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二|阿勒泰的礼物,叶尔波利和热依达

宁二同学 土地与歌 2019-07-06

热依达与叶尔波利





文/ 宁二





和叶尔波利聊音乐,是特别愉快的感觉。


这位哈萨克音乐家的汉语里夹杂着大量的“哇”。哇,太棒了,哇,太好听了,哇,这个真好啊……你能感受到很多人不会有的表达热情。毕竟,日常的交流中,我们全心全意赞美一件事情一个人已经稀缺,年长些的人也会明白,汉人并不习惯真诚的赞美。


而在“哇”声之后,间或又会出现一些受到民族语言影响的新疆普通话中常见的倒装句,或某种强烈奇崛的表达,例如“我爱所有的乐器,特别特别爱”,“我真的感谢你们,大哥,我爱你们……”,这种时候,我们这些怯于情感外露的汉人在目瞪口呆之余,内心立刻会充满被爱的温暖,粗糙僵硬的神经渐次放松。你听得出,这不是一个说汉语的哈萨克歌手用词不当,而是他太过真诚。


“哇”,来自于广东,现在叶尔波利生活在老家新疆伊犁阿勒泰,但此前在深圳工作生活过很多年。他的汉语其实已经很好了,好到“哇”这样的南方语气词已经和他的表达自然融为一体;而那些从哈萨克习惯来的倒装或者坦诚,甚至汉语口语语气的静谧感,是他另外的密码。恍惚间我也会觉得,这一切就像他的音乐,哈萨克的乐器,哈萨克人的底子,可热情与坦荡延展弥散,那节奏、氛围和空间感,满是开放与自由。没错,这是个哈萨克人,但更重要,他是个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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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叶尔波利广东时期的作品《哈萨克精神》开始,他就是我最期待的音乐家之一。到现在为止,在中国的范围内,你也听不到几个把民族音乐和自由爵士结合的那么随性自然的作品。然后是他回到阿勒泰之后的个人作品集《阿勒泰》,乐队退隐,剩下的是自我的表达,只有一把嗓子与冬不拉木吉他这些原声乐器,许许多多美妙的细微之处让你再一次确定,这是位天才型的乐手,假以时日,会是一位伟大的乐手。


4年之后,便是《塔尔图》,一张名为“礼物”的双人作品集,主角是叶尔波利和妻子热依达,这是我这几个月最常反复听的专辑,叶尔波利仍然精彩,更精彩的是热依达的加入,以及北方草原文化的拉弦乐器库布孜的加入。反复听,会越来越理解,《塔尔图》不是哈萨克传统音乐色彩的强化,而是新的开放的现代感的自然流淌。叶尔波利和热依达说《塔尔图》是给孩子给乐迷的礼物,听入了迷,换个角度想,叶尔波利和热依达,这对恋人音乐家,何尝又不是阿勒泰给全世界的礼物?


一直有一种惯性认知存在,民族乐器或者乐手的民族身份被标签化,被套在一种集体主义的模糊印象里。蒙古人就是马头琴和长调和呼麦,哈萨克就是冬不拉和忧伤的歌,维吾尔人就是都塔尔和木卡姆。有强烈自主意识的音乐家们当然要突破,像哈萨克音乐家马木尔干脆放下冬不拉,用电贝斯的沉闷噪音瓦解自己的身份瓦解自己的过往,也瓦解乐迷的期待与想象。


而马木尔的徒弟叶尔波利是另外一条路,他对美好对优雅似乎有一种迷恋。三张专辑,他始终在一种优雅的框架里寻找即兴和自由的空间,哈萨克并不首要,要命的是细节把控力,冬不拉的节奏变化,吉他的调弦和触弦,人声的气息控制,以及现在一男一女的和声组合——我的朋友在并不知道歌手是夫妻的情况下,听到《日出》里热依达和叶尔波利的完美声音时,第一反应是:哇,这一对儿应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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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布孜类型的乐器,广泛流行于欧亚草原的各个民族。因为弦,因为共鸣箱,因为演奏法,它的声音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嘶鸣,个性非常强烈,用叶尔波利的解释,可以拉出所有自然界的声音,风的声音,雨的声音,狼的声音,天鹅的声音,它是通灵的乐器。它的音色古老,却也现代,当粗粝而精微的拉弦乐在热依达的手里奏响,那是哈萨克的音乐?不是,那是热依达的音乐。


