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第一批被封号网红的魔幻日常丨谷雨计划

夏偲婉 谷雨故事 2019-01-18

《红毛皇帝》剧照,在剃头的红毛皇帝——顾东林。


他做过理发师,妻子嫌弃他工资低偷偷跑了;他一个人带女儿,穷极无聊只能靠蹦迪排解苦闷。他住在体制唯一留给他的礼物——四十多平米的出租房里,等待着拆迁来临的时候,一夜暴富。


短视频直播平台的出现,成为了他人生中陡然发生的一个自变量。


撰文 | 夏偲婉

编辑 | 韩萌


“拍完的时候,我觉得我挺了解他的。但是到现在,我觉得又不是很了解他了。”

 

2018年6月,岳廷从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生毕业,交出了他的毕业作品——纪录片《红毛皇帝》。导演岳廷在2017年8月末第一次见“红毛顾东林,经历8个月的拍摄,在反复的凝视下,他这样说


如今,顾东林已经和影片中的佳佳分手,依然还在快手上直播,他刚签约一家影视公司,主演了一部《超能正义侠》的儿童剧,快手的ID名字改成为“影帝红毛”。


顾东林的女儿婷婷已经14岁了,是一名高一学生,还和顾东林生活在郑州。但除了婷婷,《红毛皇帝》中顾东林身边的人都已经离他而去。

 


轰轰烈烈地开始和莫名其妙地结束

 

2017年8月,《中国青年报》冰点栏目发表了一篇名为《“尬舞皇帝”的尴尬人生》的人物报道。这篇报道讲述了郑州“尬舞天团”灵魂人物顾东林的日常生活,染着一头红发的顾东林带着音箱和招呼舞伴来到公园里跳舞,动作夸张,表情冷酷,五十来岁的他用力地跳着没有美感、透着怪异的“舞”,并通过快手直播。

 

文字有着作为新闻报道应有的克制,简练干净,像一幅凛冽的速写画,寥寥几笔就勾勒出顾东林的令人匪夷的舞姿、平凡里被时代裹挟着的前半生,还有不得不用“尴尬”来形容活跃在快手上跳舞的众生相。

 

当时,岳廷还是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在读研究生。本科以来就与纸媒打交道,并担任过清华大学校园报《清新时报》的副主编。


岳廷的新闻敏感性让他意识到顾东林和“尬舞”这个群体背后可以记录的新闻价值。他联系上《“尬舞皇帝”的尴尬人生》的作者程盟超,要到了顾东林的联系方式,简单通过电话后,就去了郑州。

 

岳廷已经记不太清第一次见顾东林的印象了,他只是模模糊糊回忆起那天到了郑州之后,热衷于和媒体打交道的顾东林热情接待了岳廷。

 

岳廷平时就称呼顾东林为“红毛”“毛哥”。那个时候,岳廷想要的是拍摄郑州尬舞的群体,立意于“尬舞江湖”。

 

“后来我发现,真的非常复杂,尬舞的这个圈,有权力斗争,为了争夺粉丝腥风血雨。”岳廷刚开始拍摄的头几天,顾东林突然对他说,“走,去公园跳舞去。”

 

岳廷匆忙拿上相机脚架,跟着顾东林去了人民公园。拍摄最早期拿下的这段素材,也就是《红毛皇帝》的开头——顾东林、搭档大雪、三个彝族小男孩在公园中央疯狂地舞动。


《红毛皇帝》剧照,和红毛一起跳舞的是郑州最早一批尬舞网红之一。

 

那种舞姿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描述精准的,因为叙述者往往会将这种行为的原因归为“吸引眼球”,或者为了避免“不可理解”,寻找某种合理性。


而影像不会。

 

岳廷举着三脚架挤在围观顾东林的人群里,他踮着脚仰着头几乎快要看不到取景器了,“当时我很害怕,大家跟疯了一样!我不太理解,他们在狂热什么?这样‘炸’的场面和我前调所看到的报道太不一样了。”

 

“你现在理解,他们在狂热什么了吗?”我问。

 

“我想……我有一些答案吧,有时候人群是容易被带跑的。”岳廷笑着回答。

 

那之后,岳廷拍了很多顾东林和徒弟们跳舞的场景,有一些癫狂、低俗的动作他没有剪辑进成片。拍摄初期,狂热的“尬舞”场景和复杂的“尬舞江湖”让岳廷时常陷入一种“懵”的状态,“拍摄期间,每天都在出事,每件事都轰轰烈烈地发生,然后莫名其妙地结束。”

