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薇薇:我所敬佩的恒玉叔

王薇薇 太原道 2019-07-12

恒玉叔是我本家的叔叔,比我大六岁,是文革前的老高中生,虽说是长辈,可我们同属于老三届。

其实我与他也仅仅见过几次面,可是我对他的印象太深了,命运让他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和坎坷。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1965年秋季刚开学的某一天。是本村的一位长辈把他带到我家的,他是代表县中学来省城参加高中数学竞赛的。他高高的个子,很是健壮,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上去就很聪明。他的衣着也很讲究,一身学生蓝衣裤,里面是白衬衣套着咖啡色毛背心,脚上是一双回力牌白球鞋。穿的比我们这些城市孩子都好。

他和我父母是第一次见面,黑紫红的脸上显得很是拘谨,一双手也紧张的不知该往哪放。爸爸一听说他是来参赛的,心里就十分的喜欢,一再宽慰他,说来了我家就和回了自已家一样,还特意把书房腾出来让他住。听爸爸说那天夜里,恒玉叔一直在看书做题,几乎就没有睡觉。我收拾书房时发现有十几张草稿纸,每张纸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各种试题。

过了几天得知恒玉叔取得了第八名的好成绩,爸爸激动地夸他不仅是给县中学争了气,还让晋东南地区也长了脸。那位长辈在带他回去时,还顺便请来一位老干部,也是我们村里的人,在省级某单位当领导,是十三级高干。看到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和后起之秀的恒玉叔都聚在我家,父亲高兴地请客招待。席间,那位高干爷爷几次给恒玉叔夹菜,并鼓励他继续努力,争取考个好大学,临走时还给了恒玉叔伍拾元的奖励,五张崭新的十元钱!看着我们姐弟几个吃惊的样子,那位爷爷慈祥地笑着说,你们也要好好学习,只要取得了好成绩,爷爷一样的给奖励!

第二次见到恒玉叔,是在文革开始后的1966年的深秋。那时,文化大革命的烈火早已席卷全国,工人不做工、农民不种地、学生不上课,各地都在揪斗牛鬼蛇神,都在押送黑五类返乡,再也找不到一席安宁之地。

那天,晚上九点多了,恒玉叔在夜色下的掩护下机谨地闪进了我家,只见他穿着粗布对门扣子的中式衣衫,裤子也足足短了有三寸,使他那一米八的个子显得更高了,脚上的一双旧秋鞋也是沾满了泥土。和一年前来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妈妈连忙翻箱倒柜地找出了父亲的一套衣服让他换上。并让我赶快把已封住的炉火捅开,我和面、妈妈炒菜,娘俩手忙脚乱地给他做了两大碗面条。看着恒玉叔吃得狼吞虎咽,头上的汗也顾不上擦一下,有几口吃得太快都咽住了,他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了句,他饿了整整一天了,妈妈再也不忍心看下去,含着眼泪进了里屋。

饭后,恒玉叔才说这次跑到太原就是想找个活干,我父母也没有这方面的关系,恒玉叔就自已出去寻找。过了两天,他说找下活了,就离开了我家。

一天下午,我和几位同学一起上街,刚走到北城公安分局门口的大下坡那儿,忽然看见恒玉叔破衣烂衫大汗淋漓地驾着装满烧土的一辆平车,从大坡上滑溜着小跑下来,当他看见我时就赶紧用脚磨着地想让车子停下来。我突然间怔住了,慌乱中一下就把头扭过去了,可扭头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恒玉叔仿佛电击了般的模样。如果只是我一个人,肯定会和他打招呼的,可还相跟着我的同学,他的惨像太让我没面子……再怯怯地回头看时,他已一路小跑走远了。

有一天,晚饭时爸爸还说起,不知恒玉这几天找下什么活了?我几次想告诉他碰到过恒玉叔的情况,可就是张不了嘴,心虚的我不敢正视爸爸,没吃了几口就借故离开了饭桌。

恒玉叔再也没有来过我家……

后来才知道,恒玉叔是村里地主长顺爷的小儿子,他母亲红英是我们那儿十里八村的漂亮女人,家境也很殷实,给她提亲的人家很多,可她偏偏看上了贫协会的个干部,她的父母坚决不同意,一是嫌小伙子家穷,二是觉得那后生不安分整天打打杀杀的,红英他们被逼无奈就私奔了,可没跑了几天就被娘家人追回来了,看到红英娘家的强势,小伙子觉得回来也成不了,心一横就报名参军后来跟着部队南下走了。

