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佳男、王天挺:一个残酷故事里的善意 | 谷雨奖

刘青松 谷雨故事 2019-05-07


由葛佳男撰文、王天挺编辑《陶崇园:被遮蔽与被损害的》,获得谷雨奖三月非虚构作品奖。评委关军点评:“非虚构写作最难的任务之一,就是这样的——像完成复杂拼图一样还原只剩下碎片的事实,难上加难的是,这个故事的核心发生在死者的内在世界。看不见的艰辛值得嘉奖,纤毫毕现的还原能力同样值得赞许。当悲剧不只是带来廉价的哀伤,作品自然可以引发深层的思考。精神奴役何以一步步‘专业’地实施,它对一个现代人的操控恐怖到何种程度,葛佳男为我们贡献了一个永久性的范例。”


撰文 | 刘青松

编辑 | 迦沐梓


2018年3月26日,陶崇园从宿舍楼顶天台坠落。在网上评论里,他被贴上“被导师要求叫爸爸的跳楼学生”的标签。


故事硬核工作室的记者葛佳男很想知道陶崇园生前的真实感受和心理变化,他置身的精神控制系统怎样运转,他受到了这个系统怎样的伤害,他为什么选择以那样的极端方式离开人间。在她看来,“那种简单粗暴的符号化、标签化对这个人来讲是非常不公平的”。


△ 陶崇园。供图 | 陶崇园的姐姐


在葛佳男的非虚构写作中,对个体的理解特别重要,因为“所有故事都是由一个个真实可感的个体组成”。她希望把个体纳入时代大背景中,提供人性的复杂、事件的不同侧面,让读者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故事,进而理解自身,理解时代。


“读者想看的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这个故事跟自己的关系”,《陶崇园:被遮蔽与被损害的》一文编辑王天挺如是说。他认为,每个人都处在一个特定时代中,写作者不能只追求故事好看,把个体剥离出来,作为谋篇布局的道具,而应从个体出发,尊重表达,听取声音,写出有丰富人性和共性、时代性的故事。这其中,最重要的是“要让读者感受到你的同理心,你的善意”。


一个有意思的人,一个残酷的系统


王天挺和陶崇园事件有一个交集点——他的一位前同事毕业于武汉理工大学,参与到对陶崇园家人的声援中。而他身边一些理工背景的朋友,也对高校实验室中导师对学生的控制问题感同身受。故事硬核工作室开选题会的时候,他和同事们一致认为,这个选题值得做。它完全符合王天挺心目中好选题的三个标准:第一,倾听个体痛苦,帮助个体发声;第二,有社会意义;第三,有时代价值。


不过,选题的操作难度显而易见:逝者已无法开口。作为一方当事人的王攀从未接受采访,现在也大概率不会接受采访。而陶崇园走上绝路,身边显然缺乏一个作为情绪出口的密友。在其它媒体已同质化报道过一轮的情况下,能不能从不同角度切入,拿到实质性的增量信息,实在不好说。


葛佳男首先联系了陶崇园的姐姐。电话那头的陶姐姐,听上去有点绝望——媒体报道,发声有限;为了打官司,找了很多人,付出很多努力,却没拿到什么像样的证据。


与陶家委托的一位北京律师见面时,葛佳男得到一些比较重要的信息:几位没有接受过媒体采访的王攀学生,讲了在导师控制下的心理感受以及和导师相处的细节。律师还了解到,王攀的学生们对导师有意见,都去跟陶崇园诉苦。陶崇园总是安慰他们,成了大家的“树洞”。大家眼中的他那么好,是一个习惯于帮助别人解决问题的人,而且陶崇园一直自认为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他把很多东西闷在心里,只在日记本上写下:“奴隶4年整整,一把辛酸泪,血与泪的教训!”


葛佳男觉得,陶崇园这个人“很有意思”,她要走近他。他不是异类。在那个控制系统里,他只是采取最极端方式的一个。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这个系统有多残酷?葛佳男找到了选题操作的空间。


一点点探入事件核心


葛佳男到了武汉,见过陶家人,得知了王攀的不知所踪。


几个电话打过去,王攀都没接。葛佳男听说,那段时间王攀没去上课,只是通过电子邮件指导学生的论文。


不出所料的结果。葛佳男决定等到案件开庭时去“抓”他。


她开始采访陶崇园生前走得近的高中同学,通过他们一点点探入事件核心。


对葛佳男来说,联系采访是不断理解对方,也让对方理解自己的过程。首先得搞明白对方跟当事人是怎样的关系,他在事件当中是怎样的心态,他对事件是怎样的看法。了解什么东西可以打动他,才有可能获得他的信任。这需要时间。这个过程本身也能获知信息,“哪怕一个人拒绝你,他也会给你透露一些信息”。


跟陶崇园的几位高中男同学聊过之后,葛佳男有些难过。她发现,在兄弟情之外,他们很难去真正理解陶崇园。陶崇园不愿朋友们担心,把自己包裹得太好了。直到后来采访了他的前女友和另一位女性朋友,也许是由于女生心思更细腻,触角更灵敏,她俩对陶崇园的觉察要深入一点,心理层面跟他更亲近一些,葛佳男有了新的收获。比如,陶崇园生前只对前女友说过,他跟王攀之间就是“义父子”关系。


