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山漫花儿13 | 西宁尕公园,永不落幕的花儿山场

wenzi783 土地与歌 2019-07-04

文子“浪山漫花儿”系列第十三篇,前十二篇《缘起|花儿实在太好了》《对唱擂台松鸣岩》《洮岷花儿,且听农家话桑麻》《莲花山, 被窝里的“啊花儿”》《紫松山,老太婆唱曲能否听得下去?》《大师兄出山,一个与四个》《婆娘娃娃串班长,把人耍大了》《大寺沟里的五荤人》《那一声声梁梁儿上浪来》《阳光、草地、啤酒与歌》《唱家的山场在哪里?》《大通尕公园浪走》已经刊发,点击可看。文子此一篇讲城市里的花儿会,与之呼应,北京的几位喜欢花儿的朋友,嘎让,者来,沧海一粟和宁二,脑洞大开,想在7月27日弄个“胡同里的花儿会”,在北京的花儿迷们大家一起聚聚,唱歌喧谎,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报名一起哦,具体请加宁二微信nbxue2。





文/图/视频  文子




2013年,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它还被冠以“法治文化公园”的主题,从门口到园内,有关“法治”的标语、石刻、雕塑随处可见。而园内的景象却颇有穿越感,一尊比真人高大的古代某法吏的塑像肃立正中,它的周围几个圈子,一位请求赞助的盲女在自拉自唱,另一群更大的圈子在听两男女用话筒对唱,他们唱的,都是与法治无关的花儿。


越两年,我再到这里,应该是普法任务完成了,塑像不见了,代之以更多的绿化、座椅和运动设施,更像个公园了,但不变的还是一圈又一圈人群里漫出来的花儿歌声。


还有不变的,就是门口的大字勒石“小游园”,这是它的官方名称,更准确点,叫“黄河路小游园”。这里就是青海唱家们口耳相传的“西宁尕公园”了。


2013年的尕公园



(一)



西宁不算大,但毕竟是省会,该有的都有。比如“现代都市商业圈”,就有几处,最繁华的应该是西关一带,而尕公园就在其中。


西关商圈分布在湟水支流南川河两岸,东岸紧贴河边更建有西宁最大的中心广场,出广场一座小桥过河,就是西岸的尕公园。


西宁尕公园与大通尕公园类似,都很尕,都是顺河条状的河堤保护地。不同的是,大通的河堤与街道平齐,而西宁的可能是原来南川河水深河宽,现在水量减少留下一大段斜坡河滩,尕公园建在邻水的一长溜平台上,从黄河路下到公园平台,还有一段五六米高的斜坡,因此建了两个有护栏、有十几级台阶、宽有五米的石梯,作为进出公园的通道。恰好这座石梯,坐西向东,下午晒不着太阳,可坐可立,妥妥的一座漫花儿的单向舞台兼观众席。除此之外,小游园还有一座遮雨的廊亭和一座露天平台,亭台四围都有座椅,也是拉圈子漫花儿的好场地。石梯当然是西宁尕公园漫花儿的主场,唱家们一来都先到那里报到;人多的季节,廊亭,露台,甚至公园空地道路上,都会有各取其便的唱家拉起圈子。这一溜仅有几亩地的被高楼大厦俯视的河边洼地,就成了西宁都市里唯一的花儿山场。


说起西宁都市山场的前世今生,也是一部恓惶折腾的变迁史。在公园里漫几声花儿,早在民国时期以及文革前都是有的,但那算不上山场。真正有人数规模、有固定地点、有连续会期的,还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的。据西宁老唱家回忆,最初是1980年官方举办第一届南山花儿会后,意犹未尽的唱家们下得山来,趁兴在公园里重新拉开了圈子。那个公园不是小游园(当时小游园还没建),是同在南川河西岸、距小游园上游仅两里地、马步芳时代修建的麒麟湾公园。在麒麟湾唱了几年,因为公园改建,唱家们又循水北下,在小游园扎下营盘,从此开启了都市山场的“西宁尕公园”时代。其后,也有波折,小游园曾经两次改建,唱家们也没有收声,而是过桥到对岸的中心广场聚会,算是“过渡期”吧。一旦改建完工,立马又返迁回来了。我真是服了这些痴爱花儿的唱家们,他们真是践行了那句著名的唱词“刀刀拿来头割下,不死还这个唱法”,像一个执着求生的牧羊人,逐水草而居,在天时地利的夹缝中寻觅,只为了求得宽心地漫两声少年。现在看来,小游园已成规模,他们可以消停地在这里呆上一段了。


