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浪漫

生活月刊 生活月刊 2019-06-14


巴黎和平街曾是不同文化、美学跨越了时间与边界相互交融启迪之地。卡地亚在纽约的一场展览的图录标题格外引人注目:《卡地亚先生印度、波斯、俄罗斯以及中国珠宝收藏图录》,它正好印证了自二十世纪之交以来,和平街的设计师们无尽的好奇心⋯⋯


好奇心塑造了一种风格,而才华横溢的男男女女参与其中,默契地成为卡地亚的客人,之后便书就了一种风格的传承。那个时代乐谱中,当然有着东方的音符。作为时代的宠儿,前卫的中国先锋去往西方,而同样的浪漫灵魂也从西方远渡中国。把握时代的思想,摆脱时间的束缚;他们只愿蓬勃生活在此时此刻,无所谓去哪,无所谓见谁,那些他们将要去的地方,都是从未谋面的故乡。这是他们要的自由。一个风格的黄金时代。


图片来自卡地亚典藏1927年作品,螺钿漆器桥牌盒,

纹样细节出自中国典故“渔樵耕读”









1914年5月,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巴黎和平街13号的卡地亚店铺迎来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顾客。18日到23日,这位在卡地亚档案中名为PRINCE TSAI LUN的顾客几次光临卡地亚,购买了化妆盒、手提包、腕表、铅笔⋯⋯


PRINCE TSAI LUN,爱新觉罗·载抡。


这位名叫爱新觉罗·载抡的客人汉名金赞臣,又名抡赞臣,堂名“树德堂”。他是清高宗弘历玄孙,庆密亲王奕劻第五子。光绪二十年(1894年)左右出生于北京。


如今载抡仍有几张照片存世,让我们可以一睹其样貌。一张是身着长袍马褂、留着发辫的少年载抡半身像。另外的照片中,青年载抡受到西洋风尚的影响,改变了着装形式,不穿长袍马褂而是西装革履。1914年载抡游历欧洲时在德国柏林的留影里,他身着西服,系领带,外套呢子大衣,头戴礼帽,脚蹬皮鞋,穿戴入时。


西装革履的爱新觉罗·载抡

卡地亚Tortue腕表,与当时载抡所购表款相似



据说载抡有三位太太,孙用智、李倩如、夏慰君。其中与孙用智的姻缘引人瞩目。因为这段婚姻是朝廷诏许满汉通婚后,宗室与汉大臣联姻的第一例。而这段姻缘,对载抡1914年的游历欧洲之举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正是因为欧洲之行,载抡才与卡地亚有了邂逅。


受孙用智的影响,去欧洲游历的念头逐渐在载抡心田里萌芽;于是1914年,“他组织了一个小型观光团,包括翻译、医生、秘书、随员等8人,径奔欧洲。以王子身份到德国、法国、意大利、瑞士、比利时、匈牙利、英国等国家观光游览。旅程中他采购了不少翠钻等名贵饰物、西洋名画和雕刻艺术珍品”。还买了一辆英国汽车。


卡地亚档案馆所藏档案载录,首次光顾卡地亚店铺当天,载抡购买了一个镶钻石和黑色珐琅的铂金化装盒。第二次到店里时,载抡则购买了一个黑色缎带手提包。包的银质手柄上镶嵌有黑色珐琅。此外,包上用钻石镶嵌载抡拼音TSAI LUN的首字母缩写TL。从包上带有姓名来看,此包是专为载抡订制的。几天后载抡又一次现身,购买了一只Tortue(酒桶形)铂金腕表。腕表铂金蝴蝶表扣,隐藏表耳,铂金织纹表带。此外,卡地亚销售记录显示,载抡还购买了两条不同材质的链子(其中一条为黑白珐琅,另一条为铂金)和一支铂金铅笔。


载抡所购物品的实物和图片今天已无缘谋面。不过,通过卡地亚档案馆所藏同一时期类似物品的图片,还是可以窥见载抡的审美情趣。在卡地亚的发展历程中,和很多国家的皇室贵族保持联系和交往是一种传统。而卡地亚与中国皇室联系的篇章,则是在逊清皇室时期由载抡来书写的,这点恐怕连载抡自己也始料未及吧。

