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届银河奖】犬儒小姐:应许之子(上)

科幻世界 2016-02-25


第27届银河奖投票开始至今,幻迷们的热情令这个寒冷的冬天一次次升温。为回馈大家的厚爱,我们优中选优,推送部分银河奖小说全文给大家。请继续支持《科幻世界》哦!



“神诞”系列之一

应许之子

文_犬儒小姐

图_九代火影



当窗外雨雾乍起时,米娜就喜欢发呆,她会一边绕着自己短短的银发,一边想着自己的孩子。她有三个孩子——两个永远也见不到的,一个正待在她腹中的。

她清楚,这第三个孩子也将被那些穿白衣的人从自己身边带走。

有人说,儿童眼中的世界最为纯洁,长大后,成熟和智慧就让世界变得混沌而危险。不过,米娜是少数到了二十几岁依然以儿童的目光看待这个从未真正被她理解的世界的人。米娜的心灵简单又纯粹,黑暗浸不进去。那些负责严格检查孕体质量的医生说,她的身体完美无瑕——强有力的心肺、健康强大的免疫系统、优良的骨架结构、光洁柔顺的银发,连肌肤也白洁如瓷,没有任何遗传缺陷……除了她的弱智。

但医生们说那不是问题。作为单纯的代孕者,染色体的异样不会影响到胚胎,就像孵蛋的母鸡不会影响到蛋里的小鸡。当客户派人来检查的时候,那个大胡子的主管开玩笑时就是这么说的。

胚胎的基因完美无缺,与米娜毫无关系,米娜只是贡献了自己的生育器官。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米娜总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孩子呢?

每次分娩的过程都很轻松,因为她那优秀的骨盆形状和苏生集团顶级的医疗技术。但是米娜的痛苦不在身上,而在心里。尽管没人觉得她有完整的心智,但当孩子隔着帘幕在那一端,连面孔也不能看上一眼就被人抱走之时,她会流下泪来,腹中的空虚感像野兽一样吞没了她。米娜能完整说出来的话只有两三句,其中一句是:我的,孩子。

她会反反复复念着这句话,这是被绑在产床上的她表达情绪的唯一方式,虽然她也知道,没人会在乎她说什么。

那些人都把她当作工具,而她总是执拗地认为自己是母亲。

是了,若非母亲,她怎能在散步经过新生儿护理房时,从上百个躺在恒温箱中的婴儿里,一眼就认出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呢?

她一向很安静,不哭也不闹,面对照顾自己的白衣人永远挂着傻气的微笑。可是那一天,她像发了疯似的,不停地捶打护理室的强化玻璃,甚至还用头去撞。到身强力壮的男护理过来把她拖走时,那面玻璃上已满是她的血迹。

她习惯了一无所有,从小时候被遗弃在收容所起她就习惯了,不管别人从自己这里拿走了什么,又出于怜悯给予了什么,她都不大在乎。

唯独孩子,是一个母亲无法不在乎的存在。

那是她仅有的一切。

窗外的雨雾没有散开的意思,迷蒙之外仍是迷蒙。她有时候能一整天望着外面,但也许是因为临产的原因,她稍稍有些不安,把视线收了回来,看向放在腿上的平板电脑。

平板电脑里没装多少东西,除了与病床连接的随时监控她身体状况的程序,就只有两个打发时间的小游戏:一个数独游戏,还有一个控制小鸟砸东西的游戏。

她比较喜欢前者,虽然收容所里绝大多数跟她一样的孕体都更爱玩小鸟砸东西,但她就是对数字情有独钟。基础摒除、单元摒除、余数测试,这些没人教过她,而她的直觉总是灵敏得让护理员们啧啧称奇。

游戏和其他所有程序相同,都是和苏生医院的中心电脑联网的。护理员和医生们闲暇之余偶尔也会在游戏上比试比试,而数独游戏的最高分永远都属于她——107号孕体。

她只用五分半钟的时间就解决了第一局,随机生成,难度二级。结束界面落下,惯例是显示排行榜,米娜对这些分数不感兴趣,它们对她来讲什么都不是,但今天她扫了一眼,就被排行榜吸引住了。

最顶上的那个分数,不是她的。

她刚刚得到的分数是10400,排在第二。排名第三的是个在大学里拿过国家数学竞赛季军的医生,8900分,而第一是 ——

77777。

理论上的最高分!ID处是空白。

米娜不知道修改数据一类的事,换作别人看了,多半会这样想,因为这不是正常人能够玩出的分数。米娜只是呆呆地盯着那五个7,以她单纯到极点的头脑,她很自然地认为这是某个人玩出来的。

会是谁呢?

