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维辛见证者普里莫·莱维:《这是不是个人》书摘 | 谷雨计划

普里莫·莱维 谷雨故事 2019-04-11

△ 奥斯维辛集中营入口。来源 | 视觉中国


1944年底,在加入那不勒斯的一支反法西斯游击队后不久,普里莫·莱维被捕,他选择承认自己是犹太人,避过了被立即枪决的命运,却开始了集中营长达 11个月的地狱梦魇。


莱维用冷静又克制的文字记录了集中营对欧洲犹太人肉体和精神双重的残暴迫害,这一段文字,摘抄自他的第一部回忆奥斯维辛的非虚构作品《这是不是个人》,这里记录了他刚被逮捕时的情景。


撰文 | 普里莫·莱维


突然有人来释放我们了。车门咣当一声被打开了,黑夜里响起外国人的命令声,那些德国人下令时发出的简单、野蛮的狂吠,像是发泄一种沉淀了几百年的积怨。我们眼前出现了探照灯照耀下的宽阔的站台。不远处有一排装甲车。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有人翻译说:得带着行李下车,并得把行李挨着列车放下。霎时间,站台上人影麇集。但我们害怕打破那种寂静,所有的人都在行李周围忙碌着,相互寻找着,彼此呼喊着名字,不过是怯生生地、低声喊着。

 

十来名德国党卫军岔开双腿站立在一旁,神情漠然。突然间,他们插到我们中间铁板着脸,操着蹩脚的意大利语,低声地开始迅速地逐个盘问我们。他们没有盘问所有的人,只问了几个人。“多大年纪?”“健康还是有病?”按照回答,他们把我们指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一切都悄然无声,如同在一个水族馆或是在某些梦境里似的。等待着我们的不会是更加可怕的灾难吧:他们看起来像是普通的保安人员。一切都是那么令人不安,令人束手无策。有人大胆地要拿自己的行李,他们回答说:“行李以后再取”;有人不愿意离开妻子,他们说:“以后再相聚在一起”;许多母亲不愿意与儿女们分开,他们说:“好吧,好吧,跟孩子一起待着去”。他们总是那么平静,令人信以为他们真的就像在是履行公务,天天如此。不过,雷佐在跟他的未婚妻告别时,稍稍多迟疑了片刻,他脸上就挨了他们一拳,被击倒在地,那是他们每天履行的公务。


奥斯维辛集中营博物馆展出的犹太儿童肖像。来源 | 视觉中国


不到十分钟之内,我们所有的壮年男子都被集中到一个队。其他那些老弱妇孺结果如何,当时我们都不得而知,后来也无从确认:黑夜吞没了他们,那么简单、无情地吞噬了他们。不过,如今我们知道,在那次最后迅捷的淘汰中,他们都是以是否能有效地为德意志帝国干活来判定我们每个人;我们知道,我们这一列车的人,最后只有九十五个男人、二十九个女人,被分别编入布纳一莫诺维茨和比克瑙[1]的集中营里,其余的五百多人,两天之后,无人存活。我们也知道,他们不总是采用这种尽管脆弱的选择原则——即按照是否有劳动力来区分的原则,后来他们经常是采用更为简单的方法,对于新来到的囚徒不事先通知,也不加任何说明,只是简单地打开列车两边的车门,就把人给分开了。从列车一边下车的人进入集中营,从另一边下车的其他人就被送往瓦斯毒气室。

 

艾米莉亚就这样死了,她只有三岁,因为对于德国人来说,处死犹太人的孩子,显然是历史的必然。艾米莉亚是米兰工程师阿尔多·莱维的女儿,一个富有好奇心,大胆、快乐又聪明的女孩,一路上在挤满人的车厢内,她的父母亲设法在一只锌制的大盆里给她洗澡,所用的温水是非同寻常的德国火车司机允许他们从蒸汽机车上接下来的,那是把大家引向死亡的机车。我们的女人们,我们的父母亲,我们的儿女们冷不丁地突然消失了。几乎没有人能与他们告别。我们看见他们在站台的另一端待了一阵子,黑压压的一片,然后我们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 通往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火车。来源 | 视觉中国


在站台的灯光下,却出现了两队模样怪异的人。他们三人一行列成方阵行走着,步履出奇地艰难,脑袋冲前晃动着,双臂僵硬。头上戴着一顶滑稽的小便帽,穿着一身又长又肥的条格衣服,即使在夜里也能从远处看出他们衣衫褴褛,他们围着我们站成一大圈,从不靠近我们,默默无言地在那里开始挪动我们的行李,在已撤空的车厢里上上下下地忙碌着。

 

我们一声不吭,面面相觑。一切都那么令人费解,那么疯狂,但我们又明白了一件事:等待着我们的就是这样变态的命运。明天,我们也会变成他们这样。

 

不知怎么回事,我发现自己跟其他三十来个人被装上了辆卡车;卡车在夜间全速行驶;车顶被封住了,看不见外面的景物,不过,从车身上下颠簸的程度,可以明白道路的崎岖不平。我们没有了押送队了吗?……往下面纵身一跳?太晚了,太晚了,我们全得上“那边”去。何况,我们很快就发现了,我们并非没有押送队:那是一支奇特的押送队。他是个德国士兵,全副武装;我们看不见他,因为四周漆黑片,不过,每当车辆猛烈颠簸让我们全部成堆地向左右两边歪倒时,我们都会碰触到他身上那硬梆梆的家伙。他打开只袖珍手电筒,没有厉声地呵斥“你们这些邪恶的灵魂,见鬼去吧”,而是客气地一个个问我们是否有钱或手表交给他:反正以后我们也用不上了。他说的是德语和一种西语、法语、意大利语的混合语。这不是一种命令,不是一种规定:他是送我们下地狱的卡隆[2],很明显这是他个人的一种小小的创意。他这样做惹得我们又好气又好笑,一种奇特的轻松。

 

[1]布纳-莫诺维茨(Monowitz-Buna)和比克瑙(Birkenau)分别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三号营区和二号营区。

[2]卡隆(Caronte),希腊神话里把死者的亡灵通过忘川河运到地狱的摆渡人。因为他要索取一个小银币作为酬劳,所以希腊人习惯在亡人的嘴里放一个钱币。

 

 

(《这是不是个人》是普里莫 ·莱维描写奥斯维辛经历的回忆录,也是奠定其文学地位的处女作。本篇文字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授权节选。本文由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运营 | 陈桦

统筹 | 迦沐梓



    发送中

    本站仅按申请收录文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如若侵权,请联系本站删除
    觉得不错,分享给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