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强大创造秩序,而是秩序塑造了强大

战小锤 张是之 2019-07-03

文丨战小锤

法律秩序能否市场化?这个问题很大,不过我们可以先考虑两个小问题来热热身。

1、如何监督一个产品的安全?

2、在这种监督方法下,产品安全的秩序是怎样建立的?

一个方法是通过政府部门对所有产品进行监管,只允许符合某些标准的产品上市交易。

另一个方法是允许消费者自己选择,但是商家或第三方机构提供信息供参考。

消费者认为能够简单鉴别的,通过试吃、试用就能解决。

比较复杂、监督成本高的产品,品牌、交流平台、媒体和第三方评级机构等可以提供信息。

如果某商家不提供试吃、试用、售后或担保,或者不购买第三方评级机构的鉴定服务,消费者就不敢购买他的产品,超市也不敢进货。

消费者不敢购买没有牌子的手机,就像很多企业不敢雇佣没有毕业证的陌生求职者。

商家也许会买通第三方评级机构,来调高自己的质量评级。但这也许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评级机构同样面临竞争压力,买通败露等于自砸饭碗。

如果评级机构作假,其评级很快会失去效果,其他评级机构就获得上位的机会。

为什么这些市场化的方法能够建立产品安全的秩序?是因为消费者有「低成本获取产品信息」的需求,导致商家需要提供信息服务。

能够证明自己的商家会获得竞争优势,能够帮消费者监督商家的平台、媒体和评级机构也会获得盈利空间。

如果政府不禁止不达标的产品上市(就像不禁止没有毕业证的人找工作),只给出评级,也不禁止其他任何人建立评级机构,那么就是市场化的。

如果禁止了,其实是减少了消费者的选择。

理解市场有助于你更好地理解政府。我们可以对比二者,为什么政府部门能够建立产品安全的秩序(如果可以的话)?

监管部门是否有特殊的技术来监督?没有。是否有特殊的人才来实施监督?没有。是否有特殊的权力或武力来排除任意——注意是任意——产品?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答案依然是没有。没有任何一个官员或部门,可以随意禁止任意产品。

和市场化的第三方评级机构类似,政府的监管部门能够存在,是因为「真正有权力的人」认为监管部门能实现自己的需求,并且「真正有权力的人」确实采取了一定的措施来限制监管部门。

真正有权力的人,可能是皇帝,可能是议会,可能是选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而任何具体的政府部门或其官员「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仅仅提供技术服务,相互监督,上下监督,毫无特权可言。

对产品做评级的部门,和根据评级动用武力的部门,都是毫无特权可言的,照章办事,不敢违,也不能违。

通过市场建立的秩序,体现的是消费者的主权。

如果你理解了上面的内容,我们可以回到开头的问题了:法律秩序,能否由市场提供?

市场提供法律秩序,是指什么呢?比如日常的安保服务,出现冲突后的法庭服务,执行判决的监狱、赏金猎人,乃至大规模的国防等等,都可以由市场提供。当然,首先,人也可以使用自己的武力。

由市场提供这些服务,意思是任何人都可以建立这些组织、从事这些工作,不论组织是营利或非营利。没有行政垄断,任何人或组织都没有特别的权力,时刻面对监督,同行之间会有竞争,做的不好会破产。

法庭如果偏袒一方,判决就没有效力,当然也再没有生意。法庭如果公正,阻碍判决执行的人就会受到抵制。

先有基本的共识和秩序,个人才会形成组织或市场。秩序好的,组织或市场才会发展壮大。即使是强盗集团,也是内部秩序足够好,才有可能发展壮大。

武力先于秩序而存在,强大的武力后于秩序而存在。不是强大创造秩序,而是秩序塑造了强大。

破坏秩序的人,天下(或组织成员)共击之。大义的名分,才是无可匹敌的力量。

那么,秩序从何而来?人们为什么建立秩序,为什么遵守秩序?

如果你是三体爱好者,你可能还记得,人类在黑暗森林环境下存活的方法:要么逃跑,要么隐藏,要么释放无害信息。

人会考虑安全,在潜在的天灾人祸面前,如果不能确保某种程度的安全,人们不会储蓄投资生产财富。

人们会首先把资源投入到防御能力的建设上, 最初是自我防御,仅仅靠自己的武力。当人们意识到自我防御的不足和社会交往在防御和生产等各方面的必要,就要寻求帮助与合作。而社会交往的前提,是要能鉴别对方是否可以信赖,可以信赖多少。

最基本的一点,要鉴别对方是否会用武力侵犯自己。相应的,一个人要顺利使用武力而不引起警惕和敌对,就要向他人表明其正当性。

一个人使用武力可能是为了侵犯他人,也可能是为了抵抗或夺回。最初,人们可以靠观察、礼仪(比如空手不带武器)和八卦聊天鉴别。

随着参与社会交往的人数增多,随着情况和技术变得更复杂;如果建立武力组织,组织可能变成难以反抗的敌人,组织成员也会担心暂时的朋友可能变成敌人,如果不解决鉴别的问题,无法建立强大的武力组织——这些导致人们需要专业的第三方法庭服务。

法庭服务本身不用武力,而是类似于评级机构的技术服务,搜集证据、审判、辩护。公开透明,可以充分竞争。

到这时,法律的概念才诞生了。法律不是任何人的命令,也不是看心情决定的,法律是一整套鉴别体系,用来鉴别你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以此为基础,各种强大和复杂的武力组织才有了可能性,经济也才会继续发展。随着经济的发展和相应的暴力威胁的升级,逐渐产生更复杂的防御方式。

这样的社会组织和现有的社会组织肯定是不同的,人们会研发收费方式和商业模式。人们会注重个人的武力建设,研究组织的制度,从内外监督武力组织的运作,防止被组织侵犯。组织的成员,也会警惕自己被罪犯当成炮灰。

我们难以想象他们具体怎样操作,那是企业家的领域。但也不会有我们难以理解的东西,只是有些陌生。

法律秩序能否由市场提供?答案是可以。法律秩序需要的「防御性质的武力」和「鉴别」服务,市场也能提供。

2019年07月0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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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Lev Lagorio,Lofoten Is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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