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友人:人身有漏

和菜头 槽边往事 2019-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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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生肖里并没有驴,我觉得这就不对,明明有许多人根本就是属驴的。倔,而且是为了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去倔。


我今天刚得知,一位朋友最近住院救治,原因是他罹患糖尿病但是长期拒绝吃药,最后不得不送医才得以控制病情。这样的事情我已经见识过太多次,这样的驴我也认识太多头。所以,今天我打算专为这位朋友写一篇文章。


对于我们人类而言,一早就认识到人身有漏。什么是人身有漏,就是说我们的身体并不完美,也不可能完美,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这样那样的缺陷,不圆满称之为有漏。而我们的肉身又是我们灵魂的载具,无论我们想说什么话,想做什么事,都需要运用这具肉身去执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并不需要肉身100%完好,100%都能运行,我们完全可以接受肉身带着缺陷甚至故障去运作,也能够正常工作和生活。事实上,大多数人每天的生活正是如此。


但是,驴不那么认为。


驴认为应该有无瑕身。肉身应该是完满的,无病痛的,应该是全功能满负荷运转的。最重要的是,肉身还必须是全天然的,不可以有其它人工的辅助,否则就失去了某种“纯洁性”。驴们可以接受肉身暂时的疾病伤痛,但是驴们认为那是一种异常,必须要回到正轨上来;驴们也可以接受短时间的药物和治疗,但是驴们不认为长期服药和长期治疗是正常的,那样会让他们失去无瑕身。


因此,他们对自己罹患疾病这个事实抱有一种古怪的愧疚感,把身体上的疾病视为一种耻辱。也正因为这种情感,他们会认为持续治疗维持了这种耻辱,甚至就是耻辱的一部分,所以他们会拒绝长期服药,拒绝坚持治疗。宁可去相信药物有毒的理论,相信身体自愈的学说,也要停药停针,去找寻一些更加“天然”的治疗方式,去“调理”,去“疏通”,去“固本”,努力让身体“回到正轨”。


有这样的想法和做法,还不能称其为驴,这只是个人有所坚持而已。


但在另外一方面,他们近视了却不排斥戴眼镜,血管狭窄了却不排斥搭支架,他们反对天天吃药却习惯于天天吃加了碘的盐。面对这些人工制造的产品的时候,他们却欣然用自己的肉身去拥抱。每天让身体携带着这些人造物生活,他们对此却没有任何意见。但是,每天吃降糖药、降压药就不行,每天打胰岛素就绝对不行,因为“一旦吃上了就停不了药了”,“一旦打上了就停不了针了”。你看,在相同逻辑之下,有的非要坚持,有的却根本不坚持,这就是驴。


让我们直面一个事实:并不是所有的疾病都是出疹子,出了一次就不会再得;也并不是所有的疾病都是感冒,得了能痊愈,但是还可能再中标;更不是所有的疾病都是斑秃,不知道怎么就秃了一块,也不知道怎么就自己好了。的确存在着一些疾病,没有办法去根治,但是可以通过药物去进行控制,把它们对身体的危害控制在最小,让病人可以继续正常生活。终身带病是一个事实,终身服药是一个有效策略,无论喜不喜欢这一点,都需要接受,而不是拒绝。因为拒绝意味着身体损伤还在继续,只不过这种损伤的过程微小而又缓慢,不容易让人直观地觉察罢了。而等到损伤累积到一定程度,最终爆发的时候,可能一切都已经为时太晚。


从另外一个角度考虑,如果终身服药能够控制病情,意味着更高的生存质量和更长的个人寿命。对于今天的人们而言,最宝贵的莫过于时间。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来说,那就是天天吃药打针固然麻烦,但是它们有可能让你能活到医学科技进步,找到新药的那一天。也许,那时候会有根除疾病的方法,前提是你得活到那个时候。或者过分一点说,前提是你活到那个时候身体还有救治的意义。驴最大的问题就是短视,只能看到面前的那几天时间,却不能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考量各种变化带来的结果。是啊,谁见过一头登高望远的驴呢?兔子都知道站起来四周看看。


最后,驴之所以成为驴,乃是因为他们太过幸福。为什么驴们有底气不吃药不打针?那是因为症状不明显,病情不痛苦。试想一下,一个严重花粉过敏的人,每天春暖花开的时候,他会矫情地去考虑驴们思考的问题么?不,他会毫不犹豫地每天吃抗过敏的药,因为不断打喷嚏流眼泪眼鼻红肿的感觉太痛苦。一个罹患焦虑症的司机,每天上班前吃一片药,以此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心跳,他会考虑这个动作麻烦不麻烦?会考虑自己每天吃药这件事多难以接受?没法正常工作就会没收入,没收入就会饿肚子,他想得很清楚:汽车加油,他吃药片,这就是他每天生活的一部分。


人身有漏,有些漏可以弥补,有些漏只能维护。而我们来到世间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获得一具无瑕身。我们凭借着自己的身体经行世间,是为了领略万千风景,体会百味人生。因此,日常维护身体不单是一种必须,而且是我们对肉身的义务。无非是有些人幸运地不需要做太多维护,有些人则需要每天多花一点时间。至于说那些根本不愿意做维护的人,你们是家里有矿,还是对大修有瘾啊?


参考文献:

根治,是一种世界观


题图摄影:Meghan Thompson

图片授权:来自www.Unsplas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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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药可以控制病情,这后面是医学界何等样的付出,这样的病人又是何等样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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