有个护理员进房来给她换病服,后面跟着一台小型的智能运输车,上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这个金发的年轻女孩是米娜经常见到的,米娜把平板电脑举给她看,半张的嘴里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但护理员根本没在意,她不耐烦地挥开米娜的手。平时她也许会笑着和米娜讲两句话,但今天她心情不好。这是智障者和普通人永远没法平等的一面。

米娜有点儿失望地放下平板电脑,随即她又对那台智能运输车产生了兴趣。她小心地伸手去摸它,那纯白光洁的外观让她心里很喜欢,而且它从来不会露出烦躁的神情。智能车的内部轻轻震动,像是在回应她。

年轻的护理员拉开米娜的那只手,例行公事地给米娜换上新病服,动作不粗暴,但绝对算不上温柔,她受的训练便是如此。

智能车安静地换走床下的便器。

做完这些事,护理员径直离开了。智能车却停了一会儿。米娜盯着它,它好像也在盯着米娜,那只黑亮的3D摄像头转了一圈。就在护理员从门口疑惑地探进头来时,智能车终于动了,它原地转身,朝房间外嗡嗡开去。

米娜一直望着它消失。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拿起平板电脑。

上面的内容有了变化。

在最高分77777的后面,出现了一个卡通化的黑猫脑袋。

米娜发不准“猫”这个名词的音,不过她认得这是只猫。三角形的耳朵,毛茸茸的脸,两只翡翠似的绿眼睛,图像非常逼真,好像会随时跳起来。

猫眨了眨眼,然后叫了一声:“喵呜。”

它从排行榜的平面上“走了出来”,不是指穿透平板屏幕,而是从二维的图像变为了三维的模型。它迈着优雅轻盈的猫步,走到排行榜的正中,蓬松的黑毛挡住了排名。

“不要,告诉,其他,人。”黑猫对米娜一字一句地说,它好像明白米娜的理解能力低下。黑猫抬起右前爪,一个小窗口弹了出来,上面播放起卡通风格的动画——代表米娜的坐在病床上的孕妇,对着来检查的护理员和医生,一只手捂住嘴巴,一个鲜红的叉打在上面。

“不要,告诉,其他,人。”它重复了一遍,再次眨眨翡翠似的眸子,那双眼睛看上去和普通的猫有点儿不一样,里面有着智慧的光彩。

米娜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黑猫,好像看见新玩具的小孩。她微微笑起来,接着伸出食指去抚摸它。

米娜当然触摸不到猫,只能摸到冰凉的高分子屏幕,但猫却很享受一般伸起了懒腰,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尾巴也翘起来,像个大大的问号。它的四爪和尾巴尖都是雪白色。

“谁,是……”米娜有点儿艰难地开口,“谁?你?”

“我就是,我。”猫扬起脖子,舒服地抖擞了一下,“我是你的,朋友。”

它的声音很奇妙,说不上是男是女,但顺畅得一点儿都不像电子合成音。

卡通画再次变换,配合着猫的话语,这回是一只猫亲热地舔米娜的脸的画面。一旁写着很醒目的“朋友”两个字。

“朋……友……”米娜慢慢地说。

“我是你的,朋友。”虽然米娜面露困惑,猫却一点儿都不着急。它改为蹲坐的姿势,直直地凝望着米娜的眼睛。

“我是来帮你的。”它不疾不徐地说。卡通画继续播放,尽可能清楚地向她传达意义,“你的孩子,腹中的孩子,有问题。”

猫停顿了一下,“他们,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会给你做人流,清除,你的孩子。”



唐若今天来的稍微有点儿晚了,为了跟丹尼尔争论那件事,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经过五楼停车场的拦岗时,值班的保镖有些诧异地跟她点头打招呼。

是不是有黑眼圈?她忍不住想掏出镜子来检查一下。

她在电梯口走下了她的午夜蓝谷歌车,通过激光雷达指引,无人驾驶的谷歌车的内置电脑会自动找位置停好。在物联网以及人工智能的高速发展下,诸如停车之类的烦恼早已一去不复返。

但有些最传统也最根本的问题,却不是技术进步可以化解的,比如:是不是应该要一个孩子。

磁轨电梯载着唐若往大厦118层升去,平稳得感觉不到一丝颠簸,但她的内心却波澜难收。电梯是全玻璃观光电梯,外面的都市景色一览无余。那些高耸的写字楼,在她眼里都缩成了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钢架筷子,路上的车辆如蚂蚁般渺小。苏生集团的总部医疗大楼是全市最高的建筑,也许设计师当初选用全玻璃观光电梯,就是为了让搭乘者体验到凌驾众生的气势。但唐若从来都不喜欢坐电梯的过程,特别是一个人坐,她感受到的只有空虚,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寂。乌晦的云层从头顶降下,隐去大地万物,更加深了这种寂寞感。人类修建的大厦,似乎要直通天国。

但这只是很短暂的错觉,进入云层二十秒后,电梯停住了。她觉得空气一下顺畅多了,便深吸一口气,理理衣襟,踏入医院大厦。

唐若在苏生集团的提拔速度很快,年纪轻轻便坐上了项目副主管的位置,一部分原因是她聪颖的头脑和清华与圣迭戈的双重博士学位,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她在攻读博士期间钻研的那项课题:提升人脑特定能力的多重基因改写策略可行算法。

简单来讲,就是如以前的科幻小说里设想的那样,通过基因技术强化人脑智商。不过,唐若负责的并不是实际技术的部分,而是研究如何让多个基因改写同时在一个胚胎上进行,同时保证彼此之间没有严重冲突。

