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醪:送别的中年

纪醪 知社学术圈 2017-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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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初冬的一个下午,天气半阴不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凉意。不过相对于西域的常年阴雨来说,这已经算是好的天气。我穿过校园,去医院里探望林君,心里满是忐忑,不知道这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外祖母去世的时候,我远在海外,未能送行。关于生死的切身记忆,要追溯到三十年前,祖父的病榻前,目睹他最后的呼吸。而我今天要去探望的,是技校的一位同学,让我无论如何,也难以将这样鲜活的年纪,与油枯灯灭相联系。


第一次见到林君,其实是在两个月前的国庆长假。容来西域,几个同学聚餐,聊起林君。才知道有这样一位同级校友,因为淋巴癌,刚刚做了骨髓移植手术。气氛有点压抑,大家的话都不太多。吃到一半的时候,没想到林君特意过来。因为化疗,他头发剃光了,戴一个帽子,人有些消瘦,看起来有点苍老。林君若无其事地跟大家打招呼,讲自己的手术,讲骨髓只是半匹配,现在其实还在危险期,过了这个月就没事了,仿佛是在说别人。吃完饭,大家在饭店门口,男生女生紧靠在一起,所有的人都笑盈盈的,留下最珍贵的合影。林君那天看起来很开心,说了很多的话,而我只记得四个字,及时行乐。


假后是各种忙,一直也没有什么联系,只是看他偶尔发朋友圈,记录生活的点滴。万圣节快到了,和孩子们一起挑南瓜。初中的篮球赛,小伙子们帅气的身影。西域的一场初雪,窗外都是漂亮的风景。甚至分享1941年西南联大的真题。 转眼间感恩节也要到了,我想,这一个多月已经过去了,林君应该没事了吧。


可就在感恩节的这一天,我被拉进一个同学群,公告上赫然写着,林君病情恶化,医生已经停止治疗,建议临终关怀。。。


第二天,周五,我约文言和雷去探望林君。大家都不敢敲门,最后还是文言推门进去。病房在八楼,窗户正对着湖,光线明亮。恰好还有一位同学志,上午刚从杉城飞过来看林君,正在给他喂冰块。林君躺在床上和我们打招呼,看起来比上次更消瘦。我们坐下来陪他聊天。他问我:教授,你是教什么的呢?季教授你认识么? 我常常班门弄斧的,有一天和季教授讲陶瓷,季夫人说,陶瓷你就不要讲了,季教授就是烧陶瓷的。林君声音略带沙哑,有点口音,说到这里露出害羞的笑容。我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


林君又问我,听说你办了一个杂志,是做什么的呢? 他饶有兴致地听我讲这件事情的缘起,听我们几个聊天,疲惫的时候就闭上眼睛说,你们聊,我听着呢。同行的文言,柔弱如她的名字,却是满世界地潜水。雷,这位技校最难进的计算机实验班的学霸,个子不高,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征服七峰两极的女性。我们轻声细语地讲述自己各自的经历。讲志先前在大公司的不开心。讲文言休息一段时间后,重新出来做事。讲雷二十个小时珠峰往返,饮食不进,怕饼干崩断牙齿。讲提教授之后,突如其来的茫然和不知所措,让我做了这份杂志。


那天下午,是我完全没有想象过的场景。在八楼的病房,对着湖水,阳光慢慢照进来,照着林君的脸,安静而柔和。他躺在床上听我们聊天,时不时插一句话,吃一块冰。雷的言辞咄咄逼人,一如她的名字。你需要下一座山峰,她说。那你呢,七大峰都爬完了,你的下一座山峰是什么呢? 帮人攀登自己的山峰,雷淡淡地说。


那天出了病房,我的心情变得轻松。林君想必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异常珍惜这一点一滴。走之前,我给他看那张照片。林君昂着头,腰杆笔直,眼睛和嘴角都充满笑意,所有的人也都是笑盈盈的,一扫之前的压抑。我想我下周还是要去看他吧,是为了林君,也是为了自己。



可是,我们终究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林君在周五下午离开我们。

而我们,还要继续。

2017.12.02


——纪醪《送别的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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