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特加是唯一的神,你要么举杯,要么下跪——写于伏特加诞生500年之际

苏俄转播 2016-04-04

歇了一些日子,也喝了一些日子。翻出14年前,20世纪最后几个死掉的酒神写的这篇「伏特加之书」,再次心中澎湃不止。这不是原文翻译,删减若干,篡改若干,煽情若干,妄议若干。就这么读下去吧,至于读完你喝不喝,就由不得我了。




原文作者:维克多·耶罗菲耶夫,2002年

转述改写:吴鞑靼



伏特加的500年



上帝说有光,就有了光。

上帝说有酒,就有了酒。

上帝说,我们来命名它,就有了这个词,这个和上帝在一起的词。

伏特加。


在这荒凉的无边无际的,与世隔绝的地方,俄罗斯,伏特加施与你一些,也从你的身上拿走一些。就像神那样,打开一扇窗,再关上一扇。

20世纪初的那些年,俄国军队有三分之一的军费来自于斯米尔诺夫牌伏特加的税收。但与此同时,伏特加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的痛与苦,也比任何战争都残酷。

1万4千多俄国人,死在了10年之久的阿富汗战争中。但每年喝酒喝死的俄国人,就起码有3万人。伏特加的消耗量稳居世界之首,人们不得不害怕伏特加,亲人爱人们都怕它,就像害怕二战的硝烟以及斯大林的统治一样。

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个酒徒,亲戚,朋友或者同事。


伏特加打通了俄罗斯人的内心,在你心里留下一个洞,直直地通往潜意识深处,触发那些无法预知的人生曲折。即便它只是被当做一个单词来使用的时候,它仍是威力无穷的。心中的那些小动作,面部的微微触动,一切,都被一览无余。有的人会像个傻子一样的搓手拍手,有些人则陷入深渊般的沉默之中。但是,不管什么表现,所有人都会喝成一个德行,没有例外。


所有俄国人,也许可以逃脱政治手腕的追捕,但都会沦为伏特加的人质。不管你来自何方,出身高低,都统统被伏特加挟持了。它威胁你,它惩罚你,它怂恿你去为了伏特加而牺牲。它让人兴奋,催生欲望,也把欲望扼杀在酒气当中。喝醉的时候,要么疯狂颠泼,要么沉默如止水。它超越了任何一种政治形态,统治着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活在这里,你就要准备着牺牲,准备着痛苦,准备着无所不在的恶循环。它决定了谁出生,也决定了谁去死。简而言之,伏特加,就是俄罗斯的神。而2003年,就是这位神明500岁的生日。



把戈尔巴乔夫杀了



1970年代的一天,当时的苏联外交部长葛罗米柯和总书记勃列日涅夫一起开车回乡间别墅,车里只有他们俩,在漆黑的公路上,葛罗米柯斗胆提了一句,他对总书记说:「我们得对伏特加做点什么了,人民正在变成酒鬼。」勃列日涅夫没有回话,5分钟的沉默后,勃列日涅夫说:「没有办法啊,人民离了它就活不下去。」


这个段子是戈尔巴乔夫说的,戈知道是因为葛罗米柯亲口告诉他的。


所有人都知道,戈尔巴乔夫跟勃列日涅夫非常不对付,因为勃列日涅夫本人就是个大酒鬼,所以在戈尔巴乔夫一上台执政后,他就立马立马推行起了几近无情的运动,为的就是要,消灭伏特加。


伏特加经济由斯大林一手栽培出来的,但那只是当时的一个临时手段,只是为了刺激经济,增加税收。但这个政策就一直延续下来,尤其是当政治局被酒鬼塞满的时候,伏特加成了一个摇钱树,千亿卢布级的市场摆在那里,国家赚翻了。


自从戈尔巴乔夫的伏特加改革政策推行之后,形势的确有了好转,人均寿命、意外伤亡率、工作效率,都有了明显的提高。尤其对高层政治圈内部的问题,有了明显的改善,高官们可以喝得高高兴兴地去搂着姑娘们跳舞,但是,对其他国家而言,核武器按钮也在这些酒鬼周围,怎么让人放心?