热依达的作曲作词能力在《塔尔图》中有很好的表现,库布孜独奏《思念》、切尔铁尔弹唱《泉水》、还有吉他伴奏二人合唱的《日出》,莫不精彩,表达细腻而精准,抽象的画面感和空间感充盈。尤其是《日出》,叶尔波利作曲,热依达作词,二人合唱。叶尔波利的吉他在特殊调弦和演奏法之下,的确像“三把四把冬不拉”,完全不一样的新的音响世界,而男声低音托底,女声在明亮处呼应,所谓琴瑟和鸣,正是如此。


实际上,专辑里最温暖的,就是叶尔波利与热依达合唱的几首曲子,《日出》,《自然》,《时间》。听着曲子,想着叶尔波利和热依达,两个热爱音乐极富才华的乐手相聚,拥有幸福的家庭,家乡山水之间,彼此切磋,共同成长,赞叹之余,又怎会不自然而然生些艳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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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叶尔波利



宁二:《塔尔图》这张专辑里面有一些歌曲是你和你爱人两个人创作的,具体的背景是什么呢?


叶尔波利:像《思念》是我爱人的曲子,库布孜,思念家乡,思念家人。《心灵》那个曲子,是两个人的聊天,有开心的,心灵的感觉。《光明》,光明的世界是最好的,是很舒服的事情,也要开心一点,是用库布孜和切尔铁尔演奏的。《雨滴》,喀纳斯有个大瀑布,我们两个在那里聊天,水滴答滴答的声音,特别特别的舒服,所以我们用两个口弦,创作了《雨滴》。《塔尔图》呢,就是礼物的意思,我们两个一起排练,一起聊天,创作的这个曲子,觉得音乐特别的舒服,就把它叫做《礼物》,孩子出生的礼物,给朋友的礼物,给喜欢音乐的人的礼物。


宁二:上一张专辑《阿勒泰》我也很喜欢,有两首歌,需要问你背景,一首是《浪》,一首是《母语》。


叶尔波利:我回到阿勒泰以后,我妈妈身体不太好,就一直陪着她。我在想,《哈萨克精神》那个专辑隔了很长时间了,不要待着的时间太久了,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就出个《阿勒泰》,个人的独奏。《浪》,那个曲子,就是思念大海,思念朋友们。我回来阿勒泰以后,速度比较慢一些,我也安静下来以后,《浪》就是慢速度和快速度结合,思念大海,日出,以及对自己的信心,自信那种,在大海里面的那种,大浪,小浪,和时间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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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语》是首塔塔尔民族歌曲,唱的是母语,塔塔尔的民族在新疆大概有两千多人,越来越少,他们的古典歌曲,母语,会的人越来越少,我们应该对自己的语言自己重视,不要消失掉,所以我想,我应该唱一首歌。很多民族吧,对自己的语言都应该多学习,不要忘记。我们哈萨克也好,蒙古人也好,塔塔尔也好,母语都应该很重要,我听到《母语》这首歌之后,我觉得,很好听,我自己也特别喜欢,唱的也舒服,歌词也好。我就把这个塔塔尔民歌放到了阿拉泰这个专辑里面,也特别喜欢。


宁二:从《阿勒泰》到《塔尔图》,你的吉他非常特别,一定是用了特殊的调弦法,具体是受什么影响呢?