 

前期不去寻找原由的直观拍摄,让岳廷粗粝地记录下这些“轰轰烈烈”和“莫名其妙”。岳廷为此感到慌张,这种生涩的慌张感也出现在《红毛皇帝》的前半段——碎片的影像、用力的镜头,但他还是努力地拍,一个人扛着机器爬上爬下,“我喜欢把一个机位拍成多机位的感觉”。

 

拍摄到冬天时,岳廷的思路慢慢理清楚,也习惯顾东林这种随时炸裂随时烟消云散的生活,他的猎奇感淡去,每日夜里,他蜷缩在郑州火车站西广场边的马寨街的出租屋里写场记,思考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前期调研很短,很快就开拍了。如果稍微晚一点,开头炸裂的‘尬舞’可能就拍不到了。一开始拍得不是很好,可是拍到比较重要。”


纪录片始终充满了遗憾,岳廷也在尽全力的基础之上,接受了这种遗憾,并在2017年12月前后,决定放弃呈现群像的“尬舞江湖”,而将镜头聚焦于顾东林身上。

 

《红毛皇帝》于2018年7月入围了FIRST青年影展,影展初评评委韩萌看了之后说,“导演在使劲地表达,没有什么修饰和掩饰,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这是年轻导演最难得的,虽然不完美,但是很可贵,所以我们推荐了这部。”同时,影片也入围2018年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节(IDFA)的学生竞赛单元。

 


他是“红毛皇帝”还是顾东林?

 

“他当过兵,没得到什么国家优待;他做过理发师,妻子嫌弃他工资低偷偷跑了;他一个人带女儿,穷极无聊只能靠蹦迪排解苦闷;他住在体制唯一留给他的礼物——四十多平米的出租房里,等待着拆迁来临的时候,一夜暴富。短视频直播平台的出现,成为了他人生中陡然发生的一个自变量,从此,对人生的计算结果有了不一样的可能。于是,媒介与人,一拍即合。”


在毕业论文《纪录片<红毛>作品分析》里,岳廷这样介绍顾东林。

 

《红毛皇帝》剧照,离异姐的出租屋。


而这些信息,并没有太在《红毛皇帝》的影片里呈现。剪辑师李博不喜欢《红毛皇帝》,去年FIRST青年影展后的映后座谈会上,李博对岳廷说,“我不喜欢你这部片子”。岳廷诧异地接受突如其来的负面评价。

 

此后,在D纪录发布的《D纪录x李博|<公务员>没人拍过,有期待的东西就是有价值的》一文中,李博解释了他不喜欢的原因:我是剪辑师,因为职业的原因,我会对于导演的初心和动机格外关注,从导演的处理方式来看,我对这个导演的“作者性”有质疑,我觉得他是投机的……一个精英拍一个这样的人物,没有深入地去理解和展现他的人物,呈现出来的就是猎奇。

 

岳廷创作的初心是为了完成毕业作品,“我觉得我其实代表不了精英阶层”。

 

岳廷出身农村,生活拮据,“小时候唯一的玩具是从河边挖来的泥巴”,大学之前,他没有去电影院看过电影。他在农村的童年,经历了奇奇怪怪的死亡。

 

“我的姑姑,谈恋爱,后来分手,找了另外一个人,那个男的身上捆满了炸药来找她,抱住她,点燃炸药。元宵节,抱在一起,炸了一地,不分彼此,后来扫了扫,埋了。”

 

“小学四年级,我的好朋友爬上大棚,一根动力电的电线搭在大棚铁丝上,他被电死。后来找到他,整个人都焦掉了,我亲眼见到。他是那时我最好的朋友。”

 

“农村真的是太生猛了。这些生猛也让我更快地接触红毛,让我对他们带有天然的理解和共鸣,让我能够理解各种可能性。”岳廷说。

 

可是不得不承认,岳廷没有去深入。

 

他拍顾东林尬舞,拍他直播,拍他和徒弟反目成仇又和好如初,拍他和李明一起过生日又在公园争执,拍他和佳佳起了矛盾又陪她去看鸡眼,拍他的女儿婷婷接受学生采访,拍他看《新周刊》关于他们“尬舞”团体的报道,拍他在禁止“尬舞”后又跑到火车站西广场跳舞被带进派出所。


《红毛皇帝》剧照

 

