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第四十九章 沉入海底的城市

二湘 奴隶社会 2019-06-16

这是奴隶社会的第 1884 篇文章

题图:来自网络。

作者:二湘,毕业于北京大学,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小说见于《当代》《小说月报》等。本文来自:二湘的六维空间(ID:erxiang6D)。

吃了饭,永军送他出门,贵林轻声说,“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永军什么也没说,但是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心领神会的默契。他们都是不属于这个城市的人,他们都有难以启齿的秘密,那些关于他们从何而来的秘密。


他们两个走得更近了。一年又一年,二年级到四年级,他们好像总是在一起。他们一起做作业,一起去学校后山上撸槐花吃,一起去劳动公园玩,一起坐旋转木马,一起在这个无法靠近的城市里游荡。有一次,旋转木马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白屋顶的大大的帐篷房子,据说是一家杂技团在这里安营,要演一个秋天。


“我听说那些杂技团的女孩子白天表演,晚上要陪老板睡觉。”永军说。


贵林听了很难受, “他们的父母怎么会把他们送到这种地方。”


“也许他们没有父母。”永军说,贵林的脸色一变。永军忙岔开话题,回家的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地上都是梧桐叶子,他们踩在上面,沙沙地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那一地的落叶上,他们似乎突然就变得很高很高。贵林看着两个瘦长的影子,心里涌起了一层悲凉,那细微的悲凉和沙沙的脚步声搅在一起,让人无端地不安。


和永军一样,他人生的路从一开始就有了残缺,他那时不知道那样的残缺会嵌入他每一个细胞,并且一直跟随着他。许多年以后,他看到了那种残缺带来的伤害。如海底的暗涌,不动声色地伤害着他周围的人,也伤害着他自己。


冬天来了,过了元旦贵林就十岁了。大连的冬天不算难过,但是寒风乍起,吹在脸颊上还是生疼。他在十五路公交车站附近徘徊着。看到一辆车过来,他就凑过去,眼睛盯着地面,他在等待那些下车的乘客丢下小小的票根。李秀梅的单位可以报销车票,她要他去捡这些票根---他家里并不富裕,现在又添了个妹妹。一辆车子开走了,他搓了搓手,抬起了头,他看见了不远处的永军。他转开了头,假装没有看见他。贵林的脸一定是红了。


快放寒假了。有一天贵林去永军家做作业,回来后发现他的那本蓝皮的新华字典不见了。他记得在永军家里拿出来用过。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他问永军,永军说不知道啊。贵林有些狐疑,也不好说什么。他后来又去过永军家一次,也没有找到。但是除了永军家,他想不起来别的地方。有一天课间休息的时候,他趁永军不在,翻了他的书包,果然他的字典在永军的书包里,只不过把蓝皮换成了绿皮,但是贵林在最后一页找到了“贵林”两个字。永军回来时,看着那本字典,面如死灰。


贵林看着他,嘴角漏出一丝鄙夷和一丝无人察觉的释然。


贵林找到了一个理由疏远他。他知道他所有小心裹藏的秘密,知道他的过往和他的现在。他们是如此相似的物种,他知道这个物种所有的自卑和不安。又或者,他是想惩罚他,惩罚一个和自己一样微小甚至更微小的同类。那时的他大概没有意识到一个少年可以有如此幽微又复杂的心绪。


他不再和他说话。有几次,他的胳膊肘故意碰到他,他只是把手肘缩回来,却并不看他。他可以感觉到他无声的悲凉慢慢地向这边蔓延而来,但是他并不看他。他们不再结伴回家,他们一前一后。他在前面踢着小石子,贵林跟在不远处,不和他有任何目光的交汇。那时的他觉得他的存在是一张纸,随手放在一旁,随时可以捡起来。那个寒假,他们没有任何交往,整个寒假都没劲透顶。贵林一天天盼着寒假赶快结束。他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想起和永军一起看电影的时光。在电影院漆黑的空间里,他们都变成了自由自在的鱼,他不必掩饰自己,可以说出他最阴暗最真实的想法。他们是同一类鱼,被上帝放逐在海洋的同一个角落。他们的触觉无比灵敏,海水些微的冷暖变化都会被迅速感知到,放大展开,细细考量。


贵林心里长出了一个大大的洞,他想,一开学,便要同他和好,他一定是等在那的。


这一年是1986年,吴辰刚要复员了,他们可以选择留在大连或者是回到家乡的小城。吴辰刚年前是填了留在大连的志愿。然而那年冬天特别冷,他们吃了一冬天的白菜。李秀梅说,“这不行的,我们还是要回老家。”吴辰刚说,“大连是个好地方呢,比老家的小城好几百倍啊。”  “可是再好也不属于我们。”李秀梅说。贵林看了她一眼,原来她和他是一样一样的想法。吴辰刚于是追到沈阳改了志愿,很快就是听说武装部的另一家要搬到他家这个房子,他们挤在一个海军大院的宿舍很久了,等不及要搬过来。他们原是准备学期结束夏天回南方的小城,因为这个缘故他们必须春天就得走了。这之后不久就又开学了。一切似乎都太快,快得他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的心绪。离开大连的那天是新学期的第一天,整个周末他都心神不宁,心里像有万千个小虫子在咬噬着他。