节选与编自《邂逅——爱新觉罗·载抡与卡地亚》,关雪玲,2019







球琳君子佩,调矢称闿抨。

薤叶堪方色,羊脂莫比莹。

芃兰三百兴,规月六钧盈。

嫩绿欣环指,虚中契我情。

——清文宗 爱新觉罗·奕詝,《翡翠韘》


黄蕙兰(1899~1992),“爪哇糖王”印尼华侨黄氏家族第二代掌门人黄仲涵之女。20世纪前半叶,黄氏家族最盛时期曾位列全球富豪排行榜第十三位。1899年出生的黄蕙兰度过天真烂漫、养尊处优的童年,少女时代随母亲旅居欧洲,甫一成年便步入伦敦社交界,与名媛绅士相交往还。她姿容妍丽,体态窈窕,深谙欧洲社交礼节,熟练掌握英、法、汉语及爪哇语。她拥有同时代女性难以企及的财务与行动自由,充分享受到欧洲工业革命以来,现代化的物质文明与观念进步带给女性的自由与舒适。


1918年,顾维钧随中国外交团赴巴黎参加和会,相识黄蕙兰姐姐黄琮兰。在琮兰撮合下,1920年黄蕙兰于布鲁塞尔与顾维钧结为伉俪。1923年,顾维钧与黄蕙兰定居北京,寓所位于铁狮子胡同5号,现在的北京市东城区地安门东大街23号。黄蕙兰曾亲手置办顾氏公馆一应陈设,并于平生首次体验到地道纯粹的中国文化。她为北京的城市格局、传统建筑、硬木家具、装饰繁缛的中式服装和憨态可掬的京巴犬而着迷,尤其耽溺于古玩瓷器以及翡翠等玉器的收藏。


根据黄蕙兰自传以及帕特里克·法兰克(Patrick Franch)在《自由与毁灭》(Liberty or Death)一书中的记载,一次上海酒会,席间,黄蕙兰主动向犹太富商维克多·沙逊(Elias Victor Sassoon)提出赌额为一千美金的斗石赌局。二人当时皆藏有出自清宫的翡翠珍品,遂约定择期一较高下。后来,为黄蕙兰赢得这场赌局的,是一枚,由核桃大小、纯净无暇的翡翠雕刻的青椒。


黄蕙兰获得翡翠青椒的经过,仅见于自述:在前清驻法公使裕庚第三女裕德龄(1885~1944)引介下,黄蕙兰成为北京前门外廊房二条,德源兴珠宝店的忠实客户。德源兴的掌柜,是号称“翡翠大王铁百万”的回族珠宝商铁宝亭。在获得翡翠青椒后,她曾委托路易·卡地亚为这件奇珍制作钻石佩链。最后,这枚吊坠被卡地亚配以总重达到25克拉的钻石项链,成为黄蕙兰毕生挚爱珍藏。


1921年,黄蕙兰身着沃斯礼服裙,佩戴卡地亚钻石冠冕

曾为黄蕙兰所有的旗袍,1932年,现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在黄蕙兰的自传中,她每每不忘、反复提及曾拥有过的每一件卡地亚作品:首饰盒、粉盒和鼻烟壶是其少女时代伦敦最流行,并令她深爱的社交礼品;在举行婚礼之际,顾维钧自岳母处收到的结婚礼物,及包括一副卡地亚的珍珠领扣;在1921年阿斯脱勋爵举办的社交酒会,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参加白金汉宫举行的首次宫廷舞会时,黄蕙兰皆身着沃斯(worth)礼服裙,佩戴卡地亚钻石冠冕。

节选与编自《朱门红妆怜翠色,紫宸金銮忆锦幪——翡翠珠宝的近代传奇》,王鹤北,2019 







1933年,21岁的社交名媛芭芭拉·赫顿(1912~1979)与格鲁吉亚国、姆季瓦尼家族的亚历克斯(Alexis Mdivani)王子,在纽约丽兹酒店举办盛大婚礼。芭芭拉是美国零售业钜子,弗兰克·温菲尔德·伍尔沃斯的外孙女,被称为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女继承人。父亲送给芭芭拉的结婚礼物是一匣贵重珠宝。其中包括叶卡捷琳娜二世佩戴过的一顶祖母绿冠冕、拿破仑三世赠送给卡斯第里昂(Verasis de Castiglione)伯爵夫人的祖母绿珠宝套件,以及一条晶莹纯净的翡翠项链。


1934年,身穿中国式样旗袍的芭芭拉·赫顿 

芭芭拉·赫顿曾拥有的翡翠项链,1934年,卡地亚巴黎,特别订制



这条翡翠项链由27颗葡萄粒大小,翠色欲滴、纯净无瑕,直径范围在15.4-19.2毫米的翠珠串成,配有一个钻石搭扣。据《天国琼路》(The Stone of Heaven)一书作者查考,北京德源兴珠宝铺掌柜、“翡翠大王”铁宝亭,曾天价购得两块翡翠色料(约在1930年前后),它们皆出自一块名为“蓝水绿”的缅甸产翡翠原石。“蓝水绿”因品质绝伦、毫无瑕疵,至今仍被珠宝同行视为传奇。这条作为结婚礼物的翡翠项链,是铁宝亭使用“蓝水绿”原石制作成作品。芭芭拉之父花费55,000美金将其购得,后委托给卡地亚公司制作钻石搭扣。1934年,赫顿本人再次委托卡地亚,将原来简洁的钻石搭扣改为由红宝石、钻石和红宝石丝穗组成的华丽款式。改制后的红宝石丝穗部分现已不存。当时的设计图稿,则由卡地亚档案馆保存至今。2014年,卡地亚以创下翡翠首饰交易纪录的巨资回购这条翡翠珠链,将其收入卡地亚典藏。


