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宠物

2013-11-18 和菜头 槽边往事

今天凌晨三点,我起身去探望大白,它静静地飘在水面上,已经僵硬了。大白是一条锦鲤,通身雪白,如果不是因为我嫌水泵太吵而关闭了12小时,也许现在它还在水族箱里摇曳着尾巴,第一个过来抢鱼食。


大白他们是朋友送的,说是在风水上聚财,而且很容易养活。此前,我以每周一条的速度失去了一整群红鹦鹉,感觉就像水里被下了降头。红鹦鹉之后,只留下一条清道夫。觉得它太孤单,所以我养了两条鲫鱼。没错,就是菜市场里的黑不溜秋的鲫鱼。它们活得很好,对于食物和水质要求不高。有段时间,访客一进门,都会凝视着这两条粗胚,脸上露出困惑不已的表情,满嘴赞美的话被活活憋住。


锦鲤的确好养活,它们基本上整天头尾相连在水里打转,装作自己在一条无尽的水路上跋涉。只有喂食的时候,他们才会突然惊醒一般,抬头看看水面,然后停顿一下,下定决心的样子脱离队伍,张嘴浮出水面。


可大白还是死了。这让我很伤感,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总是越过我,一再击杀我的宠物。对此,我无能为力。再去养什么宠物的话,会有一种罪恶感。


早先我不是这样的。曾几何时,我是一个冷酷的少年。这一点,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在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从部队子弟小学放学回家,周围都是山林和长草,里面埋伏着各种生物。有一天,我抓住了一只翠绿的草蜢。不是一般的绿,而是那种半透明的绿,一下子就把我定在草丛里,追了半天才把它捉住。


拿着草蜢,它的一双巨大复眼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么定定地盯着我,起码我感觉就是如此。没有气馁,也没有沮丧,它就那么骄傲地盯着我,带着一丝无所谓,好像是在说:小子,随便你!


这是我人生中首次在昆虫那里遭遇挫败感,于是,我做了一件到今天都依然后悔的事情:点了一根火柴,烧死了它。火柴明亮的火光下,它翠绿的身体被碳熏黑了,吱吱做响,散发出一种石头下青草的味道。它挣扎了相当长的时间,因为我是从下半身开始烤的。自始至终,我都觉得它在用那双没有表情的复眼瞪着我,光滑、明亮,在火焰里闪烁不已。后来我读《木偶奇遇记》,看到皮诺曹杀死蟋蟀的一段,才终于明白,我当时看到的是自己的良心。


再后来,我搬回昆明。阳台上经常飞进各种鸟,画眉有很多次,虎皮鹦鹉也不少,还有几次是鹌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它竟然能飞得那么快那么直。家里人没有谁费心去问这是什么征兆,征兆太明显了---楼下的那条老街就叫花鸟市场。


飞进家里的鸟,再度被捕捉之后会受到很大惊吓,所以一般都不养,而是放它们飞走。有的会呆几天,喂它们一点清水和饲料之后,再送它们走。至于说它们是否落进别人家,或者有幸飞到郊外,从此重获自由,我不清楚。只是记得它们用各种姿势脱手而飞,翻过对面老房子的屋檐,消失在蓝天白云下,那一刻的感觉很好。


有一天,家里落进一只银色的虎皮鹦鹉。那种银色和绿色交织在一起的羽毛,第一眼看到我就迷住了,决定把它收留下来。甚至还想着再去买几只虎皮鹦鹉,让它们彼此做个伴。


可惜,银色的虎皮鹦鹉之前就受了严重的内伤,或者是因为逃亡而精疲力竭。在我满脑子都在幻想一笼子虎皮鹦鹉的当儿,它倒下来就死掉了。


那一刻,我觉得难以置信。把它从地上拿起来,握在手中。它的头颈软塌塌地倒下来,晃动一下,就像是个小货郎鼓。可是,一切都没有变啊,它还是那么美。银色和绿色的羽毛上还依然有着一样的光泽,一双小脚爪在掌心里依然能感觉到坚硬和粗糙,我甚至还能感觉到它身体的温度,鸟的体温都很高,你很难错失这一点。


我张开手掌,因为我听说鸟类有的时候会诈死,好给自己制造逃跑的机会。但是它躺在我的掌心,一动不动,就像一只小毛球。直到它的体温开始下降,我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不知道拿在手里多久之后,它的体温开始下降。在你感觉到变化的一刹那,温度像是一声叹息那样,一下子开始消退了,感觉寒冷从手掌开始往小臂蔓延。


在那一刻,那个冷酷的少年就此消失。讽刺的是,两次的结果都一样,当时我手里得到的都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所不同的是,草蜢是我的猎物,而虎皮鹦鹉我发自内心地想要它做我的宠物。


今天凌晨三点,大白飘在水面上,已经硬了。我觉得非常抱歉,用纸包了三层,放进塑料袋里,祝福它下一世不用再到人家里的鱼缸里去。


至于说那些鲫鱼,来了锦鲤之后,钟点工阿姨把它们拿去放生了。起码,她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她的放生指的是楼下的池塘还是她家的锅。很偶尔的时候,我还会看到它们在水族箱里游弋,腹部的鳞片暗暗透出金色来。


(题图为《Summoner Library》召唤者图书馆,是作者Asuka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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