本质上,她认为自己的研究不关生物太多事,反而是更接近计算机程序算法。人脑就是一个世界上最庞大复杂的程序,而如今苏生集团在做的,就是要将这个程序升级,让它变得更强、更有效率。唐若就是保证升级的步骤不会互相干扰的那个人。

这个机密项目的名称是“天人”。

苏生集团给她开出了数百万美元的年薪,但相应的则是严格到不近人情的安保措施——除开雇佣如今已不多见的真人保安外,参与项目的人手臂下都植入了微小的射电信号器,这是为了监控员工的去向,提防可能出现的商业间谍与绑架胁迫。同时,这个信号器还是唐若出入苏生集团大厦的身份证明,她的个人信息都储存其中。

唐若讨厌这种时时刻刻被监控的感觉,但她实在没法拒绝这份工作,她想象不出世上还有哪家企业或者科研所,能够让自己如此完美地施展才华。对人类胚胎的非必要基因改写,从21世纪初就是个敏感话题,一方面这项技术可以挽救无数先天缺陷的胎儿,一方面却又给基因上的歧视分化埋下隐患。故此,政府的态度一直很暧昧,虽然没有像对克隆人技术那样划定死线,但相关的申请批准非常难拿到。也只有像苏生集团这样在世界上都举足轻重的企业,才能成为特例。

当然,这背后铁定少不了金钱和政治的龃龉,但唐若尽量不让自己关注那些事,这是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机会,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通过层层严密的安检,她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在综合交流-区间拆分的现代办公理念下,私人的办公室已经很少了,员工们都聚在宽阔的大厅里,带着自己的移动办公单元,随心所欲地拼接合并。但这里毕竟是进行医学研究的地方,有些事依旧要遵循老旧的规矩。人员纪律比什么都重要,科研区域和休息区域也是分割开的。

每次想到这件事,唐若就觉得很有些滑稽—— 一座全球最前沿的大厦,反而要在管理上使用最落伍的方式。

她今天心情说不上愉悦,办公室的四壁自动换成了苍凉的原野,碎絮般的灰云在远处飘着,四周都是及膝的蓑草,被风吹得摇曳不止。心情不佳时,刻意阳光明媚的场景只会让人更阴郁,唐若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一般来说,休息场所的投影布置是不可以和公共区域太格格不入的,但唐若的身份让她有这种特权。

她刚换上白色制服,大厦内网的个人资讯就发出了提醒。她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本以为又是哪个男同事发来的晚餐邀请,不料那上面的消息却令她一下子僵住了——

107号孕体的状况出了问题。

芬格斯叫几个项目核心人员马上过去。

唐若都来不及去看其他几条消息,那些无非是关于基因改写技术所受到的民众游行示威。她匆匆出了办公室,朝会议中心赶过去,一路上碰见好些相熟的人,她都只是敷衍地打个招呼。此时此刻,107号孕体的状况是她最关心的。

“天人”项目的前期实验胚胎——他们团队这段时期努力工作的结晶——就在107号的腹中,可以说,107号的价值比唐若脚下这座集团总部大厦还高。

会议中心的门自动打开,她一走进去,耳边就传来了芬格斯的怒吼。一般来说,到了需要召开真人会议的地步,芬格斯都会火气不小。

“你们几个不长脑子的白痴!”项目主管唾沫横飞地冲面前的人咆哮着,“植入前那三次检查,你们都是拿脚趾头来思考的吗?那套检验程序我早就说过不要搞什么改进……而且居然一直到现在才检查出来!”

“出什么事了?”唐若问。

芬格斯看了她一眼,好像才注意到她的到来,“不是你那边的问题。”这个蓄着大胡子的前哈佛大学分子遗传系系主任努力调整情绪,虽然知道唐若有男朋友,不过他从见面那天起就在坚持不懈地想打动唐若,这会儿也不愿意表现得太失态,“我本来没想给你发消息的,肯定是气得疯了……107号的胚胎有问题,基因改写错误!”

“怎么会呢?”唐若怔了一怔,“是第几期改写步骤?为什么现在才——”

“只有上帝才知道这些吃白饭的编程员到底在干什么,你自己看吧。”芬格斯把桌上的平板电脑递给她,他和唐若都是没有做视网膜植入物手术的人,所以总是离不开平板电脑这样原始的工具。“全是废物!一点用处都没有!”他朝面前围成一圈的研究员猛力挥手,那些人被骂得头都不敢抬。

唐若不是遗传学家,但平板电脑上显示的问题有多糟,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SNP。CHD。

先天性心血管畸形,这种重中之重的点位,本来是每次改写后的初查就该注意到的,选用配子的亲代双方基因都很优秀,这种问题肯定是改写导致的。“天人”项目的改写程度非常深广,从受精卵第一阶段,到胚胎前期分裂的第二阶段,再到发育过程中靠病毒导入的第三阶段,数万次DNA的剪切拼接工作,不可能以人力完成,高自动化的实验室流处理设备是这一切得以实现的基础。但再完美的程序,也是由不完美的人编写的。

