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喜剧演员的修养

和菜头 槽边往事 2019-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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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乔治·卡林之外,乔恩·斯图尔特是我最喜欢的美国喜剧脱口秀演员。乔恩·斯图尔特,英文名Jon Stewart,Jon的发音类似中文的“囧”,因此中文网友又把他称之为“囧司徒”,或者“囧叔”。


囧司徒早先在《每日秀》主持一档脱口秀节目,主打每日新闻评论。他像个真正的新闻主持人那样穿西装打领带,一手拿着一摞蓝色的空白稿纸,装作那是他的新闻稿,另一手拿着一只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装作在记录新闻要点。但真正在运转的是他的头脑,他用缜密的逻辑,犀利的讽刺,不断戳穿政客的谎言和虚伪,社会的不公和压迫,生活中的荒谬与愚蠢。人们看他的节目会忍不住捧腹大笑,但在笑完之后又能有所得,因为他的幽默洞穿一切世相,剥除一切伪装,直指真实。这就是囧司徒最了不起的地方。在许多年里,他作为一名喜剧演员,《每日秀》作为一档喜剧节目,在美国人民心目中被视做最为可信的媒体人和媒体。


这样的人物,在今天的中国网络上被称为“白左”。


昨天,囧司徒这位美国白左刚刚完成了一件壮举:他在美国国会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举办的听证会上,发表了一番长达9分钟的讲演。在讲演中酣畅淋漓地痛斥政客的伪善和冷漠,抨击他们对美国911救援英雄的尊重口惠而实不至,每隔几年就要在救助法案上操弄政治,耗费那些英雄男女的宝贵生命。不到24小时之后,美国国会众议院一致通过了法案,并且将法案的有效期延长至2090年---不用像过去那样每隔几年让国会表决是否需要继续延期。


以下,就是这段让人荡气回肠、怒发冲冠又泪洒满襟的讲演。有网友评价,堪比阿尔帕西诺在电影《闻香识女人》中那一段经典演说。需要说明一点:公众号不允许引用外部视频,所以我只能找了腾讯视频上的资源。视频的翻译和制作者是@真不是Not小月月,在此表示我的歉意和致意:



现实世界要远比一次演讲复杂。9·11发生之后,美国国会于2001年通过法案,对死难者家属和伤者发放70亿美金的抚慰金。这一法案执行完毕,按照计划在2004年正式停止。2010年,美国立法者再次推动该法案,这一次的优抚对象改为第一时间冲入灾难现场进行救援的纽约市消防员、纽约警察和志愿者,他们因为大量吸入毒气、粉尘和有害物质而造成身体损害,失去了健康甚至是工作能力,需要在医保和经济援助。这笔钱在2019年即将用尽,也就意味着这些救援英雄可能会因为医疗费用而陷入困境,有些人可能不得不卖掉自己的房子。囧司徒参加司法委员会的听证会,目的就是为了申请延长这一法案的有效期。


这并非是囧司徒一时起意,如同某些中国网友评价的那样,他事先知道这一法案肯定会得以通过,所以这时候跳出来蹭热度---不是这样的,囧司徒一直都在关注这件事情。他自己是纽约人,9·11发生当天,他目击了双子塔的崩塌。随后,在一片震惊和哀悼中,他重回演播室,播出了9·11之后第一期《每日秀》。在节目中向纽约民众和全美观众表示,这时候除了哀悼,还应该让生活继续下去,以此向恐怖分子展现美国人民的勇气。这一期并不好笑的喜剧节目,极大地抚慰了人心,成为9·11之后美国媒体最为光彩夺目的时刻。


早在2010年,立法者重新推动法案之前,囧司徒在《每日秀》专门做了一期节目,邀请因为援救工作罹患各种疾病的4名消防员、警官、志愿者。请他们通过电视,向全美观众讲述他们的现实困境。囧司徒面对镜头斥责共和党议员阻挠议案,批评电视媒体不愿意报道此事,呼吁国会立法解决他们的保健和经济困境。节目激起了观众的广泛同情,纷纷向选区议员写信、致电施加压力,最终帮助法案最终得以通过。


2010年之后,他和9·11救援人员团体始终保持着紧密联系。尤其是在他退休之后,依然不断为他们奔走呼号。在此期间,不断有重病的救援者逝世,更有许多人不得不承受癌症的侵蚀。但是,国会立法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情,中间更牵涉到党派政治。在2010年针对延长法案的投票中,国会以268票赞成,160票反对通过了法案。其中,有157名共和党议员和3名民主党议员反对。囧司徒谋求延长法案有效时间,不要每过几年就让病残的9·11救援者前往国会山一次次面对听证会,为自己的性命和家园乞讨。


于是,就有了视频中的这个中年男子。他神情憔悴,目光忧愤,一身疲惫地来到议员面前,身后是正在遭受贫病威胁的英雄和英雄的家属。这不是他最好的状态,也不是他最优雅的发言。正如他自己所说,他的发言不够礼貌,也不够外交辞令。而是带着一种庄严的悲愤,他不是来接受议员质询,而是当众质询议员,把台上和台下彻底颠倒了过来。到了最后,他几乎是在怒吼:十八年了,该你们做事了!(18 years later, DO YOURS!)


囧司徒不同于其他的喜剧演员,他的幽默之下有一颗非常真诚正直的心。也正因为有了真诚正直的重量,他的表演不会流于轻浮和浅薄。世事艰难,人心易变,也才有了他振聋发聩的一吼。人们通常会喜欢但是并不尊重那些逗人发笑的人,但会尊重囧司徒。许多人即便和他观点长期不一致,但是依然尊重他本人和他所付出的努力。作为演员,在他身上体现了演员最为珍贵的修养:真诚和勇敢,愿意为了自己的原则挺身而出。


囧司徒以纽约人自居,他收养了一只三条腿的狗。


题图摄影:Igor Lepilin 

图片授权基于:www.Unsplas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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