采访越往后越难。


面对采访要求,陶崇园的大学同学都很谨慎,一些人直接拒绝。一次次接触、沟通的漫长过程,葛佳男有时会有卡在那儿、无法突破的感觉。她不断跟编辑交流,不断自省:首先得让人家感受到你的善意。


她跟人约访,头一次被拒,再约,再被拒,如是七八次,直到“他们再拒绝都有点负担了,最起码要见一下,见的时候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不接受采访”。一见了面,就有了说服的空间。


“当面采访,即使你问对方一个让他尴尬的问题,大部分人也都会用某一种方式搪塞你,因为直接拒绝别人是很困难的。”葛佳男觉得,这可能是人性当中的某种自然反应。如果对方搪塞关键问题,她会把这个问题放入不同的场景,换一种问法,得到想要的答案。而有些关键问题,她会在不同阶段反复问,看对方的答案是否一致。


有的人对媒体采访有抵触——一些媒体找他们时,只顾拿到一时的料,不太注意保护他们的隐私。葛佳男就对他们解释,做这个选题是为很多像陶崇园一样受伤害的人,为我们自己,“不是为了骗点击量”。对方的心扉一点点打开。


每个采访对象,葛佳男都会聊好几次,每次聊一两个小时,通过相对充分的交谈做事实判断。


每个采访对象都被要求介绍更多的采访对象。“采访一定要找对人。”葛佳男说,“通过人际联结,从A到B,从B到C,就是一个顺藤摸瓜的过程,然后交叉印证。”


葛佳男说服对方、获得对方理解的过程,也是在专业上做事实判断的过程:清楚对方在整个事件结构当中所处的位置,才好判断他的话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客观事实。 


采访,越往后越海量。葛佳男知道陶崇园读本科时,一开始有三个同学进了王攀的实验室,后来又加入两个,她把这五人全都找到,让他们分别提供同一阶段的信息,据此判断每个人的位置。到后来,葛佳男通过采访已经弄清楚了陶崇园自杀前一个星期的基本状况,比如他每天跟谁在一起,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她把这些碎片信息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


当然,有些图块是缺失的。陶崇园之外,王攀的另两个“儿子”,葛佳男穷尽努力也无法突破。他们没有站出来,她理解,但遗憾至今。


还有隐身的王攀。后来,案子和解了,没开庭。葛佳男始终没见到王攀。稿子发表后,也没有引来王攀的只言片语。


事件最核心的部分,有一个黑洞。在葛佳男眼中,如果那个控制系统分层级的话,一共有四层,她只能写到第三层为止,“因为第四层除了陶崇园和王攀之外没有别人了”。


这善意是那么珍贵


葛佳男一点点探入事件核心的过程,也是一步步走进陶崇园内心世界的过程。越往前走,感触越多。


稿子里,陶崇园跳楼前,葛佳男用了三个段落写他一一跑过广场边的小径、连接宿舍区的回廊、宿舍楼的转角,每一段都有他对生活的热爱以及世界投射给他的荒诞。这三个蕴含情感温度的段落,赋予一个平凡生命别样的色彩。


△ 文章段落截图。


情感温度,源于对他人的深入理解。采访后期,葛佳男体会到了陶崇园在世间最后一段时间的心态:他要生活在自己想象的美好世界当中,也要好友们不断加固这个世界,以此逃避自己在现实世界受到的伤害。他一方面有某种释然,另一方面却更加痛苦。跳楼前,他苦心建立起来的那个看上去很坚固的世界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刺破了,可能是一粒小石子,可能是一根针。


呈现人性的复杂,并从中获得滋养,是非虚构写作的魅力之一。


葛佳男在朋友圈说,“做这篇的过程看遍了世情之冷漠,之伪善,之自私,之无可奈何”,同时,接受采访的同学们的勇敢也给过她勇气。一个王攀的学生受访时还没毕业,葛佳男问他,有没有不能写的东西?他说,没什么不可以写的。


某种意义上,有了这样的勇敢和情义,才有了《陶崇园:被遮蔽与被损害的》


王天挺特别看重非虚构写作中的善意。编稿过程中,为了保护采访对象,他都作了化名处理,并删掉了一些可能会对人造成不利影响的内容。如果仅仅为了故事的冲突性,放出那些内容,受访者就可能会被网友围攻。


有同理心,有善意,下笔才有敬畏,才能把握好分寸。”王天挺说。


王天挺写过一篇《当女性打破沉默》。与那些站出来的性骚扰受害者面对面时,他突然意识到,倾听个体的痛苦,帮他们表达,比追求宏大的社会意义、漂亮的故事更重要。


△ 《当女性打破沉默》当事人。


《当女性打破沉默》发表三个多月后,一位曾拒绝采访的女性,给王天挺发来短信:“谢谢你没有把我拖出来游街。最近抑郁症非常严重,失眠,经常痛哭,忽然就理解了那些为了结情绪上的痛苦而选择结束生命的人。看到你的文章,感受到了善意,对我来说,这善意是那么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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