出错在所难免,但,唐若没想到会是这么低级又严重的疏漏。

“还有挽救的机会吗?”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我可以再重新调整策略组,寻找合适的方案……”

“太困难了。”程序设计部的负责人尴尬地说,“前期的策略设计就已经是那样,胎儿发育到现在,连超声波检查都能查出问题,很多生理条件和基因表达还要考虑进去,光是模拟测试就要一段时间,很可能在这段时间内,那孩子就会死掉……”

“不是孩子。”芬格斯阴沉地说,“是实验品。只要它还没从那个孕体女人的两腿之间钻出来,就是‘它’,而不是‘她’。准备人流吧!早点解决这个烂摊子……”

在场的人都没吭声。

像有一阵冷风吹过,唐若的身体有点儿发颤。



今天来见自己的女人很陌生,米娜不认识她,但觉得她长得很好看,而且她身上似乎有种忧愁之情。

“她是第几次怀孕了?”那个好看的女人问身边的护理员。她长长的乌发扎成松散的马尾,晃来晃去的,不像米娜一样,永远被医护人员修剪成齐颌的短发。米娜有点儿羡慕她。

“第三次。记录显示,前两次的胚胎都不合格。”

乌发女人没有说话了。她沉默地注视着米娜,米娜还是那副有点儿傻气的笑容。

对方突然俯下身来,一只手轻轻搭在米娜高耸的肚子上。

“我记得,”她道,“以前好像出过什么事,就是107号……她有自己的名字吗?”

“有的,她叫米娜。”护理员视线的焦点稍微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是在通过视网膜植入物查询,“您说的事,是她在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去冲击恒温护育室。大概是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吧……当时闹得挺吓人的,护育室那边都是她的血。”

“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吗?”唐若轻声问。

“没办法,毕竟她只是个智障者,不管是合同条款还是规章制度,她一概听不懂的。她的智力和四岁小孩差不多,连我们现在的对话也无法理解。”

米娜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的护理员和乌发女人,脑袋微微歪着,目光里满是茫然,她只能隐约感觉到对方是在谈论跟自己孩子有关的事。

她们会带走自己的第三个孩子吗?米娜担心起来。

“她听不懂,也算好事吧。”乌发的陌生女人叹了口气,“人流会在明天进行 ——”

米娜猛地抓住了她放在自己腹部的手。

乌发女人吓了一跳,她想后退,但米娜死死拽着她不放。

后面的护理员马上走过来,却没想到两个人加起来也扳不开米娜那只纤细的手。米娜的指甲陷进了陌生女人的手臂里,令她痛呼出声。

护理员拿起了神经麻痹器。

递质阻断剂从高压针头注射进米娜手肘,米娜顿时力气全失,胳膊落下来,在床沿边摇晃。病床自动弹出拘束带,把她的手脚牢牢束缚起来。

乌发女人终于挣脱出来,直往后退了好几步,用惊魂未定的眼神看向米娜。护理员在一旁跟负责监管的医生报告。

米娜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不要,拿走。”她摇着头,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词,“不要,拿走。”

她只听懂了一个词,猫告诉过她的那一个词:人流。

卡通画的配图,是冰凉的机械器具伸进她的下体,硬生生地拖出孩子。

那是,死亡。

就算是智力残缺的米娜,也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面临如此下场:连开始都没有,就要迎接终结。世上最残酷的事莫过于此。

米娜被带子绑住,动弹不得,只能以乞求般的目光望着乌发女人,嘴里呜咽不止,她觉得这个女人和这些护理员不一样,她也许会帮自己……

可乌发女人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惨淡的阳光从天窗射入,米娜躺在病床上,眼泪滑过脸颊。

随后赶过来的医生给她使用了安宁剂,然后放开了她的手脚。他们不在乎米娜是不是精神状况有问题,现在更不在乎药物是否会对胎儿造成影响——反正上面已经指示过明天就要让她流产。

米娜没有搭理任何人,无论护理员还是医生。在被注入药剂时她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往常每次打针她都会跟小动物一样害怕得缩起来。

她只是一直一直望着窗外的茫茫云雾,双手放在腹部,像要守护自己的孩子。

她其实明白,这是徒劳。

临近黄昏,智能车进来给米娜送来晚餐,她一眼也没看。

但在摆好餐盘后,智能车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停留在她床前,机械臂递出来一样闪光的东西。

一把餐刀。

米娜被吸引住了,她有点儿讶异和好奇地拿起餐刀。这把刀和她平时用的不同,不是3D打印的一次性塑料制品,而是不锈钢做的,并且开了刃。

这时,她丢在床头柜的平板电脑突然亮了。

黑猫出现在屏幕上,它舔了舔爪子,接着用明亮的眼睛盯着米娜。夕阳的光芒刚好照在平板电脑上,使得猫像是裹在一团金色里。

“你,有选择的,机会。”猫对她说。卡通窗口跳出来,画中的米娜站在两扇门前,一扇是手术室门,背后是光明;而另一扇前面则有只猫,背后是灰与红的混沌。“保护孩子,逃走,但可能,死。或者留下,孩子,死。”

米娜长久地凝视着猫,后者也回看着她。不像那些跟她讲话的人类,猫没有催促或劝诱之意,只是静静地等她决断。两者的目光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深邃之处都是那样沉静和单纯。

米娜不是一个勇敢的女人,多数时候她甚至自己就像个小孩,连吃穿都离不开旁人照顾。而离开这座大厦、独自踏入陌生的外界,对她来说更是不可想象的事。

但她是个勇敢的母亲。

这就够了。

米娜坚定而缓慢地点了下头。

“逃。”她吃力地说,“我要,逃。”



“若?怎么了?”

