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仕 | 圣诞节:半殖民地国家的宗教意识

吴承仕 保马 2018-12-25


编者按


“今天是他们所谓的圣诞节”


圣诞节在中国的历史远没有基督教传入中国的历史要长久,1872年12月24日,那一年的平安夜,上海《申报》第一次报道了“耶稣诞日”,从此,开始了圣诞节在中国传播发展的漫漫长路。在中国,圣诞节发展到今天,其宗教意味早已被淡化,被一场所谓的“消费狂欢”取代。圣诞节的大肆流行也引发了国人的思考:“我们为什么要过圣诞节?圣诞节的流行是否意味着我们的文化主体性收到了冲击?”实际上,将圣诞节与文化霸权联系起来的思考由来已久,今天保马将推送吴承仕先生于一九三六年圣诞节写下的几点思考,看先生口中作为“半殖民地化的意识形态之一”的“圣诞节”,会给预备庆祝节日的我们带来怎样的启发。



原载《时代文化》第一卷第四号(一九三七)署名孙之桓


圣诞节

半殖民地国家的宗教意识

今天是他们的所谓“圣诞节”。圣诞节这一概念,普及于中国各地方,并且为一般人士所称道。不过几十年的历史,当过节的时候,他们都玩着弥撒哪,圣诞老人哪,圣诞树哪,白蜡烛红蜡烛哪,狂欢哪,庆贺哪,种种的把戏;就是非教徒的摩登的绅士淑女们,也有意无意的玩着这一套把戏。好象老不会玩这一套,至少或不懂这一套,就够不上高等华人似的。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首先咬文嚼字地讲点不相干的事情:

《大雅·生民》诗,是歌咏姜嫄产生后稷的神话化的史诗。第一章中,有“诞弥厥月,先生如达”的话,即是说:伟大啊(诞)!姜嫄怀胎,已经满月了(弥厥月),虽然是初胎,但胎儿——后稷——从母腹堕地时(先生)顺利得和产生一只小胎羊一样(如达)。后来的文学家,根据这古典,每每称出生为“诞生”。诞不过是生的叹美词或发语词,并不是生的同义语,然而后来的文人们,竟误认为诞即是生,所以《旧唐书》德宗本纪,有“上诞日,不受中外之贡”云云。从此就演成“孔子圣诞”“耶苏圣诞”“金灵圣母寿诞之期”“总理诞辰”种种的通俗语。这里,我们不过随便指出“圣诞节”诞字的错误,并证明一切语言,都有它自身的矛盾;但,“圣诞节”一词,是一个整个的社会意识形态。社会意识形态的内容,既为社会所共同认识共同了解,决不因表示这内容的符号——名词——的自身瑕疵而予社会以不解和误会。这,一面是语言学上的问题,同时也是社会学上的问题,因为语言学正是社会历史科学中一大部门的缘故。

当清朝末年,从维新以至革命的时候,康有为曾用孔子纪年,章太炎曾用“共和”纪年,此外还有用黄帝纪年的。然而现在一律地把今年称为一九三六,就是无神论的领导者苏联,和屠杀驱逐犹太人的希特勒,也不得不说今年是一九三六。正因为苏联,德意志和中国,都是整个世界的一环,为便利起见,对于世界上最广泛最统一的纪年符号,没有反对的必要,而且也没有孤立的可能。但是不能因为我们沿用一九三六年号,便证明我们一律承认他们所谓“圣诞节”。

我们中华礼义之邦,儒家的传统观念,所谓“圣”,只有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而已,耶苏不过是异端的夷鬼;耶苏教不过是和白莲教八卦教相等的邪教;什么新约旧约,什么福音,不过是鄙俚不堪的怪书;教士不过是外洋来的魔术师;教堂不过是“挖眼睛”“取胎儿”的藏垢纳污之所;五十年前流行于我们社会各阶层的传统观念,固然是不甚正确的,然而当时的教士们,确实的为资本主义国家执行了调查,开辟,向导,侦探种种的职务,作为侵略的先遣队;一面勾结当地的土豪劣绅,上以交通官府下以鱼肉乡民,形成一个广大和深入的社会基础。多年来“民””“教”两方的仇视,达于顶点,遂造成庚子年“二毛子”和“义和拳”互相屠杀的空前惨剧。他们资本主义国家集团,在西太后李鸿章的政权之下,用一纸辛丑条约,达到了加深整个中国半殖民地化的最高阶段。于是乎洋鬼子变成洋大人,邪教变成圣教,当时代言人如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之流,一谈到宗教问题,开口“孔佛耶回”,闭口“孔佛耶回”,他们不得不把犹太人阿剌伯人,一同升高到孔子释迦牟尼的同等地位。自然他们所谓“孔佛耶回”,一方面,不能不说是思想的解放,另一方面,至少,总难免搀杂了些“媚外”的成分。更加上八国联军的大屠杀,以及惩办祸首割地赔款等等,造成一种极深刻极普遍的媚外病,——也和现在“友邦”所希望造成的“恐日病”相等。从此以后我们的高等华人,如军事家外交家官僚政客等,每有出身耶教信徒而转化为似信徒非信徒的。于是乎“圣诞节”三个字,在一般社会中,尤其在文化都市中差不多是习惯成自然了。

近年来,一到“外国人过年”的时候,大都市的百货店玩具店饮食店书店等,除店面的陈列以外,还在各报上大登“圣诞节”的广告。我起初觉得奇怪:我们既不都是耶苏教徒,为什么不标明耶苏圣诞,而只说“圣诞”?为什么当孔子生日的时候,不大声疾呼地嚷嚷着圣诞,而且也不敢说孔子圣诞?我想:当八月二十七日,在新闻纸上,登出圣诞二字,一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人吧?这里,我们并不是替孔二先生打抱不平,也并不替印度人阿剌伯人吃醋,我们只说明下面所举的历史意义:

圣诞节三个字,在我们中国,至少是帝国主义者用枪刺沾上弱小民族的血写成的;同时,耶苏教形成了中国社会一部分的力量,因这基础而发生“圣诞商品”的需要,因这需要而到处见到各色各样的广告。于是乎形成了我们心目中的“圣诞节”,抽象言之,“圣诞节”也就是半殖民地化的意识形态之一。


民国时期的圣诞卡片


我们再举出一个旁证:现在全国的高等以上学校,大抵将英文作为第一外国语,法德日俄文作为第二外国语。我曾问过同学们,这是什么缘故?他们多不知所对。我说:资本主义国家的老大哥大不列颠,最初从南洋轰走了红毛鬼,从香港到广州,打开门户,把最好的礼物鸦片烟,以及其余的一切商品,进贡到我们天朝上国。不多几年,那无空不入的怪物——商品,挟带着买卖商品所需要的英国话,微生虫似的由动脉的通商口岸而渐渐传染到内地,这就奠定了“第一外国语”的基础。我们教育法令中,所谓“第一外国语”的这意识形态,即是最先进帝国主义者对于中国侵略的优先权的反映。不待说:现在由“满洲国”而冀东,而华北,而华南,而华中,必然的跟着友邦的经济势力,将取消传统的“第一外国语”,而代以新兴的“第一外国语”,不,恐怕是代以唯一的“国语”吧!假使我们再不抵抗的话。我们以为:说明“第一外国语”的历史意义,同样也说明了所谓“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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