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熟了

和菜头 槽边往事 2019-03-05

2009年2月23日,褚时健出狱,我写了一篇博客文章《橙子熟了》。在这篇文章里,我写道:


2002年,深圳王石曾经探访保外就医的褚时健。当时褚时健畅谈他的冰糖橙计划,并且告诉王石说,等到冰糖橙量产,需要6年的时间。当时的老褚已经70多岁,王石看到他满头的白发,想到6年这样遥远得可怕的时光,不禁唏嘘感叹不已。2009年,老褚的冰糖橙熟了。这一年,他81岁。


10年后的2019年3月5日,褚时健逝世,他不单等到了橙子成熟,而且继续在哀牢山做了十年果农,看到褚橙在他手下变成了新的品牌。


这是一个让人敬畏的老人。他亲手把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厂提升为全国闻名的红塔集团,又在一夜之间从人生巅峰坠落,转眼从企业家变成阶下囚,女儿也因此自杀。在人们都以为他的人生将以悲剧收场的时候,他却在古稀之年走进大山,几年后带着千亩果园和冰糖橙重新回到公众视野。放下烟草,拿起橙子,他依然还是他。


从零开始这种事情,一个人一辈子做一次就已经非常难得,褚时健做了两次。如果不是人身易朽,寿数难得,也许他还能完成第三次,第四次......人们有理由对他抱有信心,因为他证明过他能做到。在他面前,年龄不是问题,行业不是问题,地域不是问题,创业对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天性。他既然是这样一个人,就一定会去做这样的事,而且最终也一定能够做成。因此,他的存在给与了所有企业家以莫大的鼓舞,给所有还在做事的人以莫大激励。人人都知道那条山路是陡的,那座独木桥是窄的,有人能走上两个来回,对所有人都意义重大。


你是什么人,你该做什么事,你能不能做成,这是三个连续的问题。答对第一个问题,未必能找到后续的两个答案。答对了头两个问题,也未必能给最后一个问题提供任何保障。所谓企业家,就是反复回答这三个问题的人。褚时健交出了自己的答卷,甚至不需要评分,单是高龄答题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足够鼓舞人心。在中国,他属于极少数的那批人,人们对他的成功并不会产生多少妒忌,反而将其视为上天对他的补偿。


这些年来,人们喜欢讨论风口,喜欢讨论风口上的猪。对于褚时健而言,也许曾经有风吹过玉溪的烟叶田,但是哀牢山里没有风。3亿多人要抽烟,因为那是瘾;但是没有谁必须吃橙子,那只是水果。在这个世界上,有人遍寻山川湖海,为的是找一处风口;而有的人无论有没有风,都要坚持起飞。没有风的话,那就努力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如果你跑得足够快,你就是风。不单你可以飞起来,你还可以带着别人一起飞。红塔卷烟厂的周边企业在过去体会过飞行的滋味,正如现在玉溪的果农体会到的感觉一样。


什么是企业家精神?所谓企业家精神就是像褚时健这样,无论周围环境如何变化,无论个人命运如何起伏,都选择一次次站起来,继续做事。一次次证明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人,因为有了这样一种坚持,因此而有了这样一番事业。而不是单纯因为命运或者运气的成就,让一个人得以偶然成功。在偶然中所得必然在偶然间失去,个人努力虽然未必总能得偿所愿,但起身做事就有可能获得不变的信心,知道一切可以重来,在70岁看着满山果木觉得还能再等六年,一定能见到挂果的那一天。这让人感到宽慰,甚至可以驱散焦虑和恐惧。因为在褚时健的时间尺度上,放下明天,你就能看到未来。当人们觉得褚时健70多岁还在等六年后的橙子不可思议时,谁能想到他最终活到了91岁?想来在当时他已经看到了后来这一切。


橙子熟了,传奇落幕。愿这位老人在天堂安息,今晚可以再次拥女儿入怀,给她讲述爸爸这些年来关于橙子的故事。


题图摄影:Sharon McCutcheon 

图片授权:来自www.Unsplas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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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定时刻

2009年,金融危机的阴影尚未散去,我在当时那篇《橙子熟了》的最后问道:你说褚时健会怕金融危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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