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人心中有一千座长城 专访《筑城纪》导演张楠 | 谷雨计划

夏偲婉 谷雨故事 2019-05-14

视频 | 箭厂视频

电影《筑城纪》片花


近日,由中国文保基金会及腾讯基金会联合发起、箭厂制作、张楠导演的纪录电影项目《筑城纪》,在全球二百五十多部作品中最终入围北美最大纪录片电影节“加拿大Hot Docs国际纪录片节“提案大会。此次提案大会,共有来自全球纪录片人创作的二十部作品入围。其中腾讯出品及支持的作品有3部,它们分别是《筑城纪》《和尚爸爸》以及《彩云要飘水要流》。

 

撰文丨夏偲婉

编辑丨宋晓晓  

出品丨谷雨工作室


《筑城纪》以长城修缮工程为背景,由参与筑城的个体人物穿针引线,构建起古今一体的社会文化时空。影片故事围绕生活在潘家口水库长城边的居民,和修缮长城的相关人物——农家乐经营者李志超、反对施工的水上餐厅老板老贾和负责修缮长城的古代遗迹修复职业工程师朱新文展开,在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宏大背景下呈现出曲折动荡的个体命运。


图 | 张楠

电影《筑城纪》剧照


《筑城纪》并非导演张楠的第一部纪录长片,他的纪录电影处女作《黄河尕谣》也深得观众的喜爱与好评,影片讲述了黄河流域的民歌生态与青年歌手张尕怂的游历生涯交叉关联的变迁故事。而这部《筑城纪》则是张楠首次尝试拍摄多人物、多视角的影片。

 

腾讯谷雨的代表在接受Hot Docs官方采访时说道:“一千人心中有一千座长城。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生活在长城边,也有更多的人,和长城有遥远但又具体的关系。腾讯基金会支持与发起的《筑城纪》是一部现实的又非常浪漫的影片,它为我们呈现了长城某些角落不太为人知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你也许会发现,长城是古老的,也是极具生命力的。”

 

在Hot Docs提案大会上,《筑城纪》更是获得各个国家纪录片决策人的多方好评: 

 

 “我喜欢这个故事……有被水库淹没的长城这个核心要素,围绕它处理复杂的人物关系会是重点……我会持续关注这个项目。”—Mandy Chang,BBC纪录片频道


 “这是我们最钟爱的题材……非常棒的团队。我们很希望参与。”—Murray Battle,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电视台纪录片频道


 “我太爱这个故事了,你们有非常好的‘筹码’,仅仅是世界地标的重建这一点已经非常有趣,更棒的是在这之上还有人类个体的关联。”—Jane Jankvic,安大略省电视台


 “很棒的预告片,非常棒的摄影…….很喜欢其中的隐喻手法。”—Michael Gries,德国电视二台


 “它与《沿江而上》有着相似的气质和关注点。”—Chris White,美国公共电视网


 “很棒的提案。故事的发展已经相当清晰。这个项目值得所有人的考虑。”—Ruby Chen,CNEX华人新世代纪实影像


 “非常明显、富有天赋的摄影,这部片子的潜力就摆在那里。”—Mark Edwards,法德公共电视台法国艺术频道


 “我为这个项目感到兴奋,已等不及想看到它的成片了。”—Harry Vaughn,圣丹斯国际电影节

 

Hot Docs提案大会现场


尽管《筑城纪》还在制作阶段,但从四分钟的片花里已能窥见导演的野心。谷雨也与导演张楠聊了聊关于《筑城纪》的背后故事——

 

谷雨:提案会现场,西方观众对于《筑城纪》是否有误读?是否有不同的理解?


张楠:有时候大家的理解不一样,但不一定谁是错的。还有一些是出于对另外一个文化语境的不了解,而不能正常理解。


这个电影比较特殊,首先它的确是非常“中国”的一部电影,在中国现代社会国情之下、也是在中国传统文化之下的一部电影。对个人命运的探讨带有很多浪漫主义色彩,有对环境和人的关系即我们东方文化中“天人关系”的探讨。这些主人公在生活中对很多事物是有感知的,包括对无常的、神秘的、变化的命运的一种感知。


对西方而言,长城是文化遗产,是旅游名胜,也是文化符号。它还象征着古代的封建王权、今天的民族自信,有很多文化解读的意味。中国今天重修长城,它既有过去的象征意义,又有当代意义。