尕公园里的唱家和听众


从西宁尕公园的大小规模看,同其它县区的城市山场差不多,甚至有些县区的场地还比它空阔。但它最大的优势是地处省城,优势产生特色,在很多方面县区是难以比拟的。


一是会期长。西宁尕公园是所有山场里最为接近于“整年山场”的场所了。县区的山场一般在入秋后就没人了,而这里在冬天也有唱家出没,当然不会是天天有人(去年冬天路过西宁我就遇上了空寂的小游园),主要取决于天气,只要气温稍高,室外能呆上一两个时辰,唱家就会来的。比起外州县,毕竟这里聚集了更多成瘾的唱家,更多不虑衣食有闲的听众,省城交通的便利与设施的完善也不成问题。


二是流派多。跟任何农业社会产生的民间音乐一样,花儿在传唱中也必然形成一定区域内相对封闭、固定的流派,有本区域习用的曲令和唱法。传统山场和县区的城市山场,也因此被烙上了某地或某民族的印记,比如丹麻花儿会,就是以互助土族的习用曲令和唱法著称。而各地唱家汇聚省城,西宁尕公园不说是“海纳百川”,至少让西宁和周边区县的各种流派融汇碰撞,既可以各展其长,又可以借鉴吸收,就是一首最通用的“直令”(“河州三令”),每个唱家拉起的调子都各不相同,带有其本地或本民族的特色。这是西宁尕公园的常态,是其它山场不容易得见的气象。


三是地位高。花儿唱家讲求擂台比试,对手和舞台的江湖地位便是考量的基本依据。四方向往的省城,省城唯一的山场,在唱家眼中自然具备更高的地位。我曾经听好几个唱家说到“我在西宁尕公园唱过”,其神态隐含的得意,犹如科举时代读书人说“我参加了省城的乡试”一般;有的还说起碰上了硬对手,对唱半天还不落下风,那就简直是“中举”了。


四是唱家的“俱乐部”。有了上面这三条,西宁尕公园是我见过所有山场里唱家俱乐部气氛最为浓郁的。我在本篇开头那个视频的最后部分,特意选取了几段他们练习与切磋的场景。这是我跟他们混熟了以后经常见到的,没有拉圈子打擂,只是随意地边谈边唱,是他们在尕公园里的另一面,更为轻松但同样动人的另一种日常。


在这个俱乐部里,最惹人注目的是几个回族白胡子“阿爷”,他们几乎每天都来,我每次去都能遇见。他们是真爱花儿的老唱家,但因为怕有违穆斯林身份,也是最拒绝摄像机的,在熟络以后,才允许我拍下一些画面。他们的存在,似乎在证明着“传唱河湟花儿人数最多的民族是回族”。


把这里看作俱乐部的,还有一类唱家,就是已经把漫花儿作为职业的花儿艺人。当然,这类唱家愿来的不多,来的目的也不一样,也许是想接接地气,也许是刷刷存在感,但能来就好,对于尕公园里的人,至少感受到了几分宾至如归的暖意。我只碰见过两位,一位是篇头视频里的马龙,他以出外搭台演出为主,出过好几张碟片,视频网站上也能搜到,在青甘两省小有名气。另一位是下面视频里的对唱女方魏英章,就在附近的茶园里驻唱,人称魏大姐,她是尕公园的常客。




(二)



想专门说说第二个视频里的男唱家马德元。


马德元是大通人,农民,以开车维生,目前在西宁开出租车。1974年出生,这段对唱时四十刚出头。回族,穆斯林的经名叫伊尔,尕公园里都称他为“尕伊尔”。他是尕公园里公认的好唱家,他的好,不是单方面的,是声音好、唱词好、调子拉得好,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那种好。


