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是个什么谷丨第五十章 送君千里(下)

虎皮妈的夜航船 奴隶社会 2019-06-22

这是奴隶社会的第 1891 篇文章

题图:来自网络。

作者:虎皮妈,作家,编剧,加州律师,出版小说集《人间故事》。本文来自:虎皮妈的夜航船(ID: hupima)。

郝会会的车径直向伯克利的老房子驶去。她的脑海中一片混沌,无数有关无关的杂事都从脑壳后翻滚出来。她想到第一次看见胡金柱时,他穿的那件衬衫;她想到第一天到美国,胡金柱教她在外面碰到事情就说,no English;她记得 Emma 刚出生时,胡金柱抱了抱孩子,说“老大是女儿也不错”;她想到那天旧金山大使馆外寒风凛冽,他对她说,“是我对不起你。”

 

郝会会的视线有些模糊,她一脚油门下去,只想快点,再快点。下车后,她直接跳上两节台阶,紧紧按着门铃。

 

新屋主是一家越南人,被这急促的门铃声惊醒,警惕地从窗口看出来,确认只有郝会会一个人后才开了门。郝会会连比划带说:“我以前住在这里,房子是我卖给你的。今天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越南屋主想起了郝会会是谁,但是对她的问题摊手:“没有人,没人来过。”

 

“真的没有么?这么高,一个中国男人,戴眼镜,没来过么?”郝会会不甘心。

 

越南屋主摇手,no, no, no。

 

郝会会的人失望地松了下来。她对着越南屋主笑笑,慢慢朝外走去。忽然,屋主叫住了她:“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人留下的?”越南屋主从门口的信箱里,掏出了两包饼干,还有一个信封。

 

郝会会赶紧拆开信封,里面是五百块人民币,还有一张潦草的便签。上面写着,To Emma & Wendy。除此之外,便没有多余的一个字了。

 

她拿着这两包饼干和五百块钱发呆 — 他不是来找自己的么?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对自己说?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郝会会到家时,Emma 正在和 Wendy 打架,抢一个玩具。冯品芝一边做饭一边大呼小叫地训斥她们。见到郝会会游魂一样地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立刻关了煤气过来告状。

 

冯品芝说,Emma 的老师今天告状了,说她在幼儿园里上课不认真,午睡也不好好睡,带头捣蛋。刚才还抢妹妹玩具,害得妹妹哭得撞上了桌子。冯品芝叽里呱啦说,但觉得郝会会脸色难看,终于推推她:“你干嘛啦,今天这副死腔。”

 

郝会会从包里拿出那两包饼干和信封,递给冯品芝:“这是金柱给的。”

 

冯品芝说:“什么什么,胡金柱啊?他找你干嘛?他还有脸来找你啊?”看一眼竖着耳朵听的两个小孩,又骂她们:“大人说话你们听什么听!不要听,走开走开!”

 

但冯品芝听完前因后果,还是说了句让郝会会开心的话:“那个胡金柱知道没脸见你,还算有最后几分骨气。”但没等郝会会赞同,她立刻又瞪眼,手指戳上郝会会额头,“否则你这种贱骨头又要贴上去了呀!”

 

“500块人民币,哦哟,他好意思拿出来的哦,”冯品芝骂骂咧咧继续去做饭,“靠他这500块钱,你们母女三个老早去喝西北风了。500块钱!”

 

郝会会拿起沙发上的靠垫捂住嘴,在脱排油烟机的轰鸣中,泪如雨下。

 

2016 年的冬天,张思禹买了 Tahoe 雪场的季票,一到周末就兴冲冲带着安安去滑雪。安安喜欢滑雪,学到第三次,就上了儿童的蓝道。Tahoe 天空湛蓝,湖水青绿,白雪皑皑,雪松起伏连绵,张思禹和安安一路欢笑着从这幅画中驰骋而过。程悦欣在一边微笑着看,看着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一些事情。笑容凝固在了嘴角,再慢慢化开;眉头皱在一起,再慢慢舒展。

 

