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不善于回答问题

MENG ONE文艺生活 2019-01-30

文章原标题:《不再神圣的电影》

昨天晚上,一个人在被子里看2012年的《神圣车行》,那一年传说是世界末日,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卡拉克斯是谁,还没看过《坏血》和《新桥恋人》。

电影里的德尼·拉旺老了,像一颗酸白菜,具有未完成的雕塑感的眉头和鼻子形成了固执的T字,肩膀拱缩,顶着椭圆形的脑袋,形成一个很大的字母i。他的顽固和孤僻昭然若揭。卡拉克斯为什么独独钟情于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丑男,每一部电影都为他量身打造,将这样一个生活中颇不起眼的男人搬上荧幕,聚光灯给他赋予人性的光环,让他和清纯美丽的女演员搭戏,让她们为他痴狂,让他的古怪变得魅力无穷。有的导演一辈子只拍一种电影,但卡拉克斯似乎一辈子只想拍一个演员。甚至让人怀疑如果没有遇到德尼·拉旺,他还会不会成为导演?

《神圣车行》几乎可以说是给德尼·拉旺建立了一座影像博物馆,它是德尼·拉旺的个人传记和华彩乐章。电影中这个叫“奥斯卡”的男人从事一种神秘莫测的职业,坐着加长礼车穿梭城市与森林之间,为他的委托人扮演各种不同角色。他唯一的伙伴就是驾驶员兼秘书席琳,她为他接case,提醒他吃饭,护送他去下一个任务地点。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在任务和任务之间,他们只有少许属于自己的时间,完成休息、卸妆、化妆、重新出发的一系列动作。

任务A:扮演用腹语乞讨的老太婆——这让我想起《坏血》中年少青涩的德尼·拉旺,那个会说腹语的男孩。

任务B:扮演动作捕捉演员,在一个工厂空间里和一名曼妙女子上演性爱场面——在全副武装的动作捕捉套装之下,他们的表演随即被制作成三维动画。

任务C:扮演野蛮“狂人”,冲到时尚大片拍摄现场,掠走名模,再将她带到地下室精心打扮——德尼·拉旺在这场戏中浑身赤裸,躺在被装裹得仿佛圣母一般的名模怀中——好一幅耶稣受难图,勃起的生殖器毫无情欲,只有艺术的敏感和狂癫——再次感慨卡拉克斯对德尼的感情,在他身上倾注了太多美好,以至于德尼在他的镜头里总是神秘的,甚至是神性的。

任务D:扮演父亲,去派对上接女儿回家,却发现女儿撒谎的事实,不得不说,这一段是最不适合的。德尼·拉旺的形象绝不适合有一个家庭,还有一个女儿!他只能孤独着,像圣人一般孤独,像流浪汉一般落魄,像动物一般本能。

任务E:杀手,杀掉目标以后还要把对方化妆成自己。如果说前面几场戏你还能将之看做一种表演,甚或一种行为艺术——因为涉入对象并不是搭戏的演员,而似乎只是无辜被动地介入者——那么在这场谋杀之中,奥斯卡本人在给尸体换装之后却被还没死透的“尸体”捅了一刀,正如他之前杀死对方一样,奥斯卡颈动脉喷血倒地,你会怀疑:这是真的,还是戏?这时,你已经被演出本身魅惑了,你甚至忘了这是一场电影,而导演就是刻意提醒你——一切都是假的,别忘了你在看电影!——可是如果电影不能让人忘记真实的边界,那它又依赖什么而成立呢?在你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会看到奥斯卡立刻又回到了加长礼车中,开始检查下一份委任。

正当你想要再度整理思绪,将一切都看做电影场景之时,奥斯卡却遇到了行业大佬,和他谈论起表演的困境:现在摄像机已经越来越小,甚至看不见了,观众又在哪里?我们到底在为谁表演?于是你才发现“奥斯卡”这个名字本身就藏着某种寓意,一场一场的委任无异于一次一次的拍摄,一部一部的电影,只是现在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舞台,每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在演戏,电影的界线变得模糊,真实与虚幻之间也不再分明。你还记得吗?电影开场就是奥斯卡打破墙壁,闯入一个电影院,而我们所见分明是我们自身参与其中的一场电影……

奥斯卡的下一个任务是扮演垂死的老人,在任务完成之后,加长礼车和另一辆加长礼车刮蹭了,奥斯卡认出了那辆车中的前“同行”珍,两人有了半小时相处的时间,他们之间或许有过什么交集,如今却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聊聊彼此的近况,并且两人都还在自己扮演的“角色”之中,然而他们来不及去弥补什么,就不得不分开,令人困惑的是此时音乐骤然响起,珍突然唱起了音乐剧,歌词中倾诉无法释怀的别离和自我迷失的困境,于是你再一次被拉出戏外,似乎导演的目的就是让你无法入戏,让你时时刻刻去面对“表演”的荒诞和“观看”的疏离。

珍的下一个任务是表演自杀的空姐,坠楼身亡,奥斯卡目睹了鲜血飞溅的尸体,恐惧得失了控——难道他不知道这是一场戏?不,他知道,甚至连惊恐尖叫本身也是戏的一部分,他既是主动的表演者,也是被动的参与者,他将全身心投入这无尽的游戏,直到惊心动魄的死亡的尽头。

奥斯卡最后的任务,是“回家”,回到“妻子和女儿”身边,然而镜头穿过窗户,让观众看到的是两只黑猩猩,奥斯卡搂着它们慢慢走进房间。荒诞吗,不解吗?对了,就是这感觉,古怪得无法言喻,它还是一场电影吗?

影片的结尾,席琳驾驶着加长礼车驶入神圣车行,她披散头发,戴上面具离开。许多辆加长礼车停靠在那里,人走后,车子们互相调侃,聊天,此时没有演员,没有导演,没有摄影机,没有一个人,只是机器和机器的对话——此时你仍然在看电影,并且意识到电影已经要结束了。

所以神圣车行是电影的隐喻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它已经不再具有神圣性了,它变得越来越没有人情味,越来越冰冷,疏离。它的神秘只存在于奥斯卡的心中,他为之去生,为之去死,为之去爱,他真的是一个好演员,他不再区分角色与自我,而是完全与之融为一体,这样最幸福了,因为他爱的不是电影,而是穿梭电影中的人生,至于电影的衰落,电影的平庸和荒诞,都可以置之度外,一切类型的电影早晚会被穷尽,可是活着,去感受不同的人生,忘我投入才是一个演员的天职,因此在这里,只有德尼·拉旺是神圣的,卡拉克斯就算抨击了电影本身,也仍然珍爱他的演员。而我,仍然会一遍一遍去重看《坏血》和《新桥恋人》,只要一部好电影被创造出来了,它就是不死的,它以自身的存在抗拒着时代的巨流,《神圣车行》更是有意识地去这么做,尽管是带着一种末世的情怀。


责任编辑:卫天成 weitiancheng@wufazhuce.com

作者:MENG  @萌之刺刺

公众号:Me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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