当然,人民的选择不可能因为一厢情愿的反伏特加战争就立刻扭转。工人们需要它,农民们需要它,大家都知道,喝酒会出事儿,但少喝点总行吧。怎么能禁止呢?但是戈尔巴乔夫对伏特加的痛恨确实太入骨了,他下令关闭伏特加工厂,关闭售酒的摊铺商店,不给海外的苏联大使馆供应酒水。甚至,最后还把禁令扩展到了葡萄酒那里,克里米亚、摩尔多瓦、格鲁吉亚的各种葡萄酒庄园,都被推土机给铲平了。一句话,都别喝酒了,喝水!于是,人们也送了戈尔巴乔夫一个外号,「矿泉水主席」。


而这并不能阻止真正想要喝酒,并且以喝死为人生宿命的苏联人。在戈尔巴乔夫的眼中,社会在好转,「妻子们终于可以看见自家丈夫了」,「生育率终于提高了」。在真正的亡命酒徒世界里,他们则开始不择手段的去喝酒。囤积糖、发酵,搞自酿的烈酒。喝鞋油、喝古龙水,喝刹车液,什么刺激来什么。


戈尔巴乔夫不懂,他来自于南方,一个喝葡萄酒长大的地方。他不明白,伏特加已经在俄国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畸形也好,顽劣也罢,那既是神,也是毒。于是,80年代禁酒令时期的苏联,伏特加成了比卢布还要坚挺的硬通货,因为喝酒和醉酒而发生的犯罪也一天天升高,伏特加已经完全超越了克里姆林在人民心中的统治地位。


杀了戈尔巴乔夫,救救伏特加。于是就有了这么一个段子:


一个在排队等着买伏特加喝的哥们被憋得快要疯掉了,他在莫斯科街上大喊着,要去克里姆林宫杀掉戈尔巴乔夫,就冲出了队伍。过了一小时,他又重新回到了队伍里,别人问他是不是杀成功了?这哥们说,没有,排队杀戈尔巴乔夫的队伍比买酒的队伍还长!



伏特加有正史吗



虽然伏特加在俄国人心目中有着崇高的地位,并且已经渗透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是,关于它的确切历史,准确起源,却只有很少的准确记载。


1977年的时候,美国的伏特加厂商,控告苏联酒厂提纯蒸馏的伏特加是「冒牌货」。这的确惹恼了不少苏联人,于是不少人开始钻研历史上最正宗的伏特加酿造方法。苏联人完全可以忽略美国的嘴炮,比起这事儿,另一个故事,才真正让苏联人气的肝疼。当时还算是苏联人兄弟的波兰,宣称伏特加是波兰的酒,它是波兰人发明的,而且苏联人没有权利继续使用伏特加来命名这种无色透明的酒精饮料了。震怒之下的苏联高层决心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一切,他们派出了历史学家威廉·波赫列布金(William Pokhlebkin),随后,波氏用他的权威著作《伏特加的历史》扳回一局,这本书也被苏联以及后来的所有俄国人当成了伏特加的正史,来为酒的过去盖棺定论。2000年的时候,波氏被刺杀,死在自家公寓里。有谣传说,凶手是一个来复仇的波兰人。


伏特加说白了就是酒精和水的混合游戏,在开始的时候,有东正教的酿造情结牵扯进来,神和魔鬼交融,这奇妙又有魔力的液体。广大的农奴一辈子不会欠下什么债,除了酒债,国家垄断了酒精,就统治了人民,基于劣质口感和浓烈作用的简单的游戏。但,直到一个人发话,伏特加才作为一种有统一标准的「国酒」出现,它的酿造工艺和口感才有了大幅度的进步。说这话的人是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沙皇告诉了财政大臣他想要提高全民饮酒重量的建议,于是从1894年开始,一场大规模的伏特加改良运动就开始了,实际上呢,国家的绝对垄断也更加巩固了。


俄罗斯伟大的化学之神,德米特里·门捷列夫,被委派去搞定这项工程。它发现了神奇的配比,再加上过滤蒸馏的方法,500毫升的水加上500毫升的纯酒精混合在一起,会得到941毫升的伏特加。Bang!门捷列夫懂了,为了能够达到最佳的配比,最佳的40°度数,水和伏特加的量不能用体积去度量,而应该按照重量去称量。


而每日饮酒的量,也同样被以重量,建议出。比如生理学家尼古拉·沃洛维奇(Nikolai Volovich)就说,每日饮酒是对身体有好处的,它能激活心脏的运作也能清理血液,50克伏特加每天,刚刚好。


到了1917年,革命火热的时候,伏特加就成了决定胜败的关键筹码,至少上面说到的那个伏特加史学家波赫列布金是这么指出的——红军能胜利是因为他们很好的守卫住了酒厂,并且把那些酗酒的官兵处决了。也就是说,谁的酒鬼少,谁就能赢得革命。后来列宁也是这么做的,在革命胜利初始,并没有放松戒酒令的推行。到了稍稳定些的时候,他命令可以销售「雷科夫酒」,一种伏特加的低度数中和版本,酒名来自于当时的财政部长,雷科夫。但是列宁死后,伏特加顺理成章地再度崛起,它开足马力,以工业化的姿态奴役了整个苏联。


