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柯老师的万言书(二):教育不仅要关注实用价值,更要有精神追求

杨林柯 欧拉数学荟 2019-03-16
荟思

杨林柯老师的万字长文,是一位普通语文教师的内心挣扎和作为教育者发自良心的呐喊。

这篇长文的写作背景是杨老师遭遇了几位家长的“上访”,被校领导约谈后,用两天时间(2012年1月18、19日)赶写出来的。文中描述的现实状况和所思所想,都代表着基层教师最真实的感受。因原文篇幅较长,我们将分成三部分连载,本文是第二部分。



学习是一辈子的事,要对世界充满好奇

至于家长说到的具体问题:比如孩子不相信“新闻联播”,说受了我的影响,因为我确实说过“不要活在新闻里,生活比新闻大得多”一类的话,目的是要学生学会理性思考,独立判断。因为新闻往往是经过选择的吸引眼球的有一定导向性的信息,它要么说政府的好话,要么说人性的坏话。不要因为好新闻就简单肯定:‘祖国形势一篇大好’,也不要因为坏新闻就得出‘社会腐败,人心不古’的结论。任何新闻都是社会的一个点,生活比新闻大得多。要放开眼光,自己去看;使用大脑,自己去想。大脑中要多一些问号,不要只是感叹号。要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追问,不要满足于别人给你的现成答案,最好亲自走一走,做做社会调查。对生活的判断要警惕极端化思维,或天堂,或地狱,神圣化或妖魔化都是不对的。

我给学生推荐熊培云的《自由在高处》,就是希望学生能走向高处,因为在低处只会区分大小高下尊卑,而在高处才会发现世界原来是平的。站在地上,我们很容易被阴云密布的天空遮蔽,以为到处都是这样;但只要我们走向高处才会发现,蓝天和阳光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处在可怜的位置上(让学生学会从不同角度看问题,有博大的心胸难道不好吗?)。

对于大人物,我让学生不要盲目迷信。我给学生推荐保罗·约翰逊的《知识分子》,就是要让学生知道,大人物其实和我们普通人一样,并不是特殊材料构成的,不近人情的;大人物也并不是哪方面都伟大,他们并不是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没有被卑下的情操所战胜罢了。鹰有时飞得比鸡还低,但鸡永远飞不到鹰那么高。我不希望他们像我当年那样继续承受“上半身教育”,给大人物涂上油彩,塑成金身,西服领带,高高在上,不近人情,而不告诉我们,他们其实很亲切。对他们一些人的不光彩的下半身的有意隐瞒是对人性的阉割,也是对学生的欺骗。

认识光,也得认识光在另一面的投影,这样,认识才是全面的;对社会的认识也是一样,社会不存在什么“贞洁城堡”,学校不是,家庭也不是,所谓“纯洁”也只是相对而言。企图“让学生生活在某种类型的教育真空中逍遥自在地不受文化灾难和问题的干扰”(布鲁纳语)不是一种执着,也可能是一种虚妄。况且,学校也不是一个教育真空,社会不可能被隔离在学校之外。社会现实的各种正面或负面的东西,在信息传媒技术如此发达的当代社会可以不通过学校也能够获得。

为了保护孩子,要告诉他们早晚要进入的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理想和美好,甚至有一些残酷。但必须直面这种残酷,让他们对不好的东西提前有一些预期,免得“见光死”,出现精神的扭曲与异常。因为我知道的大学生自杀事件很多,有个别甚至还是老师的孩子或我过去所教学生的同学,每个生命的消亡都让痛惜。虽然自杀事件相对于中国十几亿人口是一个“小概率事件”,但对每一个家庭却是空前的灾难。据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执行主任费立鹏爆料:中国每两分钟就有一人自杀死亡,八人自杀未遂,每年至少有二十五万人死于自杀,200多万人自杀未遂(2007年自杀28.7万人),其中有许多是大学生。

为什么有那么多大学生自杀?问题出在哪里?