叶尔波利:我特别喜欢古典吉他,箱琴,弦也丰富,六根弦,比冬不拉多了四根弦。冬不拉也是特别喜欢的乐器,冬不拉两根弦,弹高音跑来跑去,用吉他来弹的时候,吉他六根弦,从高音到低音,都在一个地方能弹完,弦也多,演奏也舒服。


有一次,我在演出上看到了一个阿拉伯人弹奏乌德琴,然后我想,哇,这个乌德声音那么好听,然后我想,哦,吉他能不能演奏那样的东西呢?回来以后,我摸了很长时间吉他,然后就弄出来冬不拉的那种感觉,各个民族的音乐感觉吧,都找到了。然后我觉得这个吉他是大冬不拉,能够弹奏出两三个冬不拉的感觉,五六个冬不拉的感觉,就是很厚,吉他演奏起来感觉很厚,然后也不用像冬不拉要装个拾音器什么的,因为吉他上什么都有的,拾音器也有的。吉他演奏下来,真的很舒服,我以前也喜欢弹吉他,各种风格也融合在吉他里面,演奏各个民族音乐,也特别舒服。一直爱音乐,爱所有的乐器,都特别爱特别爱。


叶尔波利,图片转自嬉游声场


宁二:你是什么时候听到乌德琴的?


叶尔波利:乌德,在马来西亚雨林音乐节见过,在挪威的Riddu Riddu音乐节也见过。我特别有印象,是在瑞士吧,大概是22岁23岁的时候,和马木尔一起去演出的时候,我看到乌德琴,特别特别好,应该是阿拉伯人,两个乌德,一个手鼓,我一看,这个是民族音乐,而且也是五根弦啊,哇,这个真的好啊。


我就问他们怎么调弦啊,他们就说了,我背下来以后,一看它的调法和吉他又不一样,我就想试试看,是不是能找到和哈萨克接近的一些调弦法,找到一些自己想要的调弦法,自己每天就是琢磨吧……我的很多音乐上的朋友上也跟我说,吉他上有无数的调弦法,看你想要的音色是什么,对自己也比较方便。慢慢我就了解,调弦,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不一样。我也试过古琴的调法,古琴是放在桌子上弹,我就想吉他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很多老师们,像马木尔,都喜欢自己调弦。


我找到自己的调弦法,也是慢慢积累,现在我自己可以调六七种,我自己弹的也特别舒服,力量也特别大。标准调弦,我也很喜欢,标准的第六根弦,我调成d,弹d和弦的时候特别厚,我用的比较多。另外两个高音的弦,调成do do,三弦调整成so,这样do so,do so,大调的可以,小调也可以,也是特别大气的,这几种我都用,我特别喜欢。


我在瑞士看到阿拉伯人演奏乌德琴,但并不只是他们,我在Riddu Riddu上看到很多民族音乐,对我影响也很大。以前我们在阿拉泰的地方,就听自己的,其他的也没有什么。我热爱全世界的民族音乐,都不同,都不一样的风格,特别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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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很喜欢很多种音乐的风格,摸索和演奏,流行的音乐也好,爵士乐也好,摇滚乐也好,雷鬼也好,blues也好,funk也好,我都特别热爱这些音乐,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我演奏冬不拉的时候,身体上很多不一样的风格就出来了。我接触了很多风格以后,就在我身上已经长出来那样的,我身上有很多音乐元素吧。后来别人跟我说fushion音乐,我就问什么是fushion,他们说就是融合所有的音乐,啊,我才知道,我的音乐就是fushion,因为有很多风格和元素。


另外,我也特别感谢参加过的台湾流浪之歌音乐节,这些音乐节对我的影响都特别大,我的很多大哥,好朋友,他们带我去了很多音乐节,在这些音乐节上我学的东西太多了,一直到现在,我都在学习的路上。


叶尔波利说:我觉得特别幸福,有这样的家庭。



宁二:那么库布孜呢,这个乐器你的认识是什么?


叶尔波利:库布孜是我从小听的乐器,这个乐器古代的时候是萨满用的乐器,这个乐器可以出所有大自然的声音,风声啊,雨声啊,雷声啊,或者动物的声音,狼的声音啊,天鹅的声音啊,所有动物的声音都可以出。一个特别神秘的乐器,它拉弦的时候,特别有效果器的感觉,一听就特别是电子的感觉,就不需要哪种效果器了。我就想,哇,这个乐器太好了,这个乐器我自己也好好学习一下。


