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忆旧 | 无爱婚姻的牺牲品——改梅姨

蔷薇花开 太原道 2018-08-22

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家搬到了这个平房院,改梅姨是我家平房院的邻居。

我们院是由东西两个小院组成的,我家住东院,改梅姨家住西院。

院子里住着十六、七户人家,人们都紧张地从事着不同的工作。院里不工作的女人不多,有些是年龄大了也就不找工作了,有的是嫁了男人后才来到城市的,改梅姨属于后者。她是这些妇女中最年轻、最漂亮、也是穿戴得最时兴的。当时只有25岁,生有三个女孩。她丈夫姓石,在太钢工作,没什么文化是个建筑工人,年龄比她大十三、四岁,左脸靠耳朵处还有一块不小的紫疤,特别的不爱说话,人称“老石疙瘩”。因他年龄比我爸爸大,我们就叫他石大爷。

听说石大爷从来舍不得在食堂买饭,每天带饭大多是粗粮窝头拌点咸菜,省下细粮肉票给老婆孩子吃。每天下班回来,他自行车后架上挂着的帆布袋子里总是装的满满的,那时太钢的工人都管这种袋子叫“毛鬼神袋子”,意思是有的工人以捡的名义也趁机偷拿厂里的一些东西。可石大爷是个老实人,他从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只是辛苦地捡些劈柴和料炭,这样就省得家里再花钱买了。

院里的人都能看出来,老石为有这样的美妻和三个女孩是很满足的。他对这个家是十分眷恋心迷的。

改梅姨长相俊俏,是个心灵手巧,精干利落的女人。我们两家第一次打交道,是因为改梅姨她妈得了急性胃肠炎,连续两天上吐下泻得都快脱水了,连说话和蹲盆的力气都没有了,严重时还出现了昏厥,情况十分危急。她着急地哭着跑来叫我妈快去给看看,我妈赶紧跟她过去,一看到这么危重的情况,我妈急促地对她说着:“快、快、赶紧送医院!”改梅姨也急得脸都白了,风风火火地叫了院里的两个男人,一路急跑用最快的速度把老人送到医院。我妈又专门找了有关大夫,直接送进急诊室进行抢救。由于抢救及时,病情很快得到控制,住了几天医院后老人就康复出院了。所以,改梅姨一直对我妈心存感激。当时我妈妈在医院工作,爸爸在中学当老师,在平民区的院落中我们也是个让人尊敬的家庭。改梅姨更是想尽力地帮助我家。每天中午我家人下班回来时,她就已经帮着把锅里的水烧好,炉子的火势也着到了最佳程度,对双职工的家庭来说,中午看火做饭是最紧张的事。我母亲是在城市长大的,从小上学读书,参加工作后精力又都放在了工作上,最不擅长的就是干家务和做女红。可我母亲属于那种善良热情、处事大方的人,我们姐妹几个都比改梅姨家的孩子们大,而且穿小了的衣服也还比较好,就都送给她的女儿们了,对此,改梅姨也是很感恩的。每逢过端午、元宵、腊八等民俗节日,我们总能吃上她亲手包下的粽子,滚好的元宵等美食。自从有了改梅姨飞针走线的巧手帮助,我们再也不用为换季时添制和改制衣服发愁了,她总能按我们的意思做出我们喜欢的样式。她不但手巧还特别有辛苦。我刚上了初中时,看到班里有个同学的衬衣很好看,我就缠着妈妈给我买了一块相同的布料。下午放学后,我和妈妈把布料及借下的衬衣送到改梅家,让她抽空给我照那件衣服做一件。可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她就小跑步地来到我家,手里拿着做好并熨烫得平展展的衬衣,简直是神速了!我妈惊奇地问:“改梅,你是否一夜没睡?”改梅姨没顾上回答,只是兴奋地催促着我快试试看合适不?穿上一照镜子,甭提有多合适了,而且做工也好,简直和那件买下的一模一样!一看时间不早快要迟到了,我激动地和她拥抱了一下,穿着新衬衣飞快地跑着上学去了。改梅姨还抽空用一些好看的边角布头给我们做成单独的衬领,穿衣服时把衬领翻出来别人还以为是一件新衬衣呢!凡是经她改制过的衣物总能受到人们的夸赞。改梅姨人也很随和,我们姐妹几个也和她相处的很有感情。有一次,我领着几个同学来家玩,一进院子就看到爸爸的自行车停在门口,坏了!爸爸提前下班回来了,这可怎么办啊?我知道我的同学们都不想面对我那个严厉的爹。恰好改梅姨出来晒被子,我灵机一动就把同学带到她家,石大爷上班不在,改梅姨热情地让我们上了她家的大通铺炕,还拿出一盘瓜子让我们吃。炕上铺着一整块漆布,翠绿色的漆布上还画着几对粉红色的戏水鸳鸯,虽然看着山气但却很温馨。我们几个横七竖八地躺在她家的大炕上,吃着瓜子天南地北的谝了一下午,十分的惬意。