丹尼尔觉察到女友在自己臂弯中辗转难眠,他低声轻问,顺便在她脖子上印下一吻。

唐若把他抱得紧了些。

“项目里有个做代孕体的女人……”她小声说着。以往她是从来不会跟丹尼尔提起工作上的事的,但不知为何,今天她心里一直很难受,“我们要打掉她的孩子,她的第三个孩子,都快出生了,仅仅因为遗传缺陷……”

“她是跟你们集团签了协议的,对吗?那是她自己选的。”丹尼尔劝解道。

“不,不是那样。”唐若叹息了一声,“她是弱智,是个智障者,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协议。”

“弱智?”

“项目需要完美的胎儿,若是检查出问题,便要立即打掉,不管已经怀了多长时间,也不管参与实验的代孕者的想法……哪个女人愿意签这份协议呢?原本合格的代孕者就很少,还要兼顾保密和社会舆论……他们用的是‘处理’这个词,可是本质上,本质上……”唐若的声音低下去,“我觉得那是……谋杀。”

丹尼尔感到她的语气和身子都在颤抖。

“嘘,不要这样说,宝贝。”他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那不是你的决定,你不是负责人,你没有罪过。”

“我没有罪过?我觉得我手上有血!”唐若的倾诉变成哽咽,她把头深埋在丹尼尔胸膛,“今天我去看了她,那个叫米娜的女人,她才二十三岁而已,可是马上就要失去她的第三个孩子……她抓着我的手,求我救她的孩子……”

丹尼尔没有说话,他只能一直轻摇着啜泣的爱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的言语起不了什么作用。看着唐若如此悲伤的模样,他的心隐隐作痛。

落地窗外没有月色,呼啸的夜风卷动窗帘,暴雨的前兆已然来临,天空之上有闷雷翻滚,犹如上帝也在为这世间的悲剧而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唐若开口道:“丹尼尔?”

“嗯?”

“我决定了,我想要一个孩子。”

“若,你该多考虑一下,让这件事影响到你,不公平。我们可以多等一段时间再说……”

“不。”唐若有点儿固执地说,“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现在同意了。”

“但这不会干扰你工作吗?你每天都那么忙。”

“我不想再参与这个项目了,一想到那个女人乞求的眼神,我就没法平静。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可以让人拿良心去交换的。”

“我支持你,宝贝,不管你怎么决定,我永远支持你。”丹尼尔在她耳垂边呢喃,热气吹到她脸上,唐若觉得身上渐渐燥热。

她知道他的意图,这也正是她此刻想要的。

丹尼尔翻了个身,压住她的手臂,开始亲吻她。

但欢爱的云雨尚未真正到来,房屋智能管家的通信提醒就响了。

丹尼尔有点儿恼火地挥了一下手,示意系统忽略请求,但奇怪的是系统没有反应,轻快的铃音响个不停。接着,不经丹尼尔的指令,通信窗口自动弹出来,上面是警方的鹰徽。

唐若惊叫一声,立马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自己。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窗口中,一个叼着烟的疤脸男人说。他注意到了尴尬的场景,不过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忽略了过去,“我们是奥芙兰警署的,有些关于办案的重要事项,希望跟唐若女士沟通一下。”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丹尼尔愠怒不已,“你这是骚扰公民!”

“有些事,”男人轻描淡写地把烟挪到嘴巴另一边,吐出一串烟雾,“只能在晚上十二点说。我们要跟唐若女士谈论的是苏生集团的一些……项目问题。”

唐若和丹尼尔诧异地对望了一眼。

“如果您不介意,”疤脸男人微笑着,“请现在出门,来伯利恒大道的花信咖啡馆喝一杯,那里24小时营业。当然,我们请客。”



米娜用餐刀割开了自己手臂。

这把刀是专门用来吃生牛排的,锋利的刀刃轻易就切开了她的肌肤,血顺着手肘流到床单上,晕成一片殷红。

她用力地咬住嘴唇,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痛得叫出声来。猫蹲立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歪着脑袋看着她。一旁的卡通窗口反复播放着示意图:在左臂内侧切出口子,然后用刀尖挑出那个硬物,最后将硬物留在空调口里。整个过程简单到即使米娜这种弱智也能看明白。

米娜的动作笨拙得实在够呛,再加上疼痛导致的颤抖,她手中的餐刀怎么也不听使唤,最后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弄得血到处都是,才好不容易把那个埋在皮下的东西挑了出来。

