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家族”诞生记

刘小流 一晌贪欢 2018-08-02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我们帮不了谁。我的一小炉火,对这个贫寒一生的人来说,显然微不足道。他的寒冷太巨大。——刘亮程


很想用这段话概括这部电影,是枝裕和拍的是善的力量,和善的无力

在戛纳电影节上大放异彩的两部亚洲片——《燃烧》和《小偷家族》,题材竟也十分相似,看一看这世上被遗弃之人。

区别是,《燃烧》用几个年轻演员为这种被遗弃的状态做了决绝的了断,在生存和生活意义上饥饿的两种人,在互相杀戮中摆脱了这种状态。诗人李沧东把世界看作一个充满了隐喻的文本,那种模棱两可的微妙是《燃烧》的高明。

而是枝裕和在《小偷家族》用一个拼凑之家,把题材回旋到了他熟悉的家庭剧之中,再用他那细节掌控的出色能力,挑出了更令人难堪却也更可能存在的现实。

柴田亚纪 松岗茉优饰


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姓柴田,亚纪出去接客、柴田治只教小孩子偷盗,乃至后面突如其来的死亡,在这个拼凑之家被当作饮水吃饭般日常,电影大部分时间用淡如水的节奏,建造了一个迥异于常人世界观的平行时空。 以至于影片大部分时间的日常呈现,若心思细腻都有刺痛人心的效果。

掉牙代表的成长,和悄然而至的死亡;重操旧业的沦落,和屋外骤然的落雨。夹杂在一起,也构成了影片的双重气质,它一边搭建感人的段落,一边又解构掉。一边是一个普通家庭那温暖的慰藉,一边又是他们最真实的尴尬处境。 两者结合的如此紧密,如此抓人。

有一次我是恍然大悟般理解了这世上的所有亲戚关系,都是一场场婚姻联结出去的。而婚姻(感情)的裂缝,就是很多人被遗弃、死于心碎的根源。《小偷家族》只蜻蜓点水,用听一遍可能记不住的对白交代了每个人可能的那种家庭背景。

像《星球大战》的未来是一种被使用过的“二手未来”,《小偷家族》里尤其需要注意的是这个“小偷家族”的形成也已经过了很久的时间。

小偷家族是如何形成的?

先就是做过应召女郎的柴田信代和她的客人柴田治联手“正当防卫”杀死了虐待信代的前夫,而结合在一起;这甚至都不能说是第一段感情的裂缝,柴田信代说恨自己的母亲,也许是上一代那里就有的一段不幸福的感情,让信代嫁给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柴田信代、柴田治、玲玲

奶奶的丈夫背叛了她,亦或者另一个女人抢走了属于她的男人,是第二段感情裂缝。儿子不再养育她,她被柴田治二人收留。

奶奶在和信代的闲聊中有这样的对话:

—“有孩子吗?”

—“有三个孩子,做媳妇的一直瞒着丈夫。”


奶奶说的正是亚纪的父母,同时是抢了自己丈夫女人的儿女。真相似乎是亚纪的妈妈和别的男人生了孩子,亚纪便是其中之一。于是亚纪从得宠到失宠,奶奶收留了亚纪,两人有了一份约定,所以影片中两个人最为亲密。

亚纪可以不拿出一份钱便生活在这个家庭里,但亚纪的感情生活显然也是畸形的,对她有意的四号寡言、自残,毒素依然在遗传。

抛弃祥太的父母感情同样破裂,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玲玲”的父母北条保、北条希

对玲玲不管不问的那对夫妻,显然是少年不经事便生下了孩子,丈夫打妻子,妻子没有精力照顾孩子。

小偷家族,伴随着这六七段破碎的感情,最终形成。

它感人的地方显然是这个每个人物自己选择的家庭,真的在一段时间里弥补了每个成员的感情空缺,每个人都在尽可能地释放善良。

安藤樱嘟嘟囔囔的说话方式,树木希林总在吃着说话的表演,都让人印象深刻

必须介绍他们为生活各自所做的努力,才可以探讨这个故事本身,他们的生活并非全然依靠偷盗,而是有各自的工作,但显然支撑不了这个家。 又或者是因为善良也是他们的本能,两个孩子一个被家庭遗弃、另一个受到虐待,他们便将两个孩子收留了下来,生活便越来越入不敷出。

这种表面的平衡早晚要被打破的伏笔也一直在铺垫,这让《小偷家族》像是《无人知晓》的续集,加上了一部《第三度嫌疑人》,用更广的视角探讨了一个隐蔽家庭,可能的走向。 它的感情呈现出来就是分裂的——一面是这个拼凑之家彼此之间的宽容、扶持、伟大的善良,以及可以一起生活的“得过且过”的快乐。

柴田初枝 树木希林饰

而另一面,对彼此的宽容的另一面就是并不关心,或者说无力,以至于最后影片揭示出的真相,这个家完全由算计搭建起来。 是枝裕和有意在一部电影中呈现这两种分裂的感情,既是对自我的突破,也是对现实更深的观察。

时间推动着成长的两个孩子的道德焦虑,是影片最大的催化剂,孩子在假爸爸编造的谎言“商店里东西不属于任何人”、“在家不能不能学习的人才去学校”长大。但一个成人可以选择一种方式从社会中退场,但孩子成长的方向却只有融入社会,拼凑之家的破裂就在所难免。 而破裂最终带来的是他人无法相信和理解的曲折——像错判的弃尸是重罪,弃人却无人过问。

而再仔细看,以小偷的方式生存既是现实所迫,却又分明含着自由的选择。是枝裕和一直在拍家庭,东方人看重的也是家庭,那代表着各司其职,人人得到抚慰。 柴田治二人身处窘境,却还要为他人分担一点寒冷;而对亚纪、玲玲来说,人生并非已无归途,却是无爱的归途,干脆拒绝。


名字,是重新建立关系的一扇门,他们通通改换名字获得新的身份;亚纪接客时用了被父母偏爱的妹妹的名字,像是一种报复,又像一种羡慕;柴田治用自己的本名为翔太命名,则是希望自己能有传承。

什么可以定义家庭?是枝裕和发出诘问。如果人能自己组建一个家庭,唯一的羁绊将会是爱。即便它的背后不为人知地一算计为生,爱会是真的。

是枝裕和想溯回的是在这亲情越来越淡薄的社会,一个人总会期盼的羁绊,哪怕它注定被现实的算计稀释,依然可贵、难得,像亚纪最后还是回去看了看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家。

个人面对这庞大缺陷的无力,让一切在最后似乎回到正轨,回到了一种社会可以给出的解决方案,但这种解决方案注定是对个人需求难以察觉的,祥太还是会记得自己曾被抛弃,友里仍然要孤独地踮脚张望。

从此,他们都不再有家。这实在是个绝对残忍的结局,曾经的相伴,既带不动彼此,也温暖不了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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