先介绍下那天听唱的过程。我是头一次见他。他先是在空地上跟朋友对唱了几段,那天是西宁最热的一天,阵雨前的闷热,在众人的簇拥下,大家转移到石梯上。开始是他一人独唱,然后有位大姐试着对了两段,毕竟不是一个量级的,便住了声,还是让他独唱。其实,石梯上他前后左右都是能打擂台的唱家,大家一心还是想听他唱,只要他愿意唱下去,没人出头去应答的。独唱几首后,魏大姐来了,两位是熟人,也是能搭上的对手,于是便有了这场擂台。


对唱不长,就半个小时,进程也跟前几篇的对唱视频差不多,中规中矩地循序渐进。只是到了后段,从相思、卧床、探病,自然转到了肉体,再往下唱,就只能是“春宫图”了。我知道,这两位老到的唱家,肚子里的荤词有的是,只是在这个场合,他们能不能敢不敢唱呢?这时,不知道该说天公作美还是天公不仁,阵雨不早不晚下来了, 圈子一哄而散,大伙儿盼望的没有了下文。


我在西宁尕公园记录过多场擂台,把这段对唱选出来,当然不是因为它语涉情色(关于花儿里的荤曲,以后我会专文介绍),也不是因为它的程序、内容有多大的特色——我是想让大家听听马德元的唱,通过他的唱,给大家提供一个唱花儿的范本。



上图1为马德元


范本也就是标准。民间歌唱有标准吗?


可以说,没有,也用不着订立这么个标准,而且,如果这样的标准是要所有人都削足适履地以此为准,都统一于一个唱法、一种风格,那就是荒谬的,也是绝对做不到的。搞过民歌记谱的都知道,就连一个唱家在重复同样的曲令(如“直令”)时,都会出现跟前一首有异的变化处理,更别说因地域、民族等因素形成的风格流派,以及临场即兴的千变万化了。


但是,如果有人问你:花儿唱家那么多,流派纷呈,怎么才算是唱得好呢?而且,花儿擂台生动有趣又状况各异,怎么才算是对唱中的好唱家呢?你能举一个例子,拿出一个大多数唱家都认可的标准不?


那么,你就让他听听马德元的唱,再理直气壮地说:花儿就是这么唱的,尤其是在擂台对唱中,这就是大多数唱家都会认可的好。


马德元之所以可以作为范本,在于他的两个特点:平衡与静气。


平衡。好唱家的几个要素,他都具备,更重要的是,这些要素在他身上近乎完美地组合,取得恰到好处的平衡。


先说嗓音,清亮,干净,四十出头,不嗜烟酒,避免了很多唱家好嗓子被烟酒拖累的毛病。嗓音好是基本的条件,但还不够,还得有下面几条。


他的调子拉得好,不飙高音,但吐词清晰响亮,尤其是气息的强弱控制得当,词语与花儿特有的颤音在渐强渐弱中起伏,听来每一句都仿佛一气呵成。即便是加词的长句,在婉转的起伏中,也驯服地在调子内运行,不突兀,不走调。


他的唱词丰富老练,应对也恰当妥帖。我听过很多对唱,跟他的一比,有两个特点便显露出来了。一是他的应答最不落俗套,往往不用常见的句子,却照样对得滴水不漏,意外而有新意。二是很多唱家在长段擂台中,不时会出现的上下阙不贴合或不押韵的状况,这在紧张的对答中本不算什么大毛病,但在他这里却基本上完全没有,尾巴都是妥妥地落在韵脚上。


静气。冷静与沉稳,是他漫花儿的风格气质。不炫高音,不炫特技,不插科打诨,也不故作惊人语,如同朋友喧话,从容不迫地娓娓道来。在不急不徐藕断丝连的曲调中,清晰地送出一个个唱词,如此循环往复,直到终场都方寸不乱。这种气质在长时段无间歇的擂台对唱中尤为需要,可以保证自己始终处于不衰的状态。这当然同他本人的气质是相通的,但更重要的是他多年学习与历练的结果,是一种臻于化境的轻松。


所以,我说马德元的唱,算得上一个范本。


其实,这也不是我的发现,看看视频里环坐四周静听的男女老少(他们大多数是各有技艺的唱家),看看听众攒在手中摄录的手机,他们已然表明了态度:花儿就该这么唱。


(感谢小吉对视频摄录的帮助,其中第二个视频是小吉全程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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