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家为什么喜欢用纵淫来发泄? | 早读

夜读郡 早就说过 2019-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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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欢迎收听早茶夜读。我是杨早,今天本来是绿茶的班,但是这位老师现在太忙了。所以今天我来顶班。

也因此,我也就没有综述前面几篇的义务,对吧?我就聊聊我自己看《子夜》,因为《子夜》这部小说可以说是大家太熟悉了,也太有名了,所以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有点什么新意。

前面几位都在关注商业,都在关注资本家。我比较关注什么?我比较关注小说里面写的王妈。说到这里,你想起来没有?王妈,就是被吴荪甫在焦灼和愤怒当中——怎么说呢?如果按现在标准,就是强奸——的女仆。

这个茅盾,写小说其实是挺恶趣味的。他自己批判过“革命加恋爱”,但实际上他自己在小说里面是很注重男女关系的。比如说《子夜》最初的提纲就非常好玩。

茅盾专门列了一块叫做“恋爱关系”,包括“范博文与林佩珊恋爱不成,及与吴四小姐之恋爱”,包括“吴少奶奶之秘密恋爱”等等,那么提纲里关于资本家的恋爱是怎么样的?

赵伯韬先与刘玉英有染,继在交易所第二次获利后,忽又与交际花徐曼丽有染(还注明,是徐勾引赵),因此极触刘玉英之怒,玉英力谋以激烈手段对付

这是一个三角。然后再来看看吴荪甫。


吴荪甫先与家中女仆有染(就是后来的王妈),又在外与一电影明星有染。后交易所最后胜利之时(其实他并无多大钱赚进,因为亏空亦甚大也)。徐交际花,就是徐曼丽,忽又弃赵而与吴恋,二人同往牯岭(庐山的牯岭)。

这就算了,但是后面最后一章的提纲是:

最后一章,在亢奋中仍有没落的心情,顾资产阶级之两派于握手言和之后,终觉心情无聊赖,乃互交易其情人而纵淫。

牯岭之于上海,有点儿犹如我们现在的国外和国内。资本家不管是打赢了商战,还是输了商战,然后都跑到外地/外国去,然后两个对手见面,由于心情百无聊赖,所以就交换情人来玩耍——论开脑洞,我只服茅盾。

当然后来作品里面没有写到这个情节。但是后来作品里面出版以后,也很有意思。提纲里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女仆”因为被老板强奸,特别受到了关注。比如像吴宓的评论。

大家知道吴宓是一个保守派,也是一位学问家。吴宓居然为《子夜》写了一篇评论,刊于1933年4月10日天津《大公报》的文学副刊。

吴宓特别赞赏《子夜》的写作技巧,尤其点名说:“当荪甫为工潮所逼焦灼失常之时,天色晦冥,独居一室,来捕捉偶然入室送燕窝粥之王妈,为性的发泄,此等方法表现暴躁,可云妙绝。

茅盾没敢贪功,在回忆录里承认说,吴荪甫在暴躁之下逮着王妈强奸这个细节,来自于瞿秋白。瞿秋白对他说,大资本家当走投无路时,总想要破坏点什么,乃至于兽性发作,所以他就写了这个情节。茅盾说,“不料吴宓看书真也细心,竟能领会此非闲笔”,说明茅盾其实对这个细节是非常得意的。他也很得意于吴宓作为一个局外人,居然能看出他这一笔的用心之处。

为什么吴荪甫强奸王妈,变成《子夜》里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其实涉及到大家对资本家的理解。用暴力+性的力量去破坏一个什么东西,跟商战里面的那种焦灼,那种暴躁,是相呼应的。


(1)

竹斋看着荪甫说,慌慌张张地把他那个随身携带的鼻烟壶递过去。荪甫一手接了鼻烟壶,也不回答竹斋,只是横起了怒目前前后后看,一面喝道:“挤得那么紧!单是这股子人气也要把老太爷熏坏了!——怎么冰袋还不来!佩瑶,这里暂时不用你帮忙;你去亲自打电话请丁医生!——王妈!催冰袋去!

 

(2)

此时王妈捧了冰袋来。荪甫一手接住,就按在老太爷的前额,一面看着那个站在客厅门口的当差高升说:“去叫几个人来抬老太爷到小客厅!还有,丁医生就要来,吩咐号房留心!”

 

(3)

几个男当差像棍子似的站着。王妈和另一个女仆头碰头的在密谈,可是只见她们的嘴唇皮动,却听不到声音。

 

(4)

吴少奶奶的眼珠一溜,似乎很惊讶;但是她立刻一笑,算是招呼了李张二位,便叫高升和王妈来吩咐:王妈,你带几个人去收拾三层楼的客房,各房里的窗纱,台布,沙发套子,都要换好。

“那么,王妈,你先去看看,用不到的行李都搁到四层屋顶去。”


(5)

王妈带了几个粗做女仆进客厅来,动手就换窗上的绛色窗纱。一大包沙发套子放在地板上。客厅里的地毯也拿出去扑打。


第六次是小说进行到中部的时候,这一次比较关键。吴荪甫正打算与吴少奶奶发难:

恰好这时候王妈捧了茶盘从吴荪甫前面走过,向池子那边去;吴荪甫立刻找到讹头了,故意大声喝道:


“王妈!到那边去干么?”