红英回来后发现自已怀孕了,家里再也没脸给她提及条件好的人家了,恰逢地主长顺爷的老婆死了好几年了,他早有心思续弦,虽然也隐约的听说了红英的事情,可禁不住喜欢她的漂亮精干,也就敲锣打鼓地把她娶回家了。长顺爷的大儿大女都和红英的年龄差不多,而且都早已读书去了大城市。

红英生下孩子后,老爷子没有说过一句责备的话。老夫少妻守着恒玉这么一个孩子,十分的疼爱并尽心竭力的培养他。恒玉也很争气,考到县中学后一直是拔尖的学生。因为老爷子多年来一直在晋东南地区从事教育事业,给村里的教育也办了很多好事,很受大家尊敬。所以善良的村民们对恒玉的身世也很少议论。

我听姑姑说过,恒玉的母亲还做过一件很进步的事情。1958年国家号召献宝时,她把老爷子给了她的几件金银首饰全部献了出来,大队奖励了她十元钱,并在广播站表扬了一番。

因我们村有着光荣的革命传统,所以文革一开始就成了运动的重点,县里派了工作队主持工作,长顺爷在劫难逃。快七十岁的人了几次地被拉出去批斗,恒玉因为不满造反派的野蛮作法,替老爷子鸣冤,还被拉去陪斗了两次,说他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

老俩口担心运动进一步发展会伤害了恒玉,就不惜把恒玉的身世告诉了他,让他到太原找亲生父亲。原来那位十三级高干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本应是根正苗红的革命干部子弟。

可倔强的恒玉叔却执意不肯去认那个亲生父亲,他更加觉得长顺爷对他太好了,他如果这时候离开,太对不起这个养父了。而且也心疼可怜的母亲,为了儿子的前途,忍痛把自已当年的伤疤再一次揭开。

可村里实在是没法子呆下去了。恒玉叔这次逃跑到太原来,就是在批斗会后趁人不备,随手抓了大队部院里别人晾晒的两件衣服跑出来的,怪不得穿得那么不合体。

知道了恒玉叔的处境后,我简直懊悔死了。那天,他那仿佛被电击了般的神情,多少年来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恒玉叔是县中学高三年级的头名状元、晋东南地区榜上有名的好学生,是那个狂风暴雨的年代,折断了他即将翱翔的羽翅,可我那瞬间的一扭头也曾怎样深深地剌痛了他啊!恒玉叔,原谅我的年少不懂事吧!

第三次见到恒玉叔是1969年的春天,那时,大城市里的学生上山下乡运动已经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考虑到我们也将要面临这个问题,爸妈就让我和弟弟回老家去看看奶奶,顺便也体验一下农村的生活。

坐了几百里的长途汽车后,又步行了四、五里路,终于回到村了。村子比我想像的要穷苦的多,贫瘠的土地上一群群穿着补丁衣服的农民正在春播,破败的村落,断壁残垣上也写满了醒目的文革标语。

文革时家里的书被抄走了一部份,为了不引火烧身,其余的也被我们当烂纸卖掉了,只剩下几本《毛选》和《欧阳海之歌》,回家时实在没有可带的书。于是,我们就随手拿了些五颜六色的广告传单纸塞进挎包里。

回到家还没一会儿功夫,恒玉叔就来了,他说刚才在村口看到我们了。他长得更加强壮,完全是个成熟的男人了。说话间,他看见我掏出来的传单广告纸,连忙拿过去认真地看起来,那上面无非就是些中央某某领导的讲话、某某造反派头头的讲话、还有就是打倒谁谁的口号,最有价值的就是些对当前运动的分析。

我们平时捡到传单也不认真看,因为太原满大街扔得都是。可想不到恒玉叔却如获至宝地把它们一张张抚平整好要带回去看,我还顺口说了句,你都拿走给了你吧。可过了三天恒玉叔来了,手里拿着个稿纸本和那些传单,他把传单还给我们,原来他已经把它们全部抄写在稿纸本上了,接过他的本子,我完全惊呆了,厚厚的稿纸本上整整齐齐的写了一本,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工整有力,每一页看上去都如行云流水一般。短短三天的时间,就抄写出这么多的资料,这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啊!联想到他以前就是那么的刻苦好学,我心里更是对他充满了敬佩。