米娜用愈菌纸巾笨手笨脚地擦掉流下来的血,然后在卡通画的指示下胡乱做了包扎。她来到墙角,踮起脚尖,把刚从手臂取出的生物芯片放在空调口里,暖暖的微风吹过她的指尖。不低于二十八度的恒温会在短时间内骗过生物芯片,让它以为自己仍在人体内。

假使看到米娜的这一系列举动,任何一位研究智力开发与教育的专家都会大吃一惊。常人光和弱智者建立信任,都是件困难无比的事,更遑论让其按照自己的指示去行动。迈入21世纪以来,生物医学的几乎每个领域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特别是与微电子和物联网有关的脑神经科学,但对于先天智障的患者,医生依旧束手无策。干细胞疗法可以再生肢体,却弥补不了脑组织的缺陷,人类灵魂的寓所,其结构之精巧,还远非现代医学可以理解透彻。

猫和米娜之间的沟通互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超越了人类此前在智障教育上的一切成果。

然而这场互动的双方都不在乎这一成果。对猫和米娜来讲,这就和风会让树叶唱歌、雨露会让蘑菇一夜间冒出来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米娜信任猫,因为猫眼中的那种感觉,让她相信它是真心要帮自己。这样的理由在普通人看来可笑至极,但米娜的逻辑就是如此。

只是刚好碰上了可以相互交流的对象。仅此而已。

米娜试探性地推了一下病房的门。这门没有把手,全靠电子锁控制,平时除了有身份识别码的医护人员之外,没人能打开。米娜自己以前也想离开房间,可怎么都推不开它。

但在这个夜晚,仿佛要作为一切梦幻的开端似的,病房的门无声无息地在她面前开启。

一台智能车等在门后。

米娜觉得自己认得这台智能车,她慢慢把手放在智能车“头”的位置,感受着它体内那熟悉的震动。智能车的摄像头抬了一下,在透亮的玻璃镜头后面,米娜找到了猫的眼神,沉静又纯洁。

“跟,我,走。”智能车发出猫那种无性别的语音。

米娜迈开脚步。

作为奥芙兰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苏生集团医疗总部大厦共有一百八十层。一至一百一十层是通常的医院用途,一百一十一层至一百五十层是研究场所,一百五十一层往上,是集团高层的办公室,以及支持整幢大厦运作的循环系统。

大厦从一百一十一层的研究所开始,安保措施便极其森严。入夜后,除了值班的武装保安和各种监察设施,更有机械猎犬在楼道巡逻,就连大厦顶部的周围,也随时随地盘旋着装备了机枪的无人机。

可以说,这幢大厦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智能车领着米娜在第一百五十层的过道内穿行,车与人悄悄经过一间间紧闭的病房,那里面住着许多跟米娜一样的代孕者,应用于米娜腹中胎儿的基因改写前中期策略,已经在其中很多人的代孕胚胎上实验过。米娜是这一群体中的最完美者,基因改写工程的结晶,虽然对她来讲,这一点并无意义。

米娜现在唯一的目的,是拯救自己的第三个孩子。

走廊上的摄像头无处不在。它们的模样如悬在天花板的水滴,欲坠未坠,晶莹的表面又仿佛黑珍珠。这些摄像头进行全景拍摄,组成的空间阵列可以完美覆盖每个角落,海量的视频全部交由计算机负责甄别,哪怕一只不该出现的苍蝇,也能引起系统的警报。

米娜在它们冰冷的目光中走过,甄别软件在数据库中搜索到了匹配的特征,默认为安全目标。这些特征数据在几个钟头前甚至还不存在,但软件是不管这么多的,它的思维,只限于照规则办事。

智慧真正的意义所在,便是突破规则。

和全景摄像阵列一样,一路上的红外线、压感器、气流报警器,还有一道接一道的电子锁,它们全部允许米娜通过。世上最强大的安保系统就这样在手无寸铁的米娜面前卸下了防备,如铁甲骑士在君王面前下跪。智能车在前方为米娜开道,像高举着权杖的司仪,所行之处,莫非王土;所巡之民,莫不臣服。

当然,这一切,米娜一概不知。

她只对门是怎么被打开的很好奇。这是汹涌的数据暗涛之上,她所能看见的最表层的浪花。

“怎么,做的?”她指着身后那一扇扇在她通过之后自动合拢的电子门,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兴奋。

“游戏。”猫从智能车和她手中的平板电脑里同时回答,声音完美地重合,“最简单的,数独游戏。”

米娜轻轻“哦”了一声。她知道猫玩数独很厉害,比自己厉害,这就够了。很简单的答案,对她而言,就足以阐释整个世界。

她已经理解了暗涛最深处的原理。

智能车带她一直走到电梯门口。

为了获得最佳视角,磁轨电梯都是修建在大厦表面的,因为极高的运行速度和安全性,搭乘时不需要担忧高空强风的影响。当它们运行时,从外面望去,就好像一排玻璃水珠在大厦表面滑落又升起。