“少奶奶他们都在池子边乘凉——”

没等王妈说完,吴荪甫不耐烦地一挥手,转身就跑进客厅去了。他猛又感得自己的暴躁未免奔放到可笑的程度,他向来不是这样的。但是客厅里强烈的电灯光转使他更加暴躁。

第七次就是著名的强奸段落,我把原文列在这里,大家去看,我就不读了。

这一下里,暴躁重复占领了吴荪甫的全心灵!不但是单纯的暴躁,他又恨自己,他又迁怒着一切眼所见耳所闻的!他疯狂地在书房里绕着圈子,眼睛全红了,咬着牙齿;他只想找什么人来泄一下气!他想破坏什么东西!他在工厂方面,在益中公司方面,所碰到的一切不如意,这时候全化为一个单纯的野蛮的冲动,想破坏什么东西!

他像一只正待攫噬的猛兽似的坐在写字桌前的轮转椅里,眼光霍霍地四射;他在那里找寻一个最快意的破坏对象,最能使他的狂暴和恶意得到满足发泄的对象!

王妈捧着燕窝粥进来,吴荪甫也没觉得。但当王妈把那一碗燕窝粥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赤热的眼光突然落在王妈的手上了。这是一只又白又肥的手,指节上有小小的涡儿。包围着吴荪甫全身的那股狂暴的破坏的火焰突然升到了白热化。他那一对像要滴出血来的眼睛霍地抬起来,钉住了王妈的脸。眼前这王妈已经不复是王妈,而是一件东西!可以破坏的东西!可以最快意地破坏一下的东西!

他陡的站起来了,直向他的破坏对象扑去。王妈似乎一怔,但立即了解似的媚笑着,轻盈地往后退走;同时她那俊俏的眼睛中亦露出几分疑惧和忸怩,可是转瞬间,她已经退到墙角,背靠着墙了;接着是那指节上起涡儿的肥白的手掌按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房里那盏大电灯就灭了,只剩书桌上那台灯映出一圈黄色的光晕,接着连这台灯也灭了,书房里一片乌黑,只有远处的灯光把树影投射在窗纱上。

到那电灯再亮的时候,吴荪甫独自躺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发楞。不可名状的狂躁是没有了,然而不知道干了些什么的自疑自问又占据在他心头。

更有意思的是第八次,《子夜》快要结尾了。吴荪甫的四妹蕙芳离家出走,吴荪甫又一次处在爆发的边缘。他把这件事的责任全部归到了少奶奶身上。

吴荪甫转脸看着少奶奶;在薄暗中,他那脸色更显得阴沉,他的眼睛闪着怒火。他向少奶奶走进一步。这是一个“攫噬”的姿势了!少奶奶不懂得又是什么事情要爆发,心里一跳,忍不住背脊上溜过一丝的冰冷。但是凭空来了个岔子:王妈进来报告“有客”。 

这就把这次爆发打断了。所以我们看这个王妈,跟吴荪甫的这种暴躁性格,其实在《子夜》里面是相辅相成的。王妈算是吴府里女仆的领班,同时他又承担着调和主人之间情绪的一个功能性的人物。说得更直白一点,她是吴少奶奶的替代品,没有她,吴少奶奶不知道被“攫噬”多少次了。

但资本家就是资本家,他在破坏的时候,“攫噬”的时候,也是讲成本与收益的。“攫噬”王妈当然比对付吴少奶奶,成本小太多了。

瞿秋白后来在评论《子夜》的时候,还批评了一下茅盾。瞿秋白说:“读到《子夜》的人都在对吴荪甫表同情,而对那些帝国主义,军阀混战,共党,罢工等破坏吴荪甫企业者,却都会引起憎恨……观作者尽量描写工人痛苦和罢工的勇敢,也许作者的意识不是那样,但在读者印象里却不同了。

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这种感觉,就是你看的书的时候,你会觉得吴荪甫没有那么可恨。好像他作为一个霸气十足的人物,他做的这些事情都是有点道理的。即使他去强奸一个女性,很好像也并不引起大家的愤恨。说不定送燕窝粥也是仙人跳呢……谁知道?“霸道总裁常有理”,90年前就是如此。

录音的时候我想得还不是太清楚。现在也是。只是去想想20世纪中国资本家发展史,很有意思的一个话题。

好,这就是今天的早茶夜读。我们下周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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