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杨眉、康路凯:抓住抽象人生里那些足以共情的具体欲望|谷雨奖

刘青松 谷雨故事 2019-07-11


《上海爱情故事:一个老来单身的女人决定恋爱》让我们发现,我们原来对一些事的了解只是一种知识,而现在多了一份共情,这特别重要。


撰文 | 刘青松

出品丨谷雨工作室


上海“中老年阳光单身沙龙”,置身于中老年相亲者圈子,九零后的杨眉如掠过树林的一缕清风。叔叔阿姨问她来这儿做什么,她说,帮杂志做采访。他们问什么杂志,她说,《智族》。叔叔阿姨点点头:哦,知足,知足常乐,一听就是老年人的杂志。


一年以后,杨眉撰文、康路凯编辑的《上海爱情故事:一个老来单身的女人决定恋爱》刊发于《智族GQ》2019年5月号,并获得当月谷雨非虚构作品奖。文中主人公王红娣来自沙龙,当这个决定恋爱的老来单身的女人向杨眉讲出爱情,讲出孤独、欺骗、衰老、死亡的经验,人们听到了来自现实深处和未来人生的寂静之声。


2018年6月,杨眉发来一份结构尚未成形的五千字初稿,康路凯有点激动地捕捉到了这种声音。它融入了主人公对生活的热情、作者的腔调,以及一种曲径通幽式的共情。他鼓励杨眉:照这样的风格,写吧。


杨眉却卡在文章结构上,卡了整整九个月。康路凯不催她,只对她说,如果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先停一停。


在康路凯的经验里,卡在那儿的稿子,出来后有可能给人惊喜。


2019年3月,杨眉终于发来相对完整的二稿。康路凯感觉“像天上掉饼”。他的编辑意见,其中一条是:“王红娣发自内心的、蓬勃的烟火气少了些,相比之下小市民类的算计心态就足够多了。


杨眉在稿子里写,王红娣参加沙龙举办的集体婚礼时,“她让我想起《大话西游》快乐的紫霞仙子”。


方言,短句,作者的在场和主观表达,使文本呈现一种个性化质地。当被问及这是不是追求的写作方向,杨眉的回答不无个性:“我没有跟形式类别有关的追求。


康路凯追求风格化、更自由的写作。“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原来稿子还可以这么写。不轻易说服自己,打破定规。



“了解别人的欲望,自己的欲望”


谷雨:是什么触动你去做这个老年人婚恋的选题?


杨眉:我好奇自己老了的时候要去过什么样的生活。对我而言,老年相亲社会里有各种各样的参考答案:有的人从年轻时候单身到老;有的人意气风发地结了婚,也想不到自己日后会有离婚的波折;有的人婚姻顺利,子女长大成人,看起来是传统意义上最美满的人生了,但是死神导致的分手也是分手,分手后又要重新去恋爱。这样的事,到儿孙绕膝的年纪也还得事必躬亲。我觉得,这些答案改变了我对抽象的未来人生的看法。


谷雨:你觉得这个选题的价值在哪里?


康路凯:老年人有感情需求,有性的需求,很多年轻人知道这么一回事,但是没有更直观的感受。我父母也是五十多岁的人,假如有一天他们跟我说起这方面的话题,我会觉得怪怪的。杨眉这篇文章让你发现,你原来对这些事的了解只是一种知识,而现在多了一份共情,我觉得这特别重要。




谷雨:这个题偏静态,对采写的要求很高,你有没有担心过操作上的难度?


康路凯:杨眉是上海人,性格上侵略性不强,跟人打交道有优势,而且有自己的风格,很适合做这个选题。她很快就找到了王红娣这个人,打电话跟我说起,我挺兴奋的。之前很多媒体也写过老年人的婚恋,但是他们都同时写了好几个人,希望通过这样一种方式来尽量展现全貌。杨眉这篇不一样,是找到一个人,尽量把她挖掘得足够深,然后通过她的故事带出一个群体,就好像一个线头,一点一点带出更广大的画面。


这个人听杨眉说起来,开放度比较高,烟火气比较重,她那种生活的热情很能感染人。这很难得。后来杨眉跟她越聊越深,越聊越细,让人感觉就像是跟她一起在人生中探险,你不知道在这个过程当中会经历什么。惟一担心的是,王红娣虽然是个有故事的人,但只是相亲沙龙里的普通一员,在写作上具体怎么平衡,怎么呈现,那个时候确实大家心里都没底。


谷雨:对你来说,好的特稿选题有哪些要素?