此刻,一滴“玻璃水珠”恰好停到了她们所在的楼层出口。

“躲避,藏起来。”猫指示米娜,后者跟着智能车,有点儿茫然地跪下来,把自己缩在墙角一株特大盆栽的阴影里。

电梯门无声地开启,一名手握多功能控制步枪的武装保安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条暗蓝色的机械猎犬,它那流线型的躯体美丽又强壮。猎犬就跟真狗一样边走边嗅,不时用发光的红色眼睛扫视四周。

米娜有点儿害怕地抱住了智能车。

“安静,安静,安静。”猫用耳语般的声音连说了三遍。平板电脑的屏幕和智能车的灯光都熄灭了。

对于已有八月身孕的米娜来说,这么跪着很吃力,但她尽量听从猫的话,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连呼吸都屏住了。

机械猎犬在盆栽前停下来。

它红眼的光芒透过叶子,在米娜脸上游移。米娜听见了它那钢铁利齿轻轻摩擦的声音,她的心跳剧烈得几乎蹦出胸腔。有那么一瞬间,人和兽的视线似乎撞到了一起。

机械猎犬嗅了两下,然后掉转身子。

在另一边的保安并未发觉异样。

他们往前走去。

米娜大大地松了口气,她想扶着墙站起来,不料跪僵了的膝关节却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在寂静的研究所中,是如此的刺耳。

保安猛然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刚刚起身的米娜。

“站住!”他喝道,同时端起手中的步枪,“什么人?!”

米娜傻立在原地,她都不知道把手举起来,而对方在看清她样子的时候也愣了一愣。他大概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深夜逮到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孕妇。

“Subdue!”保安对机械猎犬下达指令。

然而他一连喊了两遍,都没见猎犬行动。这机械狗本该不用指令就自行做出反应才是。

保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袭击来自他最想不到的方向。

机械猎犬一跃而起,保安回过头的瞬间,正好看见它大张的嘴!

猎犬咬中了他的咽喉,血像箭一样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红色。

窗外一道电光闪过,接着传来闷雷的轰隆声。

保安无声地倒了下去,身子仍在抽搐,但命已休矣。

米娜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捂着嘴巴,没有尖叫,却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连血迹溅到她的脸庞和衣服上,她都没有发觉。

机械猎犬又撕扯了两下,把对方的气管都扯出一截来,才松开早已死掉的保安。它抬起头望着米娜,摇了摇钢铁的尾巴。

“快走。”猎犬用猫的声音说,“本地计算能力不足,数独游戏会输,系统已发出警报。快走!”

米娜仍然站着,一动也不动,始终没法把视线从保安的尸体上移开。在她如儿童般天真的二十三岁生命里,死亡从未以如此直白震撼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泪花在她眼眶里打转。

智能车、机械猎犬还有她手中的平板电脑同时传来猫的声音:“不走,你的孩子,一样的下场。”

米娜浑身一颤。

在智能车和机械猎犬的前后推攘下,米娜以梦游般的脚步,跌跌撞撞地走进磁轨电梯里。她在电梯的一角蜷缩下来,双臂紧抱着自己肩膀,不停地打着寒战。雨水渐渐打在玻璃外面,天空中电光此起彼伏,每一声雷响都让雨滴变得更密集。电梯开始下降。

她不想害那个人死的。她不想让他死的。她只想带着孩子悄悄地离开而已。

智能车的摄像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是,你的,错。”猫说,它的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米娜呜咽不断。

又是一道闪电,把暗夜短暂地点亮成了白昼。智能车的摄像头越过米娜的肩膀,看见了外面那些飞翔的东西。激光从瞄准器里射过来,在米娜后脑勺上跳动。

机械猎犬嘶吼一声,飞扑过去,把角落的米娜撞开,同时弹起了身侧的陶瓷挡板。

射来的子弹比雨点更密集,它们在贯穿磁轨电梯的强化玻璃后动能已经消减了不少,但仍旧打得机械猎犬站都站不住,反弹的跳弹在电梯里激溅,到处都是耀眼的火花。

米娜在这一片混乱中缩成一团,双手紧捂着耳朵,没有尖叫。有的弱智者暴躁易怒,但她是那种极其安静的类型,就算受伤也只会小声啜泣,永远不会责怪那些伤害她的人。

电梯下降的速度陡然加快,猫同大厦安防系统争夺控制权的过程导致电压忽降忽飙,轨道的磁性也随之大幅变化,扯得电梯前后摇摆。下方的轨道已经打开了制动栓,但高速坠落的电梯硬生生撞开了它们,一路拖着两侧不断涌现的火花,朝大厦底部疾驰,将迟缓的无人机远远甩开。

如陨落的星辰。

在第二十层的高度,电梯开始减速。米娜重重撞上电梯地板,之后就一直被加速度压在地板上,她不再捂耳朵,而是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肚子。在母亲的意识里,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比自己的安危更重要。