与此同时,岳廷还穿插剪辑进快手平台上顾东林和他的徒弟们上传的视频、新闻报道和用文字直接呈现一些背景信息。无论是镜头捕捉到的还是环境信息的补充,顾东林这个人物始终没有被打破,他似乎始终在一个表演的状态:公园的表演、手机面前的表演、媒体来到时的表演、岳廷镜头下的表演。

 

“他挺难被打破的,或者说,他打破的时候,我是拍不下来的。我后来甚至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是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撒谎。”

 

在《红毛皇帝》里,顾东林有女儿婷婷,有女朋友佳佳,有搭档大雪,有闹掰过又和好的离异姐,可是这些父女情、爱情、师徒情都没有冲破人物的躯壳,或者说岳廷的镜头没有捕捉到这些“情谊”的突破口,“我和红毛没有真正敞开、交心式的聊天。


他还挺排斥的,应付媒体有一套说辞,反而是有一搭没一搭这样会流出一些信息。我没有感受到他和佳佳的爱情,他和家里人有点疏远,和故友在直播间相逢,呈现出也是浅浅的关系。”

 

《红毛皇帝》没有立体地呈现顾东林,岳廷没有去突破这个人物。尽管他反复地说,“红毛是自私自利,但他还是很善良,会用心地收养那三个彝族小伙,给他们租房子,和他们一起吃饭。他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直播吸引眼球,但他也很矛盾,还问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对的。”

 

《红毛皇帝》剧照,左一是离异姐,左二是佳佳。


岳廷似乎已经触碰到人物复杂的轮廓,但他表示,顾东林和女朋友佳佳、顾东林和女儿婷婷这些关系的深入探讨不是他要想要表达的主题——“我想表达的是人与媒介的关系。”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生的身份让他选择了从一种学术探讨的角度去关注这样一个议题。我不认为这是李博所言的“投机”和“浅薄”——如果岳廷定下的主题是人与媒介的话。

 

关于人与媒介,岳廷说了很多,“直播的出现对这群人的意义特别大,他们终于有一个平台来发声。他们自己可能没有意识,但他们特别热衷展示,展示时也没有什么章法。


平台对他们的改变包括他们的人际关系甚至生活方式。红毛自从做快手后,每天都是12点起床,因为他要播到很晚。他起床后吃早饭,女儿就放学回家吃午饭。”

 

“那你觉得红毛有破过吗?”

 

对于这个问题,岳廷想了许久,然后不太肯定地回答,“有过一次吧,是在武汉的一次放映上,他在现场看到一些女儿的片段,分享了一些对于女儿的亏欠感,然后哭了。那是他破的最彻底的一次。”

 

就这样,顾东林在《红毛皇帝》里,仅仅是作为快手进入这群人的生活后打造而出的“红毛”存在,岳廷记录的是红毛,而不是顾东林。


婷婷和廷廷,被放弃的叙事


《红毛皇帝》炸裂的“尬舞”开场后,是顾东林和他的徒弟们在自己四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吃饭、直播,他端着饭坐在木板床上一边直播一边吃,他的女儿婷婷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穿着校服的婷婷在一屋子顶着五颜六色头发的人里显得格外突兀。

 

《红毛皇帝》剧照


婷婷是会被观众留意的人物——一个还在上学的小女孩,有这样一个快手网红的父亲,天天看着自己的爸爸和一个年轻他很多的女朋友一起直播,家里时不时会有媒体拜访,面对这些种种,婷婷会有怎样的反应?

 

岳廷再次回避深入了,影片里剪辑进些许婷婷的话,比如“看透了人性的险恶”,比如“他(指顾东林)挺碍事的,但是在我心里是最喜欢的人。”她还会躲在床上拿着手机看一些二次元动漫视频,然后像小大人一样和大家说班上那些调皮的同学。

 

岳廷说自己和婷婷很熟悉,对于婷婷冒出戳人心扉的言语,他显得很冷静,“这个不完全是她的心声。她的性格很复杂,有阴暗的一面,也有很自我的一面。她和红毛的直播世界隔着一道帘子,以便让自己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做题。他们若即若离,一起吃饭,偶尔聊天,两个世界。”

 

“你知道吗,”岳廷突然语调一转,其实我也是“婷婷”,“廷廷”。

 

岳廷出生之前,父母一直觉得他是个女孩,起名“婷婷”。后来他出生之后,才从“岳婷”改名成“岳廷”。岳廷说自己有一个痛苦的童年,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他拼命想掩饰自己,于是在与别人的交往上表现得特别幽默有趣,学习上也很优秀,想得到老师同学的认可,“各方面都很优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可是有一天,还在上小学的岳廷被同学没来由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你活得很累,你为什么要对别人表演成是那个样子呢?”