六六年夏天文革开始了,学校也断断续续地停课放假。再也不用考虑紧张的去上学了,况且我们也长大些了,都能干家务了,改梅姨也就渐渐地不用为我家多操心了。

六七年的春天,院里新搬来一户人家,和改梅姨家紧挨着。这家男主人姓程,是位营级干部,刚从大西北转业到市粮食部门工作的。人长得很帅气,将近一米八的个头,还总是穿着一身很显眼的军官服。多年的军旅生涯炼就了一副好身板,高大威武、一身阳刚之气,他见了人不多说话但很谦和。我们院里的人都很尊敬他,毕竟是保家卫国的革命军人吗!小孩子们更是抢着叫他解放军叔叔。我们大一些的孩子就叫他程叔。

程叔的老婆是甘肃人,可能是从小在那荒漠地带生活养成的习惯吧,说话嗓门很大。她不工作在家带着三个孩子,是农村出来的随军家属。生活上特别邋遢。已经搬来好长时间了,床上的被褥还是乱糟糟的一堆,做饭的锅碗瓢盆更是能从屋里摆到门口,洗出来的衣服也没有一件是鲜亮的,院里一位叔叔还笑话说:“他家每天就和大庆人刚开始创业一样,好乱呀!”女人把个家搞得没有一点城市人家的样子。人们都觉得他俩口子太不般配了。

改梅姨和他家是紧邻,两个女人又都没工作,所以她们很快就相处的很好。两人经常一起上街买东西,抽空还去看场电影。老程家的小孩比改梅姨家的还小,老婆又那么稀松,改梅姨自然成了他家的好帮手。每天都能看到改梅姨在他家忙里忙外,做饭洗衣,打扫房间。因老程家曾是军属,改梅姨又一贯的热情助人,对于两家的交往,开始时院里的人们还认为很正常。可时间不长人们就看出改梅姨有些轻浮了。常言道:“女人笑,三分轻。”人们经常都能听到她在老程家忘情的哈哈大笑声,说话嗓门也快赶上老程家老婆了。她还常常误了给自家的孩子做饭,石大爷有时下班回来她也不在屋里,有时早晨上班连窝头也带不上了。她每天就沉迷在老程家。对于他们的这种不正常的相处,人们是有目共睹并很快就流言四起。偶尔也能听到或看到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就连我们家人也察觉出改梅姨变了。她再不是以前那个居家过日子的安祥媳妇了,变得神采飞扬,变得更加爱说爱笑爱打扮了。以前,石大爷给她买下的金壳手表、黄金戒指等她轻易舍不得戴,总是放在箱子里珍藏着,高兴的时候断不了拿出来戴几天。可现在改梅姨再也不吝啬了,她把能穿的能戴的全付武装上身,根本不顾及别人的看法,她已无心再和院里的人交往了,和我们相遇时目光也是躲闪的。

夏天的一天夜里,我被院里的吵闹声惊醒了,只见父母都已站在地上,紧张地观望着窗外。这时,就听到有女人的惨叫声,以及男人愤怒的打骂声,还有院里人羞辱的指责声,院子里乱成了一团。看到我们都醒了,妈妈赶快走过来强迫我们睡下,并用毛巾被把我们的头蒙住,尽管如此还是惊恐得再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怀着害怕的心情起来后,才知道原来是改梅姨和军官老程的不光彩事情被石大爷捉住了。其实,昨夜一听到女人的惨叫声,我就耽忧地想到了不会是改梅姨吧?因为院里再没有别人比她更接近出事,可我却真不想是她出事,毕竟她曾和我们那么的亲近过。