长期以来,我们对学生进行的只是“成功教育”,是出人头地的功利教育。革命加拼命,学习不要命,头悬梁,锥刺股,一心只为考大学。我们当年是点着煤油灯上晚自习,以至于许多同学的头发被烧,晚自习为防止打瞌睡,就吃大葱、吃辣椒。“比、学、赶、帮、超”这是我们当年的口号,以致于我身体差到感冒一次两个月不好,一米八的个子体重只有110斤。现在的口号更离奇,“不成功,便成仁”“不到长城非好汉”等等之类,各种激进的口号让人啼笑皆非。

如果我们让学生的词典里只有“拼搏”“奋斗”“成功”几个可怜的词,那么请问:学生的生活在哪里?生命在哪里?那种把生活与幸福不断滞后的教育是骗人的教育,因为生命是不能保存的,一切也都是有保质期的。六十岁时你能回到十六岁吗?用什么呵护生命的快乐与生存的质量?

面对严峻的生存现实与中国国情,我提出:享受学习过程!就是希望学生找到兴趣,找到方向,关注过程,不要只盯着成绩,因为成绩永远是一个变量,而学习是一辈子的事,不是只为考大学才需要学习,为了生命的幸福,终生都需要学习。为什么很多大学生厌学,就是只把大学作为人生目标,甚至把大学吹捧为自由天堂。当学生真正走入大学以后才发现,和自己真正的理想有很大距离,自己努力追求的东西到手后发现其实并不是那么快乐。失落感随之产生,加上学生心理上的断乳,生命教育的缺失,有不少学生困惑、迷茫,也有学生麻木、沦落乃至走上绝路。

要追问责任,大的社会原因不说了,要说具体原因,我觉得中学教育难辞其咎。每听说一位大学生自杀,我都会痛苦一次,似乎他们的自杀和我有关,因为每一个个人悲剧都是社会悲剧,而社会是由我们每一个人构成的。每一个人的生存状态、社会状态和思维理念、价值追求就构成了我们基本的社会生态。只有我们每一个人是身心健康的,是智慧的、美丽的,是有爱心的,这个社会才能更加智慧和美丽,更加充满爱意。


不认识社会,怎么改变社会?

六年中学教育,这是人生最重要的六年,学生的人生观、价值观大都在这个阶段建立起来,对社会的基本认识也是在这个阶段建立起来。回顾一下我们的中学教育,学生们六年都干了些什么?一位毕业班学生申斥道:“我们除了做题还学会些什么?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年华就这样被谋杀了。”话虽极端,但说出了学生的心里话。

我们在应试选拔教育的同时,几乎没怎么对学生进行生命教育、爱的教育、法律意识教育、审美教育,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搞训练,学校成了训练集中营。由于教育本质目的缺失,导致应试性的功利人格遍布校园,生命里面空空如也。一些学生不会正常地思考问题,缺少常识,大脑简单,思维模糊,感情细腻,精神脆弱,缺少责任感,一遇到问题易走极端,忽视了自己是社会大生命的链中一环。看起来长大了,但长大的只是肉体,精神依然在幼儿阶段,很不成熟。

因为我们的教育让孩子读书很少,训练很多,孩子们把大量时间都用在做题训练上,很少顾及生命里面。有些家长也不让孩子看课外书,认为那是浪费时间,耽误学业,也不希望教师讲所谓“课外”的东西,只讲与考试有关的。而一个优秀的教师恰恰表现在能够突破课本及课堂限制,让学生看到和触摸到一个比课堂更大更真切的世界,让孩子的心灵更宽广,精神更强大,防止成为“单向度的人”。

有人戏言:“中国教育毁人不倦”,“中国教育比中国足球还没希望”。有人痛斥:“中国教育的伟大就是把一个正常的人培养成合格的奴隶或残废。”但抱怨失望有什么用呢?就像母亲对一个不争气的孩子,真正的教育者从来没有放弃对教育的希望。

记得一句话:世界如此糟糕,你要心理强大。教育是造心工程,造就一颗强大的慧心就有了探求世界、追求理想、建立意义的不竭的动力源泉,也就有了呵护生命安全的坚强屏障。

在对社会的认识评价上,我们只着眼于“积极健康”,而忽视孩子内心的真实判断,我们总想把社会之凶险、人性之丑恶包裹起来,让他们把一切都想象得那么美好,最后陷入幻灭的痛苦。就像邵夷贝在歌词里唱的:“谁把你教育得善良无害,然后让你在现实中哭着学坏;谁许你一个虚幻的未来,让你为了它把梦想掩埋。”胡适早就痛斥过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不顾人生真相的蒙昧教育,说“不认识社会,怎么改变社会”。哲学家周国平也反对这种隐瞒社会实情的教育,他更反对那种一味引导孩子适应社会消极面的实用主义教育。

