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帮史诗的卑微与伟大

一点儿乌干菜 ONE文艺生活 2019-02-01


我以前爱看《锵锵三人行》,马家辉作为节目常客,看似骨瘦如柴,一介文人,最热衷谈论的却是黑社会的掌故。他戏言,湾仔有一半的人是黑社会,另一半是想要加入黑社会的人。他自己就是后者。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完成了以黑社会为题材的《龙头凤尾》,也算遂了少年时代的心愿。

不少港人都如马家辉一样有黑社会情结,譬如杜琪峰,就连续拍了两部《黑社会》,讲述了这个隐秘江湖的暴力、规矩、道义、权谋、背叛、混杂,它不是法外之地,且依然遵循着吴思说的“血酬定律”,虽然我不喜欢这个词,可是它给我们以提醒:暴力集团的生存,本质上并无差异。

《黑社会》中,有一组阿乐和大D等人大开香堂与洪门开坛之间的对照,仪式上颇多相似。香港的黑社会自视为洪门组织,可是据章胜在《香港黑社会活动真相》中考据的历史,两者并无多大瓜葛,且黑社会毫无洪门组织初期的忠义作风、民族色彩和良心道德,反倒成了作奸犯科、欺凌弱小的恶势力。

但电影中“和联胜”这个“和”字,倒是足见香港黑社会发展的一鳞半爪。宣统元年,十多个堂口中“勇义堂”的执事者黑骨仁,联合各堂口召开了一次“洪门大会”。他认为离乡背井,无非为了求财,不应动辄殴斗,万事以和为贵,提议所有堂口名称之上,一律加一个“和”字,譬如“洪胜会”称为“和洪胜”,所有堂口均做此改动。“和联胜”的由来想必也是依据这段历史,电影续集甚至就名为“以和为贵”。

“以和为贵”颇有讽刺意味。香港历史上有过两次黑社会的大灾害,一是日军入侵九龙时,二是一九五六年的黑社会大暴动。暴力集团历来如此,所谓的“和”不过是成本和收益的权衡,身处其中的人们也是在追求对暴力酬报的最大化,他们的核心计算正如吴思所言:为一定数量的生存资源,可以冒多大的伤亡风险?可以把自身这个资源需求者损害到什么程度?

杜琪峰深谙黑社会这套生存逻辑,与他童年的生长环境不无关系。六十年代的香港,三百万居民中就有五十万与黑社会扯上关系。他八岁时,全家搬到了被喻为黑社会的圣地的九龙城寨,烟赌毒娼,样样都有。稍大一些,家搬到了乐富,也是个被黑帮控制的区域。再之后搬去牛头角,情况也一样,很多同学都是黑帮。最后他去了TVB工作,入了电视这行,才真正远离了这些人。他不可能忽视黑社会的存在,更无法回避隐藏在黑社会仇杀之下香港社会的彷徨与不安。

杜琪峰的电影中充斥着街头斗殴者、流氓无产者等众生相,实则与他成长经验息息相关。庙堂之外的江湖,有快意恩仇,也有血腥暴力,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残酷的现实暗流涌动。

电影围绕“和联胜”两年一度话事人选举进行,大D和阿乐各有支持者,大D管辖荃湾地区,势力最大,手下最多,但生性急躁张狂。阿乐心思隐忍深沉,对叔父们最有心,并受邓伯器重,因而选举胜出。但大D不服,挟持了龙根哥和官仔森,把他们关在笼子里,让其从山上翻滚而下。同时,他派人争夺“和联胜”最高权力的象征龙头棍来阻止阿乐当选。

负责保管龙头棍的吹鸡两头为难,只好托人把龙头棍带到广州,嘱托任何人来拿都别交出。此时,警察已经盯牢“和联胜”的这次选举,大D、阿乐、以及邓伯等人被警局拘禁。警局之外,帮会成员中的飞机、东莞仔、师爷苏、大头等人,素不相识,身份各异,都加入了龙头棍的明争暗斗中。伴随罗大佑的音乐,蒙太奇镜头切换得干脆利落,毫不含糊,暴力的场景掩映在郁郁葱葱的山野之间。