杨眉:我不太愿意想我应该做什么标准的选题。我对采访和写作的期待就是,能让我更了解别人的欲望、自己的欲望,让我看到人是残酷和可爱的混合体。


康路凯:俄罗斯女诗人茨维塔耶娃说过:“你应该写一种书,如果没有这种书的话,就会有人受苦受难。”我觉得这句话可以套用到特稿的选题上。我们主编曾鸣经常会问,你是不是真的想写?不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真的有话要说,是一种深沉的激情。



向读者提供他者视角和洞见


谷雨:王红娣这个人,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杨眉:我一直泡在沙龙里,听说有的人再婚导致人财两空,但还是很乐观。我听到这个说法就想认识她。


谷雨:王红娣向你袒露了不少内心的隐秘。这种比较亲密的关系是怎么一步步建立起来的?你总共采访了她多少次?采访中有没有遗憾?


杨眉: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可能就是量变引起质变。最遗憾的应该是这个故事的男主角不在人世了,他没有自己的声音,只有别人代言的声音。还有一些王红娣周围的人物我也觉得采访不足或者没有采访到,但现在的材料已经是尽力搜集的结果了。


1986年的红娣


谷雨:一个困挠非虚构写作者的问题是:采访者深入采访对象的私人生活,彼此关系太近,是否会影响采访者的专业视角和判断,能不能做到既在场又相对抽离?以这篇为例,安排一些采访者和采访对象共同在场的私人化段落,比如一起去买布料,讨论布料的用途,是怎样的考虑?


杨眉:有的事我当场觉得很有趣,过后我还会讲给朋友听,别人也觉得有趣,那我就写下来。不是什么专业视角,只是我自己的视角。


康路凯:在我看来,记者和采访对象关系太近,一点都不影响专业判断,反倒是一个很大的优势,因为这意味着你拥有了足够的细节。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是在公共写作,能把自己择出来,这对一个专业的记者来说并不难,因为你很清楚什么东西是有价值的。文章里有些场景是杨眉跟王红娣共同参与的,她把亲历的细节写下来,从叙述的生动性、信息传递的准确性上来说,很明显是有帮助的。


而且她通过作者的在场,给读者提供了一个不完全跟着主人公逻辑走的他者视角。因为读者也是他者,作者的在场感像中介一样,拉近了和他们的心理距离,也给了他们一个重要的参照。


谷雨:文中时不时会有作者自己的主观表达,比如写到“小陆”向红娣示爱时,插了句张爱玲的话;写到红娣和颜兴发结婚时,又插了句“她让我想起《大话西游》快乐的紫霞仙子”。这么处理,是女性的共情、意韵的升华,还是有别的作用?


杨眉: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写进去还是不写进去更好。


康路凯:有些选题,故事的戏剧性特别强,一环扣一环,靠情节自然推动就很好了。还有一些选题,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东西,只是情节推动的话,会比较平淡。如果作者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提供一种洞见,是很珍贵的。这种洞见可能不是来自于故事本身,而是来自于一句话,一个微小的动作,一个意象,让读者有回味。这种写法在国外比较常见了。


特稿这种文体在中国的发展时间还很短,远远没到总结规律的时候,在遵守新闻伦理的前提下,怎么写都可以。当然,也不能为了个性而个性,关键在于为了更准确地传递信息,找到更新的表达方式。



作者的自由空间和风格


谷雨:操作选题的过程中,编辑给了记者哪些建议?


杨眉:最大的建议是不要有压力,保持幽默感地去做,用我自己的风格去做。曾鸣和康路凯一直一直一直和我这样说。


康路凯:要说具体建议,我给杨眉的真的不多,我只是跟她讲,这个选题当中什么东西让我激动,什么东西我觉得是有价值的。


站在编辑的角度,我希望可以给作者一个自由的空间,鼓励他尝试,容忍他犯错。这意味着效率可能没有那么高,但是能够激励作者,让他体会到自由创作的冲动。


我觉得,编辑和记者之间不是一种权力关系,能够承认自己的无知,是编辑很重要的素质。这有利于记者形成自己的风格。在美国,最受欢迎的就是有风格的作者。



谷雨:在杨眉写稿卡壳的时候,你怎么跟她交流的?


康路凯:我们之前聊过,王红娣这个人身上最可爱、最让我们激动的东西是什么,就把这些写下来,但是杨眉这样写的时候,发现材料组织上有些困难,不是所有的素材都满足预设。后来杨眉就说,索性不要先定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尽量完整地写出来。这样反倒好写了。总的来说,还是尊重作者的观察和判断。我在编辑这个角色上其实没有太多经验,不然给她的帮助会更多一些,可以节约一些时间。


谷雨:稿子出来后,王红娣有没有什么意见?这种写情感世界、人性幽微的稿子,呈现出来的内容往往会与采访对象的自我认知有差异,甚至引起很大争议。你怎么把握“真实人物”和“真实表现的人物”之间的关系?


杨眉:她很喜欢这篇稿子。人尽全力也只能做到接近真实,不可能把握真实。


谷雨:有没有一些没写进稿子的难忘细节?


杨眉:我也跟访过其他相亲者,每个老年人的生活都是一部快要连载到结局的小说,但我只写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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