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 | 铁打的古堡

李家鸣 太原道 2018-03-27

荫城。郭向明摄


  当地人说历史上的荫城是中国最早苏醒的集镇,他们固执地没有加上之一,固执中当然带着骄傲。在几百年前追溯至数千年里的无数个早晨,夜幕中星光还在闪烁,这里各家铁户的炉火在风箱的抽拉下已经红星飞溅。随着第一声锤击声起,渐次演奏成高低错落的密集合奏,叮叮当当的响声响彻暗夜的上空,这炉火更改了季节的寒热。一日之计在于晨,荫城人认为在中国再没有人比曾为铁匠的先祖们更加懂得这句话的内涵。


荫城,本文配图除署名外均为郭宗敏摄


  锤声惊醒物眠,与鸡鸣互闻。当荫城街公所更铺的更夫收回了各条街道的最后一条铺板,开始准备交接班的时候,东方的曙色才渐渐显露鱼肚白。此时荫城西大街的入口处,晨光微熹中的斑斓被人喊马嘶地喧闹搅乱。从太行陉进入山西的各路商家,走过了漫长的千年古道,一大溜载货的马车和驼队已经到了街口。对于这条千年商贸古道,在世界地理学家、德国旅行家李希霍芬的笔下是这样描述的——“成千上万的人和牲畜年复一年地在这条路上走动”“满载着种类繁多的铁器”“我估计一整天所遇到的运输量不下150吨”……


  早在远古时代,荫城地区就有人类流动,三皇五帝之时,逐步有了农耕;夏商周时,开始挖煤冶铁;中期冶铸技术纯熟;汉朝成为上党地区的冶铁中心,设置铁官,常住铁商;唐宋明清成为全国最大的铁货出产交易集散地,荫城铁货,奔流全国,殆行天下。铁货年交易量多达1000余万两白银,素有“天然铁府”“万里荫城,日进斗金”之美誉。民间有“荫城铁,荫城炭,离了荫城不能干”“千杂货,万碎货,荫城铁货没数目”之说。


  恰是荫城这块小盆地制造出的黑铁,铸就了古代中国铁产业骄子的泽潞商帮。潞商得益于荫城天时地利之前提,在茫茫太行间乘风破浪,走出一条盐铁古道,推进了当地盐铁贸易的发展,成就了一段泽潞商帮的光辉传奇。《潞安府志》载:“上党居万山当中,商贾罕至,且土瘠民贫,所产无几,其奔波什一者,独铁与绸耳。”







  千年古镇是说荫城历史的绵远而悠长,万里荫城则是讲荫城铁货传销的范围。如果把时间作为横坐标、空间作为纵坐标,以荫城为原点,可以画出一个很大很大的圆。荫城从来就不是一个乡镇概念,而是一个中国概念和世界概念。这是因为,在中国历史上曾经有一条比之于丝绸之路和瓷器之路更加重要的万里铁器之路。丝绸和瓷器到达西方,多是上流社会的奢侈品,而自荫城传输过去的铁器,则成为生活和生产最为重要的支撑,其传导的中国文化也更坚实和持久、丰富而多彩。





  如今,在荫城古镇已听不到“叮叮咣咣”的打铁声了,“昼夜铃铛响,骆驼排成行”已经是昨日旧影。但古老铁城的记忆早已经镌刻在古镇的一砖一瓦之上,和古镇一起寒暑易节,一块儿迎接旭日余辉。但铁器于荫城人而言,已不单是一个古镇的行业名词,它已熔化在人们的血液中。


  在古今之间,从南向北,荫城小镇如同一棵古树的年轮,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几十年,乃至几百年岁月的变迁。明清时的老宅、铁铺,民国时代的住房,直至走出古镇,看到新城的容貌,全部进程好似穿越一个时空长廊,在你身边悄然经由。漫步在荫城旧街,古朴典雅、工艺考究的古民居会源源不断地扑面而来,街面青石铺路,沉重的铁货马车车轮碾压出的轮辙还清晰可见;深幽的圪廊曲折蜿蜒,看不到尽头;圪廊两边是保存完整的明清院落,满目里是精致木雕、砖雕的绝世之美;沿街商铺均是出厦式建筑,那是荫城商人给予客商和行人的人文情怀……烈日暴晒时,给一方荫凉;雨雪霏霏时,予一栖温暖。











  作为山西明清古村镇建筑的杰出代表,真实保存了明清时代社会人生的历史记忆,拥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荫城镇的古民宅和古建筑遗迹特别多,据统计,古镇现存古民宅5096间,特点院落18户,寺庙16座,旧戏台8座,旧城门7个,牌楼祠堂5个,门面店铺500余家。荫城古镇如斯宏大的村庄建筑群,皆得益于往日荫城繁华的铁器贸易,这座以铁发端的上党古镇,因铁而生,因铁而荣。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追寻如今在荫城观街头坐在石阶上休憩的白发老人,他们的叙说中,有官厅残破的景象、条石满院、高大的雕花石柱,也有荫城玉皇观和古戏台、大东街两侧鳞次栉比的各家商号、出厦锯掉的梁头、插板门。如果有幸碰上更年长者,还可转述民国时期人头攒动商贾云集、1936年间的铁货交易小阳春等景象,这些口述的历史从张家口大境门、沙漠驼队、南国行船,到异域风情最终成为荫城镇桑梓村关帝庙碑刻着的“荫城铁水奔流天下”。















  遍地铁花下,一种名叫猪汤的美食却传承至今。据说早在明末清初,这汤就流行于市。卖汤人坐在火炉后面,片好的猪头肉、下水、脚料摆放四周,三条长长的木板凳围炉而放,舀汤时,先将早已烙就的饼抓入碗内,再根据客人的需要和嗜好加蹄筋、猪肝,或肚肠,用滚烫的原汤氽烫,加入葱花、醋,一碗美味的猪汤就成了,同样是跨越百年的味道,足以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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