原来小学放暑假后,老程的老婆带着三个孩子回甘肃老家了,家里只剩下老程一个人,于是就和改梅姨发生了这种事。再一看院子里一片狼籍,煤池被推倒了,煤堆几乎被踩平了,更恐惧的是烧土堆上的几片血迹已变成黑红色,虽说是盛夏却看得我浑身发冷。更可怕的是上厕所路过她家时,看到改梅姨被扒得只剩下一条裤子,光着上身,一对乳房软软地耷拉在胸前,浑身上下都是被打下的道道伤痕,头发也被撕扯得乱糟糟的,从她那痴痴的目光里已看不出是惊恐还是羞愧。

石大爷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撕了个粉碎,上好的衣服都变成布条和碎片散落在院里,被看热闹的人们踩成泥片。石大爷不让改梅姨回屋,必须要她坐在门口让人们参观,惹得街上也来了好多人。有人冷笑、有人鄙夷、还有人就直接骂出了最难听的话。我知道改梅姨做下了不可挽回的错事了。尽管文革中好多所谓有问题的人也被戴着纸帽子、抹着花脸斗来斗去,可决不向她这件事丢人。更让我们失望的是心目中高尚的解放军老程叔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事后,石大爷的姐姐来了。气愤至极的姐姐先是把改梅姨骂了个狗血喷头,然后就一屁股坐在院子嚎啕大哭,边哭边诉说着他弟弟是个苦命的人,第一个老婆也是很好看的,可惜年轻轻就病死了。娶下改梅后因为她漂亮能干,喜欢的快把她供起来了。省吃俭用给她买的金壳表,穿戴得比上班的女人还好。因为她的身体不好有心脏病,也不敢再让她给生个小子了,不惜把我们石家的根也断了。

因为改梅姨的不忠,几乎把石大爷气疯了,他每天都想着法子折磨她以此来出气。因他平时就不爱说话,又遇到这般致命的打击,整个人很快就垮了。仅仅一夜之间就掉了四颗牙齿,说起话来走风漏气,脸也气成了黑紫色,头发几乎全白了,很是让人同情。

可是,因为石大爷打起人来不顾一切,改梅姨每天都受着野蛮的殴打很是可怜。时间长了慢慢地人们也就不怎么同情他了。为此,街道干部还专门来教训了他两次,看到改梅姨被打的遍体鳞伤,几个妇女干部气愤难当一起动手打了他一顿,并警告他再打老婆要送他去派出所。经过街道干部的教育和邻居们的劝说后,谢于谢地,石大爷总算有些收敛了。

秋天到了,天气渐渐凉了。改梅姨还是穿着出事后被撕扯烂的单衣,经过这么几个月的精神折磨和身体摧残,她的心脏病也越来越厉害了。有时上厕所都能看到她吐下的血迹,她每天毫无表情地坐在门口,勉强支撑着把头靠在那扇污浊的门板上,脸色和嘴唇越发成了黑紫色的,从前那双顾盼有神的大眼睛也越来越灰暗了。院里的人都预感到她来日不多了。

