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天救猫咪

和菜头 槽边往事 2019-05-14


4月28日,我家啪嗒打满90天针水,宠物医院检测结果显示:白球比0.8,Saa1.06,B超腹内淋巴肿大消失。换成大白话来说,那就是她已经从猫传腹的死亡阴影里走了出来。 


啪嗒在今年1月底突然高烧不退,食欲下降,呼吸急促,送去三家医院分别检查,得出了心脏病、呼吸道感染和疑似猫传腹三种不同的诊断结果。其中,我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是猫传腹,因为这种疾病对猫的致死率是95%以上,等于是绝症,传统上安乐死是猫主人唯一的选项。


猫传腹(FIP)的全称是猫传染性腹膜炎,这种病是因为冠状病毒发生变异引起,分为干性和湿性两种。冠状病毒非常常见,许多猫咪都是冠状病毒携带者,并不会严重影响健康。但是,如果冠状病毒发生变异,那么对于猫咪就会是致命的。猫咪的免疫系统无法抵御这种病毒,也没有抗病毒药物能够杀灭这种病毒,它会造成猫咪腹水、淋巴结肿大、内脏肉芽肿甚至影响到神经系统造成瘫痪。总之,猫咪一旦罹患猫传腹,会在一两个月内极为缓慢而痛苦地死去。


我家啪嗒其实并没有确诊罹患猫传腹。医生只说是疑似猫传腹,因为数据上看它的白球比只有0.3,Saa值一百多,B超显示腹腔里有巨大的淋巴结肿大,肾脏也出现了皮髓质环,都符合猫传腹的特征。但是,啪嗒并没有腹水,她并不是湿性猫传腹,更可能是干性猫传腹。由于无法抽取腹水化验,医生在我的反复逼问下,给出了他的个人评估:啪嗒猫传腹的可能性是80%。


说实话,我讨厌一切概率。按照我翻阅的资料,猫感染猫传腹的可能性是3%以下。而我家有两只猫,概率却达到了50%。我面对的问题是:我的猫咪有80%的几率得了一种95%可能致死的疾病。算了一下,啪嗒的生存概率只有24%,比灭霸弹个响指之后的存活率还要低。


当时,通过网络检索我得知目前市面上有一种猫传腹特效药在暗中被人们使用,它能够把猫咪的生存率从5%提升到30%。并且,如果猫咪真的罹患猫传腹,打了这种针剂之后,会看到症状有明显改善,以此可以反向确诊,再不用一趟趟把猫咪送到各种医院做检查,注射对他们毫无用处的针剂,徒然增加他们的身体负担和精神痛苦。


1月27日,我在网上公开求助,希望网友提供药剂相关渠道。28日,出差途中的王小蒙女士通过家人快递给我一批药品,林七夕女士联系北京的病友匀出两瓶针水闪送给我。第一针下去,12小时之后啪嗒退烧,恢复食欲,开始回应我对她的呼唤。从1月28日开始,她的漫长打针生涯整整持续了90天。打到最后,整个猫背坚硬如铁,扣之如鼓,人称”铁背猫“,又称和家”铁背公主“。我算了一下,因为她时常挣扎,有时候不得不补针。最惨的一晚上,前前后后打了四次才完成了一针。所以,她实际上应该挨了一百多针,用自己的肉身绝对做到了修辞意义上的”打成筛子“。


回顾这90天时间,最痛苦的阶段是春节期间。一方面我要回家团聚,父亲不在,母亲年事已高,我无论如何都得赶回去过年;另一方面,啪嗒刚刚打了一周多针水,病情将将稳定下来,我却要把她送给陌生人照顾。迄今为止,兽医学界对猫传腹的发病原因莫衷一致。但比较一致的说法,是猫如果产生应激反应,就有可能造成冠状病毒变异。对于已经罹患猫传腹的猫咪,应激反应也可能造成病情复发。而所谓应激反应,一般指猫受到惊吓,其中就包括突然改换生活环境。


啪嗒当时除了每天要打针之外,因为猫传腹造成了贫血,打针也会对肝脏造成伤害,所以还需要补充许多种药品。如今重新翻看当时给寄养方提供的注意事项,自己都觉得过于苛刻和麻烦,但是对方最后竟然还是都做到了:


在这90天里,除了春节那几天,我没有了出差,没有了旅行,和朋友喝酒喝到10点半一定起身回家带猫去打针。中间遇见过帮我开门的好心人,也遇见过网约车司机不让宠物上车的拒载。还在电梯里碰见过起先寒暄微笑,但一听说是”传染性腹膜炎“就往后一跳恨不得立即爬出电梯的邻居们。我自己最喜欢的,是冬天每次出门前把啪嗒包裹在大衣里,让她把脑袋从衣领处伸出来。我们面对电梯里的镜子站定,我指着镜子里的她,再反手点一下她的小鼻头说: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你是啪嗒。然后指着自己对她说:这是我,你爹。


啪嗒是幸运的,如果再早一年,哪怕是半年发病,她依然要面对教科书上冷冰冰的95%,挣扎着去搏那剩下的5%。她能够活下来,是因为有一系列的巧合:


美国加州戴维斯大学的Niels C. Pedersen医生和他的研究小组在去年发表了一篇论文,其中提供了一种新型药剂GS-441524,这种药剂能够有效地阻断引发猫传腹的变异冠状病毒的自我复制和传播,更加适合治疗干性猫传腹。此前,同一个研究小组在另外一篇论文里提供了GC376,证明针对湿性猫传腹有疗效。而这些药剂,是当年人类对抗SARS病毒的副产品。


Pedersen医生他们做了临床试验,发表了论文,然而在美国从发表论文到最终研制药剂批准上市需要漫长的过程。大洋彼岸的中国人接过了接力棒,根据论文内容,开始在国内自行研发合成GC376和GS-441524。然后,许多像我这样不愿意放弃一丝希望,对现代医学抱有信心愿意阅读文献资料的猫传腹家长,愿意承担风险用这样的药剂来试着挽救自己的猫咪。最终,在中国产生的临床数据又能对相关药剂的研究产生反馈,因为宠物医生们会知道治疗结果。


啪嗒刚好赶上了GS-441524的问世,恰好她得了干性猫传腹,而我又只能用反向确认的方式来确诊她是否得病,在发病早期就坚决开展治疗。但我并不认为这种幸运是一种惯例,就我90天来的个人经历,我想对现在和未来的猫传腹家长说几点:


1、因为兽医的水平参差不齐,猫传腹如今变成了一切猫咪疑难杂症的代名词。所以,那些宣称自行治愈的猫传腹案例,很可能都是误诊。同时不要因为医生诊断为猫传腹,就轻易放弃治疗,选择安乐死;


2、GC376和GS-441524目前价格都非常昂贵,按照论文要求打满12周,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考虑到药水按照猫咪体重配比,猫咪会因为健康好转而增加体重,造成需要的药剂量持续上升。所以,还是量力为出,做好预算和预期。否则最终财猫两失,会让人倍加痛苦;


3、无论是GC367还是GS-441524单独治疗,还是联合治疗,效果只是比5%要好。它们都无法保证治愈,也无法确定能够根治。两种药物都很新,目前存活最长的猫也就一年多时间(还活着,但没人知道未来会如何)。所以,不要对药物治疗抱有过高的期待,误认为只要打针就一定能好转。


4、药剂目前多为油性,吸入针管困难,注入猫皮下痛苦,泄露容易腐蚀猫皮肤,注入后容易起硬结,所以打针要小心,需要给猫按摩背部,帮助药水扩散吸收。务必保护好自己,我肚子上沟壑纵横,可以下五子棋就全拜猫咪打针所赐;


5、打针吃药只是治疗的一方面,患病的猫咪需要人陪伴,需要清洁的饮水和环境,需要足够的日晒和营养。


最后,我想再次感谢王小蒙女士的帮助,感谢林七夕女士一直以来提供的稳定可靠的药物,也感谢李喜猫女士的经验分享和关心。此外,我还想感谢美国戴维斯大学Pedersen医生和他的研究团队,感谢三个月来一直关心和询问啪嗒治疗进度的读者朋友们。关于啪嗒的现状,我可以说的是:


自从停针之后,她终日在家中疯跑。因为我一直抓着她打针,所以她现在一点都不亲我,除非是喂罐头,否则她根本懒得理我。几乎是在停针同时,她进入了发情期。家里有一公一母两只猫的坏处就体现出来了---他们轮流激发对方,于是轮替发情,结果是家里随时都有一只猫在发情。今天终于消停了一点,是因为北京气温过山车,两只猫咪都感冒打喷嚏,拖着鼻涕要摸摸。


图片摄影:和菜头的手机


参考文献:


病中猫

因为经历本身就是答案

此刻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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