那天他特意去了学校和老师同学告别。然而永军居然没有来。他冷在了那里,胡乱地说了几句道别的话。班主任说,“那么,再见了,希望你回到家乡学习进步。”她看着他,像是通知他他已不再属于这个学校,也不再属于这个城市。他几乎就要哭出来了,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永军坐的位置,转身出了教室。他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学校,校门上“向阳小学”几个字干干净净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坐的军用吉普车停在楼下。车子穿过文具厂,穿过那一片桃树林,树林里的绿叶已经抽出来了,在早春的下午散发着桃树叶子的清香。他记得桃花灿烂的时候,一枝枝,一串串,烟霞一般漫过整个山坡。他和永军一起爬到树上摘了桃花,插在水瓶里,摆在书桌上,粉白的桃花,大朵大朵地盛开,一屋子的明媚芬芳。过了气象台就是下山的路,吉普车向着大海的方向奔去。他又一次看到那些神秘的大院,院子里漂亮的苏俄式样的小洋楼,和那些青灰色的屋顶。这条道路两旁种了很多法国梧桐,叶子那么细密,连蓝天都遮住了。道路的尽头静静伫立着南山电影院。他想起了和永军一起看的《城南旧事》,小英子最后是坐着三轮车离开的,那柔软,缓慢而忧伤的曲调在通往南山电影院的道路上,在大海的穆蓝,桃花的粉白和小洋楼的青灰色中飘了过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一切都离他远去,那些蓝的,粉的,和灰的,气象台每天都会升起的气球,南山电影院一场又一场的电影。那条通往南山电影院的道路,白天的道路,和晚上的道路,上山的道路,和下山的道路,它们不像是同一条道路,更像是无数条不同的道路,散发着不同的气息,不同的光亮。


他们是坐轮船回南方的。就要起航了,万吨轮船如同一个怪兽一般发出长长的鸣笛。码头上送行的人群在不停地挥动着手,没有人给他们送行。他站在甲板上,低头看见咫尺之遥的海水是灰蓝的,泛着泡沫,天空却是深蓝,像冰一样冷,像海一样深。那个城市在他的目光里慢慢地越变越小,终于成为海天之间漂浮的一个黑点,最后,那个黑点也坠入了海平线,整个城市仿佛都沉入了海底。


他知道,那个城市从此就长眠在他的记忆之中了。


他们回到了南方的小城,好奇怪,在这座小城里,他依然没有找到一种归属感。那种被摒弃的感觉像是从北方的那个城市一路南行,寻了他来。这个南方的小城那么小,小得连一个像样的图书馆都没有。他上学的那个小学,像是一座破落的寺庙,斜眼睛的校长走起来路来和她的眼睛一样斜。她执意要贵林降一级:“你们这些复员军人的孩子,读书都不行,我知道的。”


吴辰刚陪着笑说,要不就考一考,不行就降级。考完了,斜眼睛的校长拿着贵林的卷子不说话了。几年后当贵林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小城最好的中学时,斜眼睛的校长远远地冲他打招呼,他低着头往前走,像是没有看见她。他只想快快离开这个小学,离开这个城市,去更遥远的远方。


后来,他就真的离开了那个小城,海角天涯地离开了它,去了北京,再后来他飘洋过海去了太平洋的另一边,那一年,他甚至去了阿富汗。


然而那种熟悉的被摈弃的感觉却如生了根,与他形影相随。北京是不属于他的,美国是不属于他的,他们都那么好,那么美,可是他只是过客。像气球一样的城市,像气球一样的他。过往的岁月犹如一树飘零的桃花,旧时光里的记忆一片片丢失散落,只是少年永军的样子总会在某个时刻浮现,成为那些或明亮或灰暗的场景中的一线幽光。他会像他一样,不停地在寻找一种归属感吗?他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光里再见到他吗?


深秋了,写字楼前的几棵桂花开了,黄灿灿的细细的花儿挂了一树,空气中都是沁人心脾的清香。写字楼开了一个感谢租户的大派对,贵林本不想去,想到或许能见到那个可爱的姑娘,又想到可以喝口酒,就下了楼。聚会派对在一楼的大厅,搭了个小台子,一个摇滚歌手在前面唱歌,后面一个吉他手,一个键盘,一个鼓手,鼓手有些没太跟上点,乐队节奏有些乱,但是他们似乎都很自得其乐的样子。沿墙一溜桌子上摆着各色小点心,深棕色的海苔蛋糕卷,粉的是草莓酥,还有金澄色的蛋挞,小巧诱人,饮料也是琳琅。 他拿了瓶啤酒喝着,没多久,小露果然和她的几个同事过来了,他们说着笑着,朝气洋溢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年轻真好,他又一次感慨。


她没有看到他,他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走过去,他喝完啤酒,转身上楼了。


过了几周,他下楼回家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居然是小露。她加快了步伐,追上了他。他们虽是同一栋楼,上下班时间不同,能碰上的机会并不多,他也不敢主动找她私聊,能做的不过就是在她的朋友圈点点赞,连留言都不太敢写,生怕言多必失。是的,他们就是所谓的点赞之交。


她对着他甜甜的一笑,他觉得她的微笑对于他来说是云朵,是绿叶,是高楼背后的荫凉。他们在地铁上坐得很近,他们又稍微交换了一些信息。他知道了她是中山大学毕业的,广州人。本来是学计算机的,现在改行做律师,工作三年了。他在心里给她算了一下, 28 岁左右,比自己整整小了十岁,他被这年龄的差距小小地吓了一下。


地铁上上来了一个漂亮的白人姑娘,坐在对面打电话,说着法语。法语一定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语言,那个姑娘小巧的嘴唇翻飞,一长串音符般的话语从她嘴里吐了出来,重音悠长,轻音叮当,卷舌音缠绵,爆破音在灵动地翻转,听起来不啻于音乐。他们两个相视一笑,不再说话,只是听着对面的姑娘说话,像是一起在听音乐会。


那之后,他们私聊得多了些,但也不过是简单的问答。他们彼此都很客气,这客气制造了一种距离,一种他还没有勇气跨过去的距离。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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