在警局,大D对串爆说,要成立新和联胜。这句话让他人心尽失,叔父们的态度急转直下,转而支持阿乐,并决定帮忙找回龙头棍。经过几番交接,龙头棍最终被吉米拿到。吉米与别的黑社会成员不同,他文质彬彬,会在大学听经济学讲座,身上还带着初涉江湖的心气。他前来找阿乐,为龙根哥和官森仔的事不平,但阿乐说:“时代不同,谈的都是生意。古惑仔不用脑,一辈子都只是古惑仔。”思忖良久,吉米把龙头棍交给了阿乐。阿乐的改变,就在看到龙头棍的那一瞬,如同任我行坐上了教主的宝座,那一刻激发了他对权力的欲望。

阿乐以利益为诱饵,说服了大D支持他当话事人。于是,“和联胜”九区领导,聚首一堂,仿效当年洪门五祖于高溪庙前插草为香,结为异性兄弟。大D虽然高傲自大,却并无城府,此后一心协助阿乐收取尖沙咀的保护费。但即便与阿乐勾肩搭背,形同兄弟,可终究走不出死局,在一同去野外垂钓过程中,他提议让和联胜仿效其他帮会推举两个话事人,被阿乐用石头砸死。杜琪峰处理这段暴力情节极为克制,没有悲戚,只见到苍苍交叠的山野和原始幽静的林木,让人不寒而栗。

冷静的结局未尝不是在隐喻新的轮回,阿乐一直以来和儿子丹尼相处融洽,还会给儿子买猪骨,并亲自下厨。但自从丹尼目睹他谋杀的画面后,丹尼看阿乐的眼神,唯有无限的恐惧。《黑社会2:以和为贵》里,为争夺话事人的位置,吉米较之阿乐有过之无不及,软硬兼施,手段残暴,全然不如表面上儒雅的样子,内心的恶宣泄而出,与砸死大D的阿乐并无差别。

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在权力面前,所有人都坠入了无间地狱。

杜琪峰野心很大,他还想借由电影来探讨某种政治现实,以“和联胜”的改变来隐喻九七回归后香港的转变和迷失。“和联胜”危机的出现是因为权力移交(选话事人),当游戏规则不同后,成员们都在担心已有的东西会如何,一切是否一样。这和港人在回归后的心态不无相似之处。

《黑社会2:以和为贵》中,吉米在深圳行贿被抓,被勒令回港,并被禁止来大陆做生意,石副厅长对他说:“这是我们的政策。”吉米以新记的老许为例,质问道:“他也是黑社会,为什么可以上来做生意。”石副厅长说:“我们和老许谈好了,而且他是爱国的。”同时默许只要吉米当上了“和联胜”的话事人,就被允许来投资。

吉米机关算尽,当上话事人后,石副厅果然没有食言,并亲自把龙头棍交给了他,这个行为意味着政治上的招安,只能乖乖就范。石副厅长对他说:“和联胜永远是你姓李的。”这个选话事人比香港选特首还早的黑社会团体,迫于压力,从民主选举走向独裁。独裁者的诞生有时候来自于自身的野心,有时候来自另一股更大的政治力量的掣肘。

杜琪峰很狡黠,虽然影片有极强的政治隐喻,他对此却讳莫如深。他说自己只是去记录这件事,“最重要的是这个时代出现了这样的黑社会。”可他也说了,政治上改变后的黑社会不再一样。与其说杜琪峰在说黑社会,不如说他所探讨的其实就是社会。《黑社会》是香港历史和现实的镜子。黑社会的道义没有了,无非是覆巢之下无完卵,社会的信念价值同样在沦丧。黑社会拜金思潮风行亦是后者的映照。电影的结局是黑色的、苍凉的,大抵是杜琪峰看到了人性和社会里的因。

杜琪峰坦言《黑社会》转变了自己审视电影的角度,开始从文学角度去创作,他意识到伟大的电影都是文学性比较高的。较之于《枪火》《PTU》等电影,《黑社会》的确不那么风格化,在叙事上它穷极精巧,夺人心魂。无可否认,同科波拉和斯科塞斯等人的黑帮电影一样,《黑社会》足够被称为黑帮史诗。黑帮史诗和其余所有史诗一样,经历着时代伟大与卑微的变迁。

马家辉曾说:“黑社会是一个好东西,黑社会从某个角度来说像是欧洲的贵族。他们有勇气,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认可。黑社会也许有过其伟大的一面,可是这些价值早已骨化形销。“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责任编辑:金子棋 jinziqi@wufazhuce.com

作者:章程 

野生建筑师,青年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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