我妈和几个院邻想办法通知了改梅姨娘家的人,岂料,她弟弟们居然嫌她丢人谁也不来。无奈,她的老母亲颤微微地拄着拐杖来了,在街坊和邻居的注目下,硬着头皮走进她女儿家。老人家以前可是这个家里的座上宾,现在只能是低眉顺眼的给怒目相视的女婿紧得赔不是,她扶起几乎不敢认了的女儿,给她穿上从老家带来的衣服,蘸上脸盆里的水,把她蓬乱的头发梳理好,摸着女儿满身的伤痕,老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刚一见到母亲时改梅姨愣住了,这么多天来她活在没有尊严的天空下,像一具僵尸,不但是心死甚至可以说连细胞也死去了。此时,乍一见到老泪纵横的母亲,多日来所受的屈辱和折磨都一起涌上了心头。她那还活着的生命再也不能保持沉寂了,她一把抱住她母亲泣不成声,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到老人家的尴尬局面,我妈赶紧把她娘儿俩让到我家安顿好。等改梅姨慢慢平静下来后,老人才哭着说:“是我们这个家把俺闺女害了,改梅原本有自己从小搞下的对像,长得好、身体好、品性也实在好了。因为我们家穷,她又有两个弟弟要成家,家里就想让她找个城里的工人,能有活钱贴补娘家,所以就给她找下了邻村的石虎。因石虎年龄大、还结过婚、性格又沉闷,闺女一直也不满意。在太原和你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一回到老家见了我们就满肚子的埋怨,只要回到村里就哭得不想来太原。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改梅的两个弟弟结婚用了的五佰块钱,那可都是人家石虎勒紧裤带攒下的啊!虽说她已有了三个闺女,女婿待她也好,可我这当娘的心里总也不踏实,老担心会发生什么事,现在出下这事可怎么办呀?还有那三个没长大的娃娃呢。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改梅姨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只见她眼里喷射出久违的勇气,她死死地抓住她母亲的手,声嘶力竭地叫着:“娘! 娘!今天你一定要带我回老家,我就是死也不会再和他过了,他以前对我好我也不待见他,他现在打我我也不恨他,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人家老程,影响了人家的大好前途,我心里不好受。要说我自己我才不后悔呢,丢人也愿意!”在场的人都惊愕了。想不到老石这么多天的残暴折磨竟没有丝毫的作用,要想让一个人的灵魂屈服太难了。

出事后,只知道老程被派出所带走送他单位了,处理结果不得而知。真不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有没有负罪或赎罪感呢?改梅姨为他这么付出值吗?

当晚,天大黑下来后,趁着街上没什么行人了,她们娘俩就互相搀扶着凄凉的走了,没有带走石家的一针一线。

改梅姨走后,院里的人们也不再指责她了。我更是同情她,如果她有一个如意的丈夫、美满的婚姻,怎么会活到这么可怜的地步!

到了腊月,眼看就快过年了,殷实的人家已经开始准备年货了,院子里也不时地能闻到炸鱼煮肉的香味。

那天下着大雪,中午邮递员冒雪送来一封加急电报,改梅姨家的大女儿只有八、九岁,可以说还不认得电报,她可怜巴巴地拿着电报找到院里的赵大爷,赵大爷一看惊呆了:“母病危,速回,”这可怎么办,石大爷上班不在家,人们都挺心疼这几个孩子的,都说等老石回来一定说服他,无论如何也得让孩子们回去见上妈妈最后一面。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电报的样子,站在寒冷的院子里,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那几个冷冰冰的字,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想起改梅姨原先是那么的和蔼可亲,那么的充满青春活力,和我们相处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宛如昨日,给我们缝制的衣服还在衣柜里放着。难道她那年轻的生命就要走向黑暗了吗?结果很是让人失望,石大爷回来后坚决不同意孩子们回去,任凭大家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

自从改梅姨回了娘家后,石大爷除了上班还得照看三个孩子,心力交瘁的他脾气越来越坏。他恨透了改梅姨,现在也只能是迁怒于孩子们了,家里经常传出石大爷的叫骂声和孩子们的哭泣声。

几天后,传来了改梅姨去世的消息,她的生命在28岁戛然而止。尽管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可还是感到十分悲痛。毕竟她太年轻了!毕竟孩子们太小了!毕竟石大爷也是个好人!

多少年后,我们院里的几个姐妹们又聚在一起,大家早已是为人妇为人母甚至是为人祖母了。说起当年小院里的那些陈年往事,很自然的都提到了改梅姨的事,对于那件痛心的事,大家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鄙夷,更多的是宽容、理解和惋惜。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社会在文明和法治的道路上不断地前进着,人们对婚姻和爱情也都有了更美好的要求。

改梅姨,你走得太沉重了,什么时候想起你心里都是哀伤的,你是无爱婚姻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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