我回了阿勒泰不久以后,就认识了我的爱人。我就问她,你什么专业啊,她说,库布孜。我在想,哇,这个人一定特别神秘。我就问她们家人,也是特别厉害的人。我想,哇,我就觉得……玩音乐的人,就是那种找到的感觉一样。刚开始我们没有什么话题,我就跟她说我们能不能弹一会儿琴玩一会儿音乐,她说可以啊。她一拉的时候,哇,这个音色太好了,特别神秘的乐器,刚开始的时候,互相都没有放松的那种,然后就跟她交流,能不能这样子这样子,她也把自己的意见说了,哎我就觉得这个好这个好。


然后两个人就好了以后,就每天在一起,我就让她拉库布孜,声音特别优美,互相都找自己适合的音乐和旋律,那些即兴的音乐,感觉慢慢慢慢就有了。两个人话题,在一起的时候,每天聊音乐的事情,每天聊的也不烦,也特别开心,我在想,就觉得我们都找到了互相的那种……比没有话说好(笑)。然后每天就是排练练琴,聊,哎,中间应该这样子这样,就出了一些新的作品,然后我们就一直加油,还在学习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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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二:多介绍几句热依达?我爱人第一次听到专辑的时候,并不知道你们是夫妻,但听到你们合唱的声音立刻说,这两个人应该在一起!


叶尔波利:我的爱人热依达……我爱人的家人,是音乐世家。她的爸爸黑扎提是哈萨克特别厉害的演奏家,他自己有很多的作品,演奏冬不拉,哈萨克人叫他魔法师,演奏的魔法师。他爸爸也创作了很多歌曲,哈萨克民谣里面,很多他爸爸的歌曲;他一个哥哥叫都曼,也是特别好的演奏家,他还有一个哥哥叫叶尔森,也是非常优秀的演奏家,还是编舞家,很优秀的。热依达的家庭是音乐世家背景。


我的爱人热依达,也创作了很多歌曲,很多曲子。我们认识以后,两个人在一起排练,一起玩儿的时候,我们很容易投入到曲目里面,就经常排练,经常合作,越来越熟。她的音乐的背景,以前在团里面,是看谱子演奏,也是很厉害的,我们两个排练的时候,一开始我们也写谱子那样子,然后我就跟他说,哎你能不能把谱子背下来,然后我们就每次每次排练,她就进入到即兴,然后就一起投入到环境到曲目里面,然后我们每天就排练练习,现在她特别棒,也是优秀的演奏家,优秀的作曲家,都特别棒,我也觉得特别幸福,有这样的家庭。


宁二:你对你们现在创作音乐的环境满意吗?


叶尔波利:最好的环境就是阿勒泰这个环境,特别优美的地方。反正有时间了,我们就把乐器带上,去找环境漂亮的地方,山水的地方,就慢慢学会和自然交流那样子,越来越喜欢,一直到现在,还是爱着两个乐器,现在还在学习的路上,还得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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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二:我觉得阿勒泰的慢节奏生活给你的创作带来了很多新的能量。


叶尔波利:我从广东回到阿拉泰以后,从速度很快的环境里面,突然来到一个特别慢的地方,比如说找个朋友,或者聊天,你要预约很长时间,到了没,他说到了到了,马上就到,等了一个小时再问你到了没,他说到了到了我马上出发。哇,这个,就是这样,就是比较慢。我也就慢慢进入到慢的速度里面,我在想,哇,这个太舒服了,因为你可以慢慢的把创作的想法记下来的以后,在创作新作品的时候,很容易投入到每一个联想的……可以很快的写出那些曲子和歌曲。我在想,哇,这个好舒服啊;我在想,我在速度快的里面的话,有可能出现这样的创作,不过在速度快的里面有可能慢一些。然后现在学会了慢的,快的,在时间里面玩儿。


在广州回来,是挺好的,回来以后和家人们一起生活。现在我也想,速度挺快的也挺好的,因为时间真的是,一年四季,秋天夏天冬天,每年过的真的很快。所以我觉得快一点也挺好的,慢一点也很好,把这两个结合起来,就更棒了。两个我都喜欢,快的,慢的,快和慢的速度里面,现在抓到感觉了,现在是,不停的加油,时间也不要浪费,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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