她以为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

最后一刻,猫断开了轨道的电力供应,永磁体的强大磁力把厢体吸向轨道,仿佛电影里子弹时间的特效一般,电梯瞬间静止,接着怦然撞上轨道。

布满弹孔的玻璃坚持到了极限,哗啦哗啦崩塌下来,幸好这些强化玻璃裂而不碎,并没有真正砸伤米娜。

她从扭曲变形的电梯厢体中爬出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智能车跟着驶出,停在米娜面前,它的外壳被反弹的子弹击得坑坑洼洼,黑亮的摄像头上也有一道裂纹。

“站起来。”猫说,“他们,快来了。会杀掉你的,孩子。”

米娜用手臂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小心翼翼地起身。她的动作很艰难,双腿都在战栗,因为被撞到的腹部疼得厉害。雨从天空落下,冰凉入髓,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与单薄的睡袍。

智能车的摄像头转了一下,看见她睡袍下摆有一缕红色晕开。

“抓紧,时间。”猫说。智能车伸出扶手架,这是为那些行动不便的病人准备的。

米娜努力吸了吸鼻子,一只手始终按在肚子上。她握住扶手架,在智能车的支撑下,一步一瘸地往前走。园区的出口离这里并不远,她听见了车辆经过的动静。

在她身后,苏生集团总部大厦如黑暗的天柱,将倾未倾,于不时划过的闪电中岿然沉默。



芬格斯被紧急电话从睡梦中吵醒,他不耐烦地揉揉眼,撑起身来。当望见床头投影是苏生集团的标志—— 十字架上缠绕的双蛇时,他心里顿时一惊。

“什么事?芬格?”被弄醒的情人在旁边抱怨道。她是研究所聘用不久的新员工,当初芬格斯看重她的胸部更甚于她的简历,这小美女长得和唐若还有那么几分相似,最重要的是,一点儿也不像后者那样对芬格斯保持距离。“又是讨厌的工作吗……”她轻声问。

“闭嘴。”芬格斯喃喃道,挥手接通了通信,一边在心里祈祷别是什么要命的大乱子,别是最糟的那种事。

“主管级警报:107号孕体逃离了大厦。”安保系统的电子合成音毫无起伏地通报,“有人员死亡。”

107号?

荒唐!芬格斯想。那弱智女人连穿衣服都离不了护理员,还挺着个大肚子,他娘的怎么可能逃出戒备森严的大厦?上帝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吗?

“什么孕体啊?”小情人抱怨着,“研究所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大半夜的操心这个……”

“给我闭嘴!”芬格斯大吼道。他翻身下床,开始在地上找裤子。

没等他把裤子套好,通信窗口又闪了几下,切换成了加密路径。一个黑色的剪影出现在窗口中。

“芬格斯,”集团总裁的声音传出来,“刚才的警报是怎么回事?有孕体逃跑了?你最好给我拿出解释来。”

“只是件小事故,我保证。”芬格斯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我们肯定能找回她。”

“客户那边已经在过问此事了,”总裁的语气里明显强压着火气,“你清楚‘天人’项目的性质,联合国的调查组跟FBI通过气,那些人一直跟苍蝇一样盯着我们打转,如果出了岔子……”

“我知道,我知道。”芬格斯的冷汗更多了,“我不会让事情闹大的,您大可放心。”

“最好不要让我和董事会失望。”总裁冷冷地说,“更不要激怒我们的客户,否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投影关闭,通信切断了。

芬格斯一屁股坐回床上,他双手抱头,心乱如麻。他那小情人这会儿也不敢再吭声了。

“总部通信,接曼莱茨,”他深呼吸了两次,尽量平复心情。

几秒钟后,助理的头像出现在窗口中。

“出动安保武装了吗?”芬格斯问。

“出动了,但要在不惊动警方的情况下展开搜捕很难……”助理在屏幕上苦着一张脸,“107号孕体把生物芯片挖出来,留在了房间里,现在只能靠入侵公共摄像监控系统来寻找线索。”

“她挖出了芯片?她怎么会挖出芯片?她是个弱智啊!”芬格斯暴跳如雷。

“我们也没搞清楚,而且大厦安防系统显示有黑客活动的迹象,应该有人在暗中协助她。”

黑客?!芬格斯越想越怕。除了CIA或者FBI,还能是谁?但他们有这种能力轻易攻入苏生总部的防火墙吗?难道是军方或者萨布雷恩企业……

“总部通信,‘天人’项目,代号‘莉莉丝之胎’。”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即采取行动,至于那弱智女人怎么逃出去的,事后思量也不迟。“登录人芬格斯·亚伯多,口令……”他的目光落到床上的情人身上,盯得后者打了个寒战,“滚出去!”

等到那女人抱着衣物慌慌张张跑出了房间,芬格斯才转回来,说出口令:“希伯来猎杀者。”

“口令确认,声纹确认,生物芯片确认。是否派遣猎杀者?项目测试尚未完成。”系统提醒道。

“这就是测试!”芬格斯眼里透出凶光,“派它们去追猎107号孕体!不管是谁在帮助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PS:因字数限制,后面部分请见下面一条


PPS:为你喜欢的小说投上一票吧

本站仅按申请收录文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若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觉得不错,分享给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