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久天长》观后

和菜头 槽边往事 2019-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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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每个导演可能都有同一个野心:用自己的镜头描绘一群人的一整个时代。就像是《美国往事》,美国的1920年代对于观众而言就是五个年轻人穿着大衣穿过白雾,走在曼哈顿大桥下。关于那个时代的所有记忆和感受,都在那一个镜头里。


关于时代里个人青春的感觉,不同的导演有不同的表现手法。《美国往事》里,导演让一个女孩子在面粉仓库里翩翩起舞。时代总在变幻,但是她的风姿却是超越时间的,千万种不同的青春都可以透过这一段独舞得以重现。它是一把万能钥匙,可以轻易开启无数扇尘封已久的门,伴随着纷纷而下的面粉,过去的闪亮日子重又降临。


女孩、面粉、舞蹈,这种独特而又精准的手法让人迷恋,23年之后,姜文在自己的电影《太阳照常升起》里,让一群年轻女孩一边揉面,一边在《美丽的梭罗河》伴奏下跳舞,这一幕成为电影中最令人难忘的片段。


王小帅导演的新片《地久天长》长达三小时,从1980年代一直拍摄到现在,讲述一对工人夫妻四次失去自己孩子的故事。为了表现时代的变迁,同时还描写了另外两对工人夫妻的不同人生轨迹。三家人从工厂走出来,星散各地,时代的潮汐把他们卷入不同的命运,在垂垂老去的时候再次相逢,终于解开了彼此之间数十年的恩怨心结。


在这部电影里,最令人赞叹的就是几名演员的表演。王景春和咏梅两位主演达到了所有文字工作者所无法企及的高度---如果换成是一部小说,想要令读者信服地塑造出这一对历经生活苦难的工人夫妻,可能需要超过40万字的篇幅。读者才可能相信世间的确存在这样的夫妻,面对生活的无尽折磨和命运的残酷打击,依然能够坚韧平和地继续活下去。没有愤怒,没有咒骂,哪怕是内心一片死灰,也可以彼此支撑着为对方活下去。


在电影里,他们两位的角色几乎没有父母兄弟和亲族,也就无从追溯他们究竟如何形成现在的性格。他们就像是生在工厂,长在工厂一样,一间职工宿舍楼的单间就是他们的全世界,楼道里隔壁的两户工友,就是他们全部的社交关系。无论是在工厂里,还是流落江湖,他们都并没有任何改变,过着几乎没有起伏的人生,始终保持着本分和善良,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变化都无动于衷,犹如两位隐者。


但是,王景春和咏梅把这样一对夫妻活生生地演了出来。他们的表演让人物产生了一种极为可贵的质感,让你不由得相信世界上当真会有这样的人,他们当真会这样过活。并且,透过他们的表演,你能够感受到在表演之外的更多东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戏在支撑。以咏梅扮演的女工为例,她如同流水一般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但又随时让你感觉到她其实并不属于这里,她和周围所有人其实都格格不入,在她身后藏着漫长的身世和故事。因此,你会对她的戏产生期待,想从她的言谈举止中找寻那些掩盖起来的秘密。


就像我们不会问一颗树为什么会长成这样,王景春的演技同样打消了类似的问题。他不是演什么像什么,而是演什么就是什么。他在《地久天长》里扮演一名工人,那他就是一名工作多年的工人。在厂里找到了太太,生了孩子,又不得不离开工厂,带着太太在南方小城镇里漂流谋生。无论身在何处,家是什么样子,对于他而言一天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傍晚关门落锁,在桌边方凳上坐下,就着花生嘬一口小酒。你很难不喜欢王景春扮演的角色,全然忘记了去追问他如此生活的动机。看到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唯一的想法就是:好吧,他已经受了那么多苦,就由得他去吧。


所以,柏林电影节把最佳男女主角大奖颁发给了王景春和咏梅。所谓时代感,不是厂区的筒子楼,也不是筒子楼里各家各户放在门口的炉灶,也不是白石灰刷的墙和一米二以下刷的绿漆,更不是宣传栏、大喇叭和大幅标语口号。时代感是那种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地,一点点地,落在人的身上,然后他们的命运就因此改变,他们就要因此受苦,他们就要因此流离,那些东西都写在他们的脸上,写在他们的神情里,轻轻地,一点点地,他们默默承受,并且按照内心的指引,努力做个好人,努力为别人着想。正因为他们的默默承受,也正因为他们的不变,我们得以看到时代的剧烈变动,看到他们在命运的浪涛里浮沉不定。


看完《地久天长》之后我想,也许我们距离刚刚过去的三四十年还是太过于近切了,也许我们还依然处在时代洪流所带来的诸多变化之中,所以我们对于过往还缺乏总结的能力,很难做到用一个镜头,一句对白,道尽所有人对过往的感喟。无论是作家、导演还是演员,都还在试图找寻那一句“Tommrow is another day”作为大时代的总结,或者是那一句“Frankly, my dear, I don't give a damn“作为情感宣泄出口。如果还没能找到,那不过是因为变化尚未终结,我们都还在湍急的河流里顺流而下。


题图来自:电影《地久天长》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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