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多大事,来一杯

和菜头 槽边往事 2019-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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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时不时会抑制不住创作欲,跳起来做点什么小物件。我记得他给我做过竹蜻蜓,还给我做过一把可以打苍蝇的小弩。最古怪的一次,他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他想清楚了咖啡是怎么一回事。然后,他就用小陶罐焙烤黄豆。等到豆子焦黑之后冲入沸水,就得到了一杯苦豆子水。他坚称这种方法做出来的东西和咖啡味道“一模一样”,原理也“一模一样”。现在想来,那些可怜的黄豆当时应该已经碳化了。严格说起来,他应该是做了一份炭烧黄豆。


也不能说他的尝试不成功,比如说他就带着我做过本民族的传统饮料---烤茶。把云南大叶山茶放在陶罐里,置于炭火上缓缓转动着炙烤。加入芝麻碎、花生碎和少量的盐,再冲入沸水。那玩意儿喝一口心跳就能超过120次,苦涩得让人想流眼泪,但是鼻腔里是浓郁的茶香。多年之后,我第一次尝试双倍浓缩咖啡的时候,几乎是复刻了当年的体验---我坐在街边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却抑制不住地去感受鼻端咖啡的香味。就像是一头蒙眼拉磨的驴,浑身大汗止不住流下来,本来是苦不堪言的境遇,但是它全心全意地去嗅脑门前吊着的那只苹果的清香,而且觉得这一刻的苹果美好到无法言喻。


等一下,为什么是苹果?驴脑袋前面吊着的不应该是胡萝卜么?还有,不是谈咖啡么?哪儿来的驴?麻烦你把驴先牵走一下,谢谢。


在很多年里,我是茶叶的忠实拥趸,对咖啡的兴趣不大。大约有十多年时间,我一直把咖啡称为“苦豆子水”。而且,一杯浓茶总能让我清醒到凌晨,但是两杯咖啡落肚之后,我该怎么睡还怎么睡,所以出于实用主义的考虑,我一直喝茶,一直换更大的杯子,更快的电水壶。相对而言,茶可以泡很多次,尤其是云南的土茶,滋味浓烈,劲道十足。咖啡就要麻烦得多,我是说速溶咖啡。每次撕开一袋,不到十分钟就得再来一遍。而且,杯子还很难洗,额外多了一柄勺子。 


最近我突然转向咖啡,原因是我购买星巴克的经历。有时候人坐在家里,会突然想要喝一点有滋味的热水。但是,又不喝茶,更不想自己去烧水。所以,会忍饥挨饿用手机点一杯热咖啡,然后气息奄奄地躺在沙发上等。最早可以在手机APP上直接点星巴克,但是很快上门送货的小哥就开始给我卡片,告诉我以后直接打电话订咖啡,这样还可以省下配送费。再然后,卡片没有了,连星巴克的店也干脆全没了,出现了一堆星巴克代购。是的,你没看错,不是海淘,不是跨境电商,我只是要一杯星巴克,但是需要找同城代购。


同城代购一般需要半个小时,每次等咖啡的时候我都在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一杯咖啡而已。然后,我反手查了一下星巴克的成本,开始觉得有点不开心。三十多块钱的咖啡,加上配送费,加上半小时等待,其中大部分的钱和时间都不是付给咖啡,而是给了星巴克的品牌溢价和人工费。那么,咖啡究竟值不值得付出这些代价?另外,我在家里喝到的究竟是不是星巴克咖啡?如果一个品牌有高溢价,成本几块钱,但是能卖到几十块钱,这会让人忍不住伸手摸向黄豆。黄豆是驴饲料,驴能吃出黄豆和咖啡豆的区别,但是人能喝出烤咖啡豆和烤黄豆的区别吗?


好好的为什么驴又回来了?麻烦牵走,赶紧牵走。


就这样,我突然对咖啡有了点兴趣,弄来了题图里的那一堆设备:滤杯、冲泡壶、手动咖啡磨,然后上淘宝买了各种咖啡豆。每天下午自己磨咖啡粉,自己冲泡一壶喝下去。一开始,我觉得无论是哪一种咖啡豆,哪一种烘焙程度,都是苦豆子水。无非是浅度烘焙发酸,深度烘焙发苦,喝多了都一样利尿,整个下午一趟趟跑厕所,就像是肾漏了一样。但是喝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承认一件事:苦豆子都是苦豆子,但是具体的苦法并不一样。有的苦豆子水带着果香,有的苦豆子水有红酒的那种酸味,还有的苦豆子喝起来像是某种苦味的糖浆。


那我就有点明白了,咖啡豆可以和茶叶做类比。不喜欢喝茶的人,觉得茶都是苦涩的。但是对于我这种喜欢驴饮的人而言,龙井茶有豆香,大红袍有盐味,红茶则带着点酸味,熟普洱无论如何都有点霉味,彼此差别极大,并不能都用苦涩两个字来形容。说苦涩是因为不熟悉,觉得所有茶叶都差不多。一旦多喝几杯,喝成习惯,那么每一种茶叶都有自己的面貌,也都有自己的性格。咖啡豆大概也是这个原理,苦涩是共性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种咖啡自己独特的香气,如同是人的指纹。


喝了五六种不同的咖啡之后,回过头去再喝星巴克,就突然有点喝不下去了。无论是哪一种咖啡豆,也无论它们的价格是多少,只要是新鲜烘焙,没有存储太长时间,自己磨一杯出来,味道都要比星巴克的咖啡好。这个好,说的是味道的丰富和浓烈程度。相比之下,星巴克胜在味道稳定,在不同的店里点相同的品类,彼此相差不大,也就是无趣单薄得很稳定。除此而外就是店面整洁宁静,总有许多带着苹果电脑的人坐在里面细声细气地开会,还有一些人戴着耳机听歌,当然,一定是白色的苹果耳机。最后,一群人点咖啡的时候一般不会推推搡搡争着买单,有一种身在异国他乡的感觉。


总之,在星巴克喝咖啡让人觉得喝咖啡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没有苹果产品都不大好意思走进去。而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我,喝咖啡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买一整套咖啡器具,哪怕是日本进口的套装,也不过200块钱之内可以搞定。各种咖啡豆价格高低不同,但是在100块钱这根线上就有大量选择。无非是咖啡豆生产商比较讨厌,喜欢出大包装,少见那种一样来一点的尝试装,可以让人在短时间之内领略不同风味和烘焙程度的咖啡。算下来,大概十杯星巴克美式咖啡的钱,就可以喝上自己动手冲泡的咖啡,可以说是风险极低的人生新体验。


我在网上公布了我的观点,遭到了许多人的驳斥,认为我根本不知道星巴克咖啡的好。一杯咖啡而已,多大事啊?为什么网上会有那么多驴呢?谁来牵走一下?


题图摄影:Nathan Dumlao

图片授权基于:Unsplash.com的CC0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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