到了二战的时候,为了鼓舞士气,伏特加成了一种犒赏官兵的强心剂,它就像击溃纳粹部队的喀秋莎火箭弹一样。每日一百克的伏特加配比,成了支撑军心的战争饮品,并真的最后陪着大家抵达了胜利的彼岸。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用伏特加养军队,就跟给重病的人打吗啡是一个道理,它的负面影响是显著的,后来的反酒精成瘾的研究者就指出,二战时伏特加上瘾的负面影响,一直持续到了1960年代,这简直是一种社会灾难。要是把眼光放到1990年代初的话,你更会发现,那些一夜暴富的俄罗斯新贵们,有不少都是苏联禁酒令时代的私酒贩子。



伏特加主义,喝死的宿命



伏特加是独一无二的,它不像其他的酒,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去饮用。法国人,举起白兰地,芳香四溢值得被称赞,要喝一下。苏格兰威士忌,口感有深意,陈酿的味道值得被称赞,要喝一下。而伏特加呢,这个无色无味无香的东西,除了酒精和水,就没了。对于更多人来说,这就是闻起来刺鼻,喝下去辣嗓子的东西。俄国人怎么喝?他们把伏特加吞下去,一口闷,然后拧眉吐气,甚至还要骂上两句,就是为了把酒「顺」下去。这简直太重要了,没有什么酒是这么喝的。这简直就是在想血液里注射酒精一般的感觉。


喝伏特加的历史,就是俄国和俄国人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演进史。它占据了意志,俘获了良心,它让人们聚集,让大家醉生梦死,最后献祭自己的生命给莫须有的酒神。瓶中的无色液体在晃动,你的脉搏就能继续跳动,你的灵魂就能舞蹈——幻想、梦想、没日没夜的吃喝,家庭悲剧,不要脸的宿醉,凶杀,自杀,醉到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然后摔死在窗外——所有这些,都是历史,都是现实,都是过去,也都是命。


所有这些,都是无法解释的选择,混沌中带着光明的指引,酒精主义,酗酒主义,不醉不罢休主义。人们又是快乐的,从精神层面,哲学式的喝醉。耶罗菲耶夫就在他的「酒神之书」《莫斯科到佩图什基》中写道:


所有有存在价值的俄罗斯人,所有对这个国家还有用处的俄罗斯人。他们每个人,都想猪猡一样饮酒。


饮用伏特加就是一场仪式,是对人类本性的一种挑战。它需要你从历史中解放出来,从责任中解放出来,从对健康和生命的虔诚中解放出来。喝伏特加,就像是在自由落体——失重的道德,无形的哲学。喝,就是在向理性的西方精神和傲慢的俄罗斯真理发起挑战。


一位来自西伯利亚的作家反对戈尔巴乔夫的理论,他不认为伏特加对俄国人民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他觉得,伏特加帮助那些在生存环境无比恶劣的西伯利亚的人,活了下来。他为那些苦痛的人群提供了一个出口,那些被国家拒之门外的人民,有一个地方可以休息,可以忘记烦恼,有自由意志的幻觉能实现。没有一个地方,像俄罗斯一样,能让酒精和文学产生如此大的紧密的联系。


涅克拉索夫,法捷耶夫,肖洛霍夫,普拉东诺夫,所有这些响当当的名字,都没有逃离伏特加之爱的束缚。


伏特加哲学也有阴暗的角落,充满暴力。俄国的暴君们,彼得大帝,斯大林,都是陷在伏特加中不能自拔的人。伏特加加剧了俄国人与生俱来的矛盾,也在很多时候,让这种自我纠葛隐藏了起来。他让人雄心万丈地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也让内心的自省和悔愧变得深重。你越来越没法读懂对方了,清醒和醉态时常被混在一起。而对国家而言,又改如何去管理、统治这些被酒泡大的人呢?



也许新世界



在文明世界的大门外,伏特加和俄国,一起摇摇晃晃地走了五百年。

也许能从伏特加醉态中拯救俄国人的,只有另一种浅层醉,啤酒,是的,当我们喝啤酒的时候,总会好些。越来越多的新俄罗斯一代,也逐渐从伏特加的咛叮密迷梦中走出来,他们要么不喝酒,要么就适量的喝一些优质伏特加,或者进口洋酒。市场化和国际化的酒神们在逐渐分化伏特加之神,那些劣等的,粗制滥造的让人痛不欲生的酒,真正的苦酒,正在变成社会的微茫。


但是,伏特加永远不会消失,他只会被驯化,成为鸡尾酒的一部分,成为佐餐的一部分,成为历史谜团的一部分。天堂与地狱,伏特加踉跄地在其间徘徊。


为了悲伤而喝,为了喜悦而喝,无论怎样,喝这件事儿是不会停止的。俄罗斯的精气神,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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