回程的路上,程悦欣连上了自己的在线音乐软件。一首接一首,在漫天的白色中低吟浅唱。

 

张思禹忽然说:“以前不知道你喜欢听民谣。”

 

程悦欣看着窗外:“正好听到了,就收藏了。”

 

收音机里正在放一个女声,简单的吉他,直白的歌喉:

 

“送君千里直至峻岭变平川,惜别伤离临请饮清酒三两三。

一两祝你手边多银财,二两祝你方寸永不乱。

半醉半醒日复日,无风无雨年复年。

花枝还招酒一盏,祝你娇妻佳婿配良缘。”

 

林锐和郑懿是 2017 年初准备走的。

 

林锐两年卖身契马上到约,郑懿的疗程结束,医生恭喜了她一切都很好。林锐中美两头飞累了,搂着郑懿问她,接下来想做什么事,自己就陪着她。

 

郑懿侧着脑袋想了半天,对林锐说:“你问了一个好问题。”

 

是的,做什么好呢?前半生都在匆忙。忙着出人头地,忙着证明自己,忙着给自己找安全感,直到现在才会想,到底应该怎么度过余生呢?

 

“所以你们到底准备干嘛?没听懂,”聚餐的时候,郝会会一脸问号,“一会儿说去旅游了,一会儿说去读书了,还一会儿说去种树,到底去哪儿?”

 

郑懿笑了起来。林锐捏住她的手:“还没决定呢。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呗。”

 

安安说:“我也想去看看。”

 

程悦欣用虾饺堵住他的嘴:“他们不想让你去当电灯泡。”

 

张思禹问:“你们以后真不在美国呆了?”

 

林锐看了一眼郑懿:“旅游什么肯定还会来,常住肯定不常住了。前两天在理东西,我差点订一个集装箱。怎么有那么多东西啊?我记得我当年来美国,就两个大箱子,一个箱子里还是我妈给我装的炒锅和半袋大米。”

 

郑懿笑起来:“还有个箱子是你的8条牛仔裤吧?我是跟他认识之后,才知道有男人可以比女人更臭美。”

 

Emma 已经颇像个小 ABC,对很多中文都懵懂:“美为什么是臭的?应该是香美!”

 

一桌人哄笑完,程悦欣问郑懿:“你们定了哪天走?我送你们去机场。”

 

“不需要,”林锐挥挥手,“现在打辆Uber太方便了。又不是我们那个时候,叫个出租车路上都叫不到,还要提前一天打电话预定。现在真不需要了。”

 

“我就想送你们,”程悦欣坚持,“我来美国第一天下飞机,还是你接的呢。我得还你啊。”

 

往事在林锐脑海中浮现,他笑起来:“我记得我记得。安安,那时候你爸爸妈妈两个人,穿着特别风骚的花衬衫花裙子。你妈戴一顶大草帽,一上高速就娇滴滴地说,哎呀,我怎么到农村了呀。我当时就想,哎呀,禹哥,你这叫贩卖人口了呀。”

 

张思禹笑,程悦欣横他一眼:“这不是叫搬运么?”

 

2017 年的 3 月,林锐和郑懿正式海归。林锐的房子交给了郝会会出租托管,两个人带得走的带,带不走的卖,几乎清空了一切在硅谷留下的痕迹。

 

程悦欣送他们到机场时,忽然涌出深深的伤感,

 

“哭什么啊,”郑懿抱了抱她,“肯定还会再见的。现在不管在哪,买张机票不就行了么。别哭了啊。”

 

程悦欣说:“跟你说个秘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讨厌。假清高。”

 

郑懿笑:“我知道。我跟你说个秘密,林锐背后一直叫你茶包。”

 

程悦欣横了一眼林锐:“我早就知道!”

