年路2号院。随着人口增多,城市扩建,2号院逐渐改为8号,20号······

有一天父亲上夜班,开汽锤的师傅打盹,不慎将汽锤落下来,砸坏了他的右手,无名指被锯掉,中指、小指不能弯曲。父亲多次申请工伤,直到退休都没有办成。找过劳资科和水利厅的有关人员,人家说文件规定大拇指断了才能算工伤,其他四个手指都不算。父亲的手刚刚残废,正需要人照顾,恰逢1960年压缩人口,厂里领导和街道居委会的人就来动员我母亲回农村,原因是我母亲没有工作,我父亲是中共党员。

他们实行车轮战术,这个走了那个来,厂里领导劝完居委会领导接着劝,三番五次做我父母亲的工作。他们不让父亲上班,停止供应我们的粮食。他们对我父亲说,“你多会儿不答应,多会儿不许上班。你是共产党员,要起模范带头作用,你爱人没有工作,属于压缩的对象;再说城市那如农村好,农村刨个坡坡,吃个窝窝,饿不死,你看城市饿死多少人?!”他们软硬兼施,威吓咋唬,欺哄带骗,直到父亲答应为止。父亲是属羊的,性格也像绵羊一样,从来不知道反抗。再说无权均势,你能反抗个啥?父亲为了保住一个饭碗,只好答应他们。

就在那些人动员我家和其他几位师傅家属回农村的同年,他们又从农村迁到太原两家,其中一家就是劳资科长的老婆和孩子,还把他的老婆安排在家属工厂。

深秋时节,冷雨潇潇,仿佛老天爷也在为我们哭泣。我看到母亲伤心地流泪,就气愤地说,妈妈,等我长大后一定杀了这些家伙。母亲赶紧捂住我的嘴说,孩子,千万不敢说这话,生怕引来更大的麻烦。那一年,我和弟弟随着母亲回到我们的老家——盂县。

我们村距赵氏孤儿避难的藏山不远,从藏山直对的西山沟里走16里地,就是我们村。我们村叫北连巅,西南面一里的村叫小连巅,再往沟里走5里,叫大连巅。从村名就不难看出,那是山连着山,巅连着巅,山峦叠嶂,沟壑纵横,连绵不断。你想想,要不是山高沟深,交通不便,程婴会抱着赵氏孤儿逃到我们那里躲藏?不要说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就是解放后的好多年,我们那里的交通仍然不便。至今都不通公交。每年秋后人们修出一条坑坑凹凹的路,到夏天发洪水,路就被冲得无影无踪。人们只能在河槽卵石路上行走。

当时我们只能从太原坐火车到寿阳,再从寿阳坐马车和步行回到县城,而县城距我们村还有40华里。回到村里,冷锅冷灶,我们一无所有,吃尽了苦头。幸好有爷爷奶奶,叔叔姑姑们帮助,我们才度过了千难万关。回家不久,因医疗条件差,救治不及,我年幼的弟弟就病死了。

我们村在大山深处,土地本来就少,上下村又挨得很近,这样一来土地就非常稀缺。地少人多,年年分的粮食不够吃,别的粮食买不到,父亲只好给我们从外地买些高粱接济接济。

粮食不够吃是人为的,到了干旱的夏天,连井水都喝不上,人们只好翻山越岭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寻找。山上的泉水像老人的泪,挤巴半天也滴不下一点来。人们在滴水的岩下挖一小坑,待泉水滴满之后,再用瓢舀到桶里。怕水溢出来,就用树支在水桶内的上边围一圈,再洒点树叶防止外溢。溢点水事小,不走运的话踩在砂石上滑倒摔一跤,只好白白辛苦了。

烧不起碳火,冬天人们天不亮就上山砍柴,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只要第一个出门的人喊一嗓子,左邻右舍的人立刻响应,鸡狗也跟着吵成一片。大家结伴顶着星星月亮上山砍柴,有时上到山上天还没亮。为了壮胆人们大声呼喊着,漆黑的山谷回应着。人们把抗回来的柴火堆满房前屋后或附近的山坡上。我刚从太原回到老家,连台阶都不敢下,我家与我奶奶家隔着一道沟,去我奶奶家就要经过五道庙下面又高又窄的石台阶,下台阶的时候我就爬下倒着走,姑姑们笑我胆小,直到后来她们提起这一幕,还常常发笑。但是,到了七八岁的时候我就跟着大人们上山砍柴,登山越岭,如履平地。早晨,无论大人小孩,都要先砍一捆柴才回家吃早饭,吃完早饭上学的上学,出工的出工。坐在炭火不旺的教室,出过汗的棉衣冷冰冰的;下了课经太阳一晒,棉衣外面白色的汗渍一道一道的。