人类在世界很多地方拆掉很多墙,也在修很多墙,从东方和西方两个角度,都充满不同解读的可能性,也就存在误读的可能。这部影片希望呈现不同角度里看到的变化,带来更多的理解。


修一座墙,它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如果任它在自然环境中毁坏下去,对于我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这种文明帮助我们认识今天在各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另一方面也在界定今天发生的种种冲突是从何而起。这两个方面,我觉得会是误读的主要来源,也是这个片子想达成理解和沟通的地方。


这个故事就是在讲沿墙而居的参与到这项工程里个体的生活,他们和宏大国家工程的关系。随着故事的展开能看到很多层面——日常生活的,家庭关系内部的逻辑和运作,社会团体机构,还有人和自然本身的关系。


这样一部纪录片能不能被西方观众很好地理解和接纳,是中国纪录片在国际上比较特殊的一次尝试。中国纪录片在国际上成功的案例已有不少,但更多是通过个人命运去呈现一个局部,很少从这个方面上去构建关系,呈现更多面貌,还试图让西方观众去理解。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它是比较特殊的。


图 | 《筑城纪》摄制组

电影《筑城纪》拍摄现场

 

谷雨:《筑城纪》本身涉及如此多的社会议题,会不会担心削弱你真正想要表达的事物?


张楠:在影片中我们的确花了很长时间去理清什么是影片最重要的部分?两个层面,一个是作为导演,我最希望表达的是什么;另外一方面是影片的故事,在什么方向上能与观众产生互联互动。


我最开始想的很简单,我想做一部作品,我觉得“修长城”这件事的可能性、元素、解读空间、可完成的故事都很鲜活。我相信一部电影能够自成一个世界,里面有它的逻辑、美学、主题、时间和人物命运,我们无需对现实世界方方面面都呈现,只要推动第一下就可以了。


我们现在希望把重点方向放在个人命运里。我们读了很多关于长城的历史文献,发现历史有大量比如皇帝派遣将军在某个地方镇守,然后修建长城的记录。在这些记录里,很难看到普通人的影子。


我们今天希望看到在这种背景下,普通人的生活是什么样。这几个人物的选择,也是依着长城的修复纳入拍摄中,我们想讲述参与这项工程的普通人个体命运的变化,希望看到这种生活里超越的部分,不仅仅是修了长城会是什么样,而是生活到底是什么样。

 

谷雨:《筑城纪》中,我们看到潘家口除了长城,还有水库。这两种元素的叠加下的解读空间是否更大?


张楠:水库仍然是一个国家工程,从功能性上讲,与长城没有区别。只不过水库功能更小,长城功能更大,但在当代生活中,恰好倒过来——水库功能更大,长城功能更小。


近半个世纪以前,他们面对修水库是如此情愿——国家需要他们离开这个地方,而离开是为了建一座这么大的水库,为了这么多人喝水的问题。正是因为这些牺牲精神,才造就了50年后真正的大变化。这就是水库和长城两条线交界的点上可以看到的局面,这也正是这部电影中能看到的问题——我们从什么地方走过来,今天我们又怎么看待这件事。

 

谷雨:《筑城纪》选择多人物叙事的原因是什么?


张楠:长城的修建无疑是集体的,所以我们天然地在讨论集体。很自然地想到用超过一个人的视角去拍摄。在这样一个关系结构中,从任何一个单一角度看问题得出来的判断都很危险。这也是我今天看待很多问题的想法。


我在做纪录片时,会避免用单一视角去证明什么,我天然不相信这种单一视角是具有说服力的。比如说我们看到很多悲惨的小人物,他们是不是证明这个社会环境是如此之邪恶,我很怀疑这样得出的结论。我会选择通过不同角度去看,尝试从每个人的角度去理解其中怀有的情感和价值判断,再把这些点串联在一起,取得一种价值判断的共识——什么是好的,什么是美的,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什么是对我们真正有意义的。

 

谷雨:相对于纪录电影处女作《黄河尕谣》,你的拍摄技法上有什么改变?