我知道,人性是脆弱的,人是喜欢虚假的,但真相往往是残酷的,真相会穿透个人而摧毁许多貌似坚牢的信念。不把一个人投入残酷之中,如何让他们从虚幻的信念或意义中爬出,如何让他们在精神上得救,走向自助与自强?况且,这种沉重乃是社会历史文化带来的,我们每个人都得面对,掩耳盗铃不过是自欺欺人。我认为,承受一定的重量有利于生命的成长、心灵的坚强。你看,黄河老艄公摆渡往船中放石头就是为了渡河平稳,避免被风浪打翻。担负沉重正是为了以后能真正地理解和体验轻松,避免活在无知的虚幻里。因为,做一个有思想、有尊严的人总比做一头幸福的猪强吧!


教育不仅要关注实用的价值,更要有精神的追求

成长有时是痛苦的,智慧有时也是痛苦的,智慧和痛苦似乎天然就是孪生的。我希望每个生命智慧,但我无法保证每个生命逃离痛苦,尤其是由于教师对真教育的追求或处置不当而带来的成长痛苦。

说实话,有时我内心也很矛盾,很纠结。我和教育界的一些良知人士有同感:把孩子教醒吧,唯恐醒来痛苦。因为不知道文化出路在哪里,我曾感叹,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梦醒后发现无路可走。让他们继续昏睡吧,可对于世上多出一些浑浑噩噩的生命又于心不甘。想起鲁迅的话:“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这是什么话?不知多少人能懂。

似乎扯大扯远了,但却是我内心的真实。也许有家长会说,扯这些干嘛!让我娃考上重点大学就行了。虽然我知道中国的大学办得很糟,但我还是要告诉学生,为了生存与发展,必须努力去考大学。在一个身份社会,大学文凭就是你一生的文化身份,“一本”和“三本”的利益含金量还是不一样的。当社会都在认可一个东西的时候,你不努力争取,在现实功利上可能会吃亏。韩寒只有一个,成功不仅在于他个人独特的才华,也在于市场和现实的需要。一般人还得走一般的路子,高考不是一个一般将来时,而是一个现在进行时,它就在你每一天学习的过程中。

作家柳青说过:“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高中三年就是人生最紧要的三年。我说,对于语文,我有十几年的高三教学经验,我认为考学训练是低技术含量的工匠活,几个月就够了,而知识积累、思维训练、精神涵养等等这些“内功”则主要在平时。语文成绩只是语文学习和人格训练的副产品,而且有“显性成绩”和“隐性成绩”之分。“显性成绩”是考试量化,“隐形成绩”则是生命成长,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就像身高体重与身体健康,我们不能只管身高体重而不管身体健康。

可在一个实用理性统治的盲社会,谁还在关注精神的“里子”,“面子”才是最重要的。记得尼采当年就说,大众需要的只是价值含量很低的教育,真正有价值的教育只是少数人的事。百家讲坛主讲人鲍鹏山先生当年也遭遇过这样的追问:“老师,你讲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鲍先生幽默地回答说,这是智商有限的表现。因为教育不仅要关注形而下(实用)的价值,更要有形而上(精神)的追求,不然那只能是教育的堕落

我自知生存靠社会供养,回报社会能力有限,人微言轻,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又不想满足于无意义生存,总想给这社会留下点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会活到哪一天,因为年龄一到,血压老高,天天服药,似乎有很多书要读,似乎有很多事要做,似乎有很多文章要写。但工作及各种事务把人的时间撕成碎片,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也似乎被撕成了各种碎片。

生命短暂,鲁迅说:“抓紧做!”但我能做什么呢?教书和读书写作似乎成了我生命最后的选择。我自认为40岁以前为了生存需要做了许多没有多少意义的事情:出书几十本,但都是速朽玩意儿;比起农民工,挣钱也算不少,但发现钱不过是一个不断在贬值的身外之物。看世事,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我为自己的生命做了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而为自己的生命做事难道不也是为这个世界做事吗?

记得一句话:“死人的墓碑如果不立在活人的心中,那这人便真的死掉了。”如果有一天肉体消失了,精神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某些生命里面,难道不是生命的延续吗?作为教师,教书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本,我别无选择,只希望在学生的精神世界里延续一下我的生命。这在至高者看来,是多么渺小的一件事,因为一切都只是过程而已,谁也无法保证永垂不朽。但在我,又是多么看重的一件事。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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