种种困难不一而足。

这噩梦一做就是20年。直到1980年,国家落实政策,我母亲和妹妹弟弟才又把户口迁回太原。虽然经历了20年的磨难,但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父母亲有了一个幸福的晚年。


直接点击以下文字链接,阅读山西忆旧系列:

山西忆旧 | 六十多年前的乡村生日宴,繁复的仪式至今难忘

山西忆旧 | 梦魂牵绕的老宅

山西忆旧 | 记忆中的菜窖

山西忆旧 | 难忘并州路上的那个地摊儿

山西忆旧 | 38年前的山西省三好学生夏令营

山西忆旧 | 五台大山里那个被洪水冲走的小山村

山西忆旧 | 剪不断的忻州情

山西忆旧 | 我与吕梁山的渊源

山西忆旧 | 伏天轶事

山西忆旧 | 穿越母亲河

山西忆旧 | 儿时的记忆——五福庵粮店

山西忆旧 | 在许堡,那些难忘的光辉岁月

山西忆旧 | 买土豆遭遇“逼婚”

山西忆旧 | 难忘晋源南城角的那眼老水井

山西忆旧 | 西海子的夏日记忆

山西忆旧 | 80年代最流行的花格衬衫与蛤蟆镜

山西忆旧 | 大山深处的710

山西忆旧 | 中学生下乡扫盲亲历投毒事件

山西忆旧 | 粮票往事

山西忆旧 | 八十年代的夜校时光,我的燃情岁月

山西忆旧 | 童年的爆米花

山西忆旧 | 故乡风筝故乡人

山西忆旧 | 1982年,带着美女挂历回故乡

一九七二年的春节供应

山西忆旧 | 想起少年吃请的日子

山西忆旧 | 1978年春节买猪头祭祖的曲折经历

山西忆旧 | 神奇的雀便:你还记得太原电池厂的解放牌电池吗?

山西忆旧 | 化客头忆旧

山西忆旧 | 电话的变迁

山西忆旧 | 酸涩的弹弓往事

山西忆旧 | 我遥远的晋祠大米

山西忆旧 | 太原县里看大戏

山西忆旧 | “拉锯、扯据”,温暖的儿时回忆

山西忆旧 | “票证时代”的记忆

山西忆旧 | 介子平:当年赶集

山西忆旧 | 在省委工作队下乡吃派饭的回忆

山西忆旧 | 珍惜与留恋:那个年代看电影的记忆

山西忆旧 | 1982年在东台顶上观云海日岀

山西忆旧 | 温馨的红薯,温情的记忆

山西忆旧 | 晋源秋收时的掐谷儿活计

山西忆旧 | 上安村知青遗事

山西忆旧 | “大跃进”时期晋源古城营放开肚子吃食堂的记忆

山西忆旧 | 太谷乡下看秧歌的悠悠岁月

山西忆旧:42年前在五台生活的那些日子

山西忆旧:难忘当年打煤糕

山西忆旧:难忘乡村冬日暖,当年严寒中的种种记忆

山西忆旧:腊月二十三,家家忙祭灶

山西忆旧:五十多年前我在大同历经的春运

山西忆旧:通往故乡芮城的路,三代人跋山涉水的记忆

山西忆旧:上过背棍的女孩一定能找到好人家

山西忆旧:知青岁月,管涔山爱情故事

山西忆旧:63年前太原拆二代团购豪车的壮举

山西忆旧:记忆中的国庆

山西忆旧:一个老太原的1964年国庆

山西忆旧:1970年韩石山在昔阳惊心动魄的那一夜


本站仅按申请收录文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若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觉得不错,分享给更多人看到
太原道 热门文章:

回望河曲旧县    阅读/点赞 : 5383/48

明太原县城初探    阅读/点赞 : 5163/37

墓前哀思:怀念我的姐姐刘胡兰    阅读/点赞 : 2401/49

留给自己心底最深的爱    阅读/点赞 : 1440/61

姥爷的葬礼    阅读/点赞 : 97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