张楠:挺明显的,这是我第一次做一部多人物、多视角的影片。讲一个人的故事,我们尽量从他的角度去理解他看到的事物,但我相信这样不一定会导致片子不客观。多人物多视角带来的东西是对这种客观的明确感知,会超越一个人的视角去抵达议题。这个影片就是在尝试和每个人都有一点关系,但又不属于每个人的日常生活,而是属于想象空间的共同体。


因为不是拍个人纪录片,我比以前拍的时候有了更多的观察。过去我尽量尝试站在人物的角度看,匹配这种视角和发展。这一次的观察充满了对人和环境的观察,不仅仅是人,还有人和事物的关系。


过去的创作是很自发的创作,我感受到一些东西很重要,就去拍了。现在是更加仔细的,但是是对社会现象有更深入的探讨——有目的,有表达,有意图,为此而选择了这种策略的一个行动。我希望这部电影能和更多观众互动,引起更广泛的讨论。

 

图 | 《筑城纪》摄制组

电影《筑城纪》拍摄现场


谷雨:这会是一部沉重的片子吗?


张楠:这是一个严肃的题材,一部试图去寻找内心困境和希望的影片,留下更多的是人的情绪,比如个体在面对生活的一种无力感。这种命运的感知是多人的,如果取得影片内在的一致和外在的共鸣,它会带来很重要的东西。


我们各自面对生活时会感觉到渺小,有时候会以为一生像祖辈一样是被决定的。但我们在生活中,依然会保有一些东西。所以不仅仅是沉重,还有强调我们生活中仍有一些东西的意义,它们给我们力量和希望。

 

谷雨:你对于长城的“界限”“边界”意义之上,有什么更多想表达的?


张楠:关于边界,我很难下定论,它是很系统很复杂的当代人类学议题。我们会借助各种叙事帮助想象我们现在生活在什么社会里,我们的对立者是谁,以此来增强我们的行动力。在生活中,也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产生冲突。这都是很正常的现象。边界无处不在,没有边界,生活也无法进行。


上升到这个层面,我们会发现长城这件事很重要,在最顶层的概念上,我们是谁?在过去的100年,我们都强烈地借助这种身份认同去发展自己。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很大程度归根于这种认同。这种认同内部是包含着牺牲、外部包含着争斗的。关于边界,关于墙,关于“我们”和“他们”的讨论,今天变得越来越重要。

 

谷雨:这样一个与人类文化遗产相关的拍摄,对你看待文化遗产有什么影响吗?


张楠:有改变。我们从2017年开始参与这个项目,了解到在中国有一个传承久远的保护建筑的行当。关于“古建维修”在中国有很多特殊性,比如我们的建筑如何承载我们的文化、生活方式、精神形态。这和我们今天生活在什么房子里、怎么想问题,都有关联。了解这些之后,我们会发现文化是如此有趣和重要,影响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我们以为我们已经生活在21世纪了,一个现代、先进、充满了过去没有的可能性的时机,但是通过慢慢了解,发现生活基础还是在传统之上。中国人已经向西方学习了一百多年,但是面对很多无法解决的问题,还是要回看我们的传统智慧。对于自己文化的理解和重视,推而广之到其他文化,会意识到人类原来是这样了不起的存在,创造了这么多丰富的、自成一体的事物。


这次我们去加拿大Hot Docs参加提案大会,现场有很多热烈的反应和疑问。有观众会说他们感受到长城这个东西带来的逼人气息,感受到重修所带来的丰富意味。其中一位意大利纪录片协会会长对我说,希望今后能够在意大利推动这样的内容,未来也许会考虑双生的电影项目。

 

谷雨:目前播出的片花中,画面也极具中国古典美学感。


张楠:这部电影,我们很注重去关注人和环境的关系,环境这件事情就变得非常重要了,因为它带有某种情绪,是对情绪的反应。从文学到美术到电影,东方美学中一直有很强大的传统,会借景言情、托物言志。长城的景观性很强,也让我很着迷,我们会在片子中尝试回应这些东西。“山水”本身就是一个世界观,我在拍的时候是有感受到一些东西。

 

谷雨:最早接触这个项目时,打动你的究竟是什么?


张楠:我一直对人和一个土地文化的联系很感兴趣。我关注的不仅仅是人的生活变化,还有背后的成因。中学时看纪录片,我就很喜欢历史类的影片。虽然拍纪录片是要与这个时代发生联系,但是这个时代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有自己走过来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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