 

岳廷回忆起了这件事,然后说,“我当时就哭了,我一直记到现在。”

 

这件事之后,岳廷变得封闭起来,把自己埋到学习的世界里,一直到大学,才慢慢一点一点和朋友、老师讲一些自己过往的经历。

 

他看到婷婷,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生活,拉上帘子,躲进被窝做自己的事情,然后面对媒体的提问做出类似“我想当一个人民教师”“不忘初心”这样正能量的回答,“我很理解她,我们某些方面是相似的”。

 

或许也是这样一份相似的经历让岳廷不愿触碰“婷婷”这样一个角色。村子里作为异类的廷廷,和在这个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的异类婷婷,他们这样相遇,岳廷没有在这次选择掀起那扇帘子。



媒体翻船,快手上也没有真实的中国


岳廷的拍摄过程中,不少媒体都来采访顾东林。他目睹了在顾东林面前,媒体的一次集体翻船。

 

李明在公园里号召大家反尬舞,媒体报道郑州市民反尬舞的第二天,岳廷拍到了顾东林和李明一起吃饭,后来李明还加入了尬舞;快手封了顾东林的号后,他不再去公园跳舞,媒体报道说红毛放弃尬舞,重操旧业,但岳廷看到他其实还在家里直播,在床上跳舞……

 

“我在思考新闻人,到底要怎么把新闻做好。起码在红毛这件事情上,新闻是不真实的。红毛太复杂了,我只能做的是,站在身后,看了看红毛和媒体的关系,打破一点媒体对他抽象的认识,但我也无法做到呈现他真正的人。我相信也没有人可以做到吧。”

 

岳廷也重新看待了纪录片本身的真实性,顾东林强烈的表演性让他意识到,镜头的出现永远会干扰到拍摄对象,而一个人的单机拍摄加上丰富的现场环境,让影片充满遗憾的同时也有着导演主观取舍的失实——“一个画框一旦开始拍,周围就舍弃了,对于这个环境而言,就是不真实的,更不要说再加上剪辑。”

 

这些种种的失实、混沌关系、表演性人物却意外地抵达了一种解读的真实性,“谁知道生活的真相是什么呢?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解读,所以会有一种很混沌的东西。会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告诉你,是真实的”。

 

岳廷在采访中提到了他反复观看素材后的自我揣测和出于对拍摄对象保护、播放尺度等原因未能放入成片的信息。在观看与被观看之间,在呈现与被呈现的选择里,没有真相,又全是真相。

 

是岳廷选择将顾东林符号化成“红毛皇帝”,还是顾东林自己将自己活成了“红毛皇帝”,还是快手将顾东林成全为“红毛皇帝”,这些种种解读像剥洋葱的过程,你会选择在剥到某一层的时候停下来,被呛人的洋葱味刺激了鼻腔,泪眼婆娑地说,我看到了真相,真辣。

 

你能说那不是真相吗?你能说要把洋葱剥尽了,发现什么都没有,才是真相吗?

 

岳廷在他的论文里写到,“而纪录片可以做的,是把他单调无聊却又充满新鲜的生活做成几十个切片,还原一个主流媒体时常说不清、道不明,甚至不愿去触碰的生命状态。

 

岳廷参考了《算命》《我是仙女》《沃客纪录》《摇摇晃晃的人间》等关注城市边缘群体,探讨媒体生态下的个体命运,以及聚焦网红群体的同类型同题材纪录片。他没有停止思考——从北京的清华大学来到郑州的马寨街,中国当前的主流文化究竟是什么?拍摄和观看一部纪录片的意义是什么?

 

《红毛皇帝》剧照


《红毛皇帝》里,岳廷坐在顾东林的电摩上拍摄顾东林的后脑勺,顾东林和佳佳的后脑勺,顾东林和佳佳、婷婷的后脑勺。岳廷凝视着这些后脑勺,配上平克·弗洛伊德的音乐和《姑奶奶》等网络音乐,他试图像杨德昌《一一》中的洋洋那样,“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关于岳廷

岳廷,1990年3月出生于山东昌乐。2018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获文学硕士、法学硕士学位。先后导演拍摄纪录片《共产主义大厦》《澳门韵律》《乙未殇思》等。《红毛皇帝》作为硕士毕业作品,是其拍摄创作的第一部纪录长片,入围第12届FIRST影展、2018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节学生竞赛单元、2018年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节“金红棉”影展 。


本文图片由岳廷提供。本文由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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