芭芭拉·赫顿曾是二十世纪30-60年代“咖啡馆名流”中的代表人物,痴迷于艺术品和珠宝收藏。但是比起艺术品,芭芭拉的珠宝收藏名气更大。她对中国玉器,包括翡翠,情有独钟。1934年婚后不久,芭芭拉·赫顿计划跨越太平洋,到中国旅行。从旧金山起航前,她结识了古董商安倍·甘普。在尚未履践古老国度前,芭芭拉在安倍的店铺中购买了其最初的翡翠及其他玉器收藏,并开始汲取有关中国玉器鉴别和断代的知识。《天国琼路》中记述她在上海购得一副孝钦太后生前珍爱的“丝瓜皮绿”翠镯,并将它寄到纽约卡地亚公司,委托卡地亚为其制作钻石搭扣——据说,芭芭拉·赫顿每每沉醉于聆听层层叠套在腕上的翠镯,在彼此敲击后发出清悦的声响。

节选与编自《朱门红妆怜翠色,紫宸金銮忆锦幪——翡翠珠宝的近代传奇》,王鹤北,2019 







灵感成就了经典,还是经典永存了灵感?大约是1923年,摄影师为贞·杜桑拍了一张肖像照:头裹丝巾,手持鲜花,她姿态优雅地站在“乌木漆面”的中国屏风前。这时距离她1920年代初期加入巴黎卡地亚公司已有十多年。倚靠强烈的个人魅力、敏锐的时尚判断力和天生的审美直觉,杜桑与当时巴黎的社交名流觥筹往还——作为一个极富魅力时尚权威,她向名流淑女们提供时尚品位的建议,这其中,不乏她对中国文化与东方元素的痴迷热爱。


1923年,阿道夫·德梅尔男爵(Baron Adolph de Meyer)

为贞·杜桑拍摄肖像照,立于乌木漆面中国屏风

贞·杜桑猎豹化妆盒,1927,巴黎卡地亚,盒面可见中国建筑元素



起初贞·杜桑负责当时极为流行的新产品门类——女性手袋设计,随后在卡地亚配饰部门任职。1920年中期她开始执掌由配饰部门发展而来的“S”部门。“S”指“Soiree”或“Silver”;这个部门主要负责具有实用功能、装饰简洁的产品的设计制作,在19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中获得了巨大成功。随后不久,路易·卡地亚宣布退休,她作为风格总监,接掌了巴黎卡地亚的管理业务。她是路易·卡地亚慧眼识中的又一个天才、审美创造中的知音,以及事业上襄助的伙伴。


然而回看历史,直到二十世纪初期前,女性艺术家和设计师,一直难以获得业内以及社会的普遍认可。贞·杜桑与路易·卡地亚相识的时代,杜桑深刻感知到一个由才华造就命运的时代已经向女性探出了召唤的手臂。而且,她不仅通过个人命运实践了这一信念,更通过卡地亚的作品,特别是“S”部门的作品来表达一种新的审美哲学:实用器物向人们提供了一个艺术性的、高度风格化甚至可以说是哲学性的体察世界的新视角,它具有磁铁般的吸引力,源源不绝地将新的产品类型纳入设计的范畴。杜桑的设计极具识别性,从动物与植物、视觉艺术与建筑中汲取灵感,融合来自不同国家、各种古代与现代风格,包括埃及、印度和中国。

部分资料来自《传奇女性 贞·杜桑》,王鹤北,2019 







 一场展览 

 精确记录了另一个时代的生世传奇 



故宫博物院与卡地亚,一段近600年的历史和一段近200年的历史已不是第一次相遇,不过,我们总期待把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再打破一些:“有界之外:卡地亚·故宫博物院工艺与修复特展”款款而来。一个展览前所未有地担当起一种使命。它必须充分展现卡地亚和中国珍宝超凡绝伦的创造技艺;它必须重新诠释中西方珍宝艺术丰富深沉的文化历史意涵。曾经那些丰富多彩的档案,勾画出卡地亚与中国的深厚情缘,这条线索,贯穿整个穿越时间、空间、文化的旅途的始终。(详情请见《浪漫中国










D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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