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知道自己是人,但,界定标准是什么?

蓝江 激进阵线联萌 2019-06-11



从动物到人,再到怪物


节选自阿甘本《敞开:人与动物》序言


文|蓝江


人,或许是整个人类历史上最基础,最经常使用,但也最难理解的概念之一。在我们的话语和理论框架中,在我们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中,在医学、生命科学甚至与生命没有直接关联的物理学中,人都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命题。



然而,我们从本质上来界定人的努力往往会归于失败,无论是杜撰的柏拉图的“人是两腿无毛直立行走的动物”的定义,还是卡西尔的“人是符号的动物”,都会遇到其不可跨越的阻碍。不过,无论如何,我们会发现,人类历史上主要的关于人的界定,必然是参照动物来设定的,也就是说,与其说这些定义界定了人的本质,不如说它们界定的是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于是,真正的问题出现了,即在我们的文化中,应该如何在人与动物的关系链条上来构建整个人类知识和文化的大厦?我们是否真的可以在人与动物之间划开一道鸿沟,让人文主义的理性和文化可以安享自己虚幻的家园?对于这样的问题,我们似乎很难用是或否这样简单的答案来回答,因此,我们需要回到更为根本的本源处,来梳理其中被忽略的线索。



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一种十分奇特且无法归类的存在物:人马。实际上,对于人马,很难从分类学上给予归类,尽管是一种虚构的造物,但人马不是神灵,因为它不能归于奥林匹斯众神和泰坦神的后代,同时人马也不能归于人类,相对于人,人马更为残暴,也更具肉欲。当然,人马也不是动物,尽管人马拥有马的身躯,但是人马却拥有与人一样的智慧,尤其是人马在某些技能和智慧上胜人一筹。在所有的人马中,最为出名的是喀戎。喀戎的与众不同首先体现在外貌上,与其他人马的四条腿均为马腿不同,喀戎下身的前腿是人腿模样,唯有两条后腿还保留着马腿的样子。在保存至今的一些古希腊关于喀戎的瓶画上,那些画家甚至为喀戎的前身穿上了人类的衣服,如果从前方看,喀戎的身形与人类无异。



正直的人马喀戎不仅拥有狩猎和马术的能力,还懂得音乐、医学,甚至占卜等技能。由此可见,人马喀戎在整个人类英雄的成长和人类城邦社会的奠定中有着不小的作用。因为,人类在世界上生存的主要技能,如狩猎、马术、射箭、医学等,都是喀戎从神灵那里获得,并传授给人类的。


在这个意义上,喀戎对于人类的价值不亚于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他拥有只有神灵才拥有的无上技能,而他所培养的那些人类英雄,也是整个古希腊社会中最强大也最富有代表性的英雄。这样,我们完全可以认为,喀戎是一个比人更富有人性的存在物,尽管他有一个马的身体。也正是他的技术和能力,让他可以居于人的世界和神的世界之间。


然而,色诺芬在《狩猎术》中也提到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宙斯与喀戎是兄弟,他们同父异母——宙斯是瑞亚的孩子,而喀戎则是一个宁芙娜依斯的孩子。”瑞亚是十二泰坦神之一,是大地之母该亚和乌拉诺斯的女儿,也是宙斯之父克洛诺斯的姐姐。这样,宙斯保持着从该亚、乌拉诺斯到克洛诺斯的姐姐。这样,宙斯保持着从该亚、乌拉诺斯到克洛诺斯的尊贵血统。而作为一个宁芙的孩子,喀戎甚至不能享受奥林匹斯众神的荣耀,他只能流落世间,住在皮利翁山的洞穴里,成为诸人类英雄的导师。



喀戎的存在论是断裂的,他处在一个门槛地带,并没有一个可以固定下来的身份,处在人与动物之间的一个灰色地带。他可以穿着人类的服饰,前腿也和人腿完全一样,他所拥有的技能是一种让人可以在世界上生存的技能。然而他的两条马后腿、宁芙身份的母亲,以及狄奥尼索斯迷醉之后本性的敞露,无疑都说明古希腊和中世纪作者在面对喀戎的角色时,实际上将他排除在人类的范畴之外,他只能作为一种杂糅了动物性和人性的怪物而存在于神话的叙事中。


我们或许可以将喀戎的神话传说看成对人的一种隐喻。喀戎是人类英雄的导师,同时也正是这些人类英雄创造了古希腊人类城邦。换言之,我们可以理解为,喀戎不仅仅将生存的技能教给了人类,也将他动物性和人性杂糅的生命模式传递给了人类。这样,我们每一个人都以喀戎的方式存在着。


一方面,我们努力地掌握各种超越现存状态的技能,这样的生存技能实际上并不是指向人性,而是指向神性,因为喀戎的这些技能直接来自太阳神阿波罗和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另一方面,喀戎试图在他的长袍下隐藏的马腿始终会暴露出来,狂暴、血性、情欲等动物本性在酒神迷醉的状态下会得到宣泄。这样,喀戎代表的是一种不定的中间状态,向上指向超越的神性,而向下是沉浸于物质世界的动物性的后腿。


我们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们学习技能,不仅仅是为了成为人,更重要的是超越一般的人,指向一种卓越性。这就是尼采意义上的超人。在这个意义上,喀戎教给我们的生存技能恰恰不是适应于自然世界的简单的维生技能,实质上,喀戎的技能就是超越现存世界状态、筑造一个全新世界的技能。倘若不掌握这些技能,我们动物性的后腿就会暴露出来,陷入一种动物性的虫人状态。


喀戎的隐喻实际上指出了人在分类学上的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人实际上不存在一种实质性的界定,他是位于绝对超越的神性和绝对世俗的动物性之间的第三项。人的存在,实际上就是动物性与神性的过渡,所谓的人性,就是神的超越性在我们身体上的映射,一种筑造世界、指向一个尚未存在的虚无的潜能。这样,人与动物的区分,实际上并非在人与动物之间划界,这道界限并不在人与动物之间,并不在人之外,而是在人的内部,即人自身中人性与动物性之间的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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