 

林锐抗议:“郑懿,你也跟着叫的,不能卖我一个人啊。”

 

程悦欣看着他们十指紧扣,消失在安检的队伍里,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你们俩好好的,幸福下去啊。

 

5 月的时候,Allen 要进行换届选举,他劝程悦欣出来选会长:“你看,现在特朗普上台,肯定马上要上几个保守派大法官。现在他们告哈佛那个案子,如果打到最高院,就非常有希望从根子上推翻 AA 这样的法案。所以接下来这个任期,关系重大,程悦欣,你出来选吧,你出来选,基本是稳的。”

 

程悦欣考虑了几天,还是拒绝了:“我不是不愿意继续做事,但我的性格我自己知道。我喜欢当卖票员,不喜欢当司机,掌舵这种事还是要找更有领导力的人,我就继续负责给大家跑腿吧。”

 

换届选举完后,照例紧接着是年会聚餐,由程悦欣这个继续担任的秘书长一手操办。

 

那是张思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政治活动,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程悦欣元气满满地穿梭在百多号人间。她认识所有人,所有人也认识她。一瞬间,张思禹觉得程悦欣站得有一些遥远。

 

程悦欣拿着酒杯上台祝词:“都说主角要押后,那就让我这样的配角先出来暖暖场吧。大家好,我是程悦欣,在座都应该认识我,过去两年里,我跟很多人都当过战友。这一次呢,我又选上了秘书长,所以未来还会跟大家继续打交道。

 

本来 Allen 是不让我当的。他说,你看,我们组织向来的会长、副会长、秘书长都是中国最好的大学毕业的,你这个学历不够格。我就问他了,中国最好的大学是哪所啊?他说,清华。我听到了,下面北大的在说不服。这是他说的,不是我说的,你们要找找他,反正我不是清华的。”

 

全场哄笑,Allen 站起来大叫:“我没说过!”

 

程悦欣摆手让他坐下:“Allen 同学急了,急于甩锅,你坐下,我继续往下说。我怎么说服他的呢?我说,你看,我不是 Top 2 毕业的,我 985,211 都不是,我也不是工程师,我也不是博士,我还是个文科生,如果我都能被选上,说明什么?说明在座诸位各方面都比我强的,只要你们愿意出来做事,组织都欢迎你们!”

 

张思禹站在墙角,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看着台上谈笑风生的程悦欣。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她,也第一次明白,为什么她喜欢这里 — 因为这里的人看得到她,这里的人喜欢她。

 

Catherine 走了过来,停在了张思禹身边。在人群再一次哄笑的时候,Catherine 感叹:“她太棒了。”

 

张思禹好奇:“你懂中文?”

 

Catherine 摇头:“不。但你看这些人,他们爱她。”

 

台上的程悦欣正讲到结尾:“下面有请我们的新任会长!”程悦欣的脸上,闪着张思禹并不熟悉的光芒。

 

聚餐结束后,张思禹和程悦欣并肩走去停车场。饭店停车场早就停满了,张思禹把车停在了两个街区外的居民区。

 

五月的晚风,吹送着硅谷一年四季最惬意的夜晚。张思禹和程悦欣并肩走着。

 

张思禹说:“第一次参加你们的活动,觉得还挺有趣的。”

 

程悦欣微笑。

 

张思禹:“刚才所有人介绍我,都是,这个是程悦欣的朋友,这个是程悦欣的朋友。我就忽然想起来,你刚来美国的时候,有一次跟我哭。说每次跟我出去,所有人都说,这个是张思禹的老婆。你特别委屈,脸涨得通红,一边哭一边说,我没有名字的么?都叫我张思禹的老婆,你们理工男情商都那么低的么?”

 

回忆往事,张思禹笑了起来。程悦欣那张胀鼓鼓满怀委屈的脸,仿佛就在面前。

 

忽然,走在旁边的程悦欣停下了。

 

张思禹转过身,只见昏暗路灯下,程悦欣忽然红了眼眶。她的眼睛闪亮,嘴巴抿了又抿。终于,程悦欣说:“张思禹,十年了。”

 

夜静如水,而岁月呼啸而过。

 

张思禹点了点头,感慨地说:“是啊,十年了。”


(正文完)


下周六同一时间还有一篇“后记”,会回答一下连载中大家比较关心的一些问题。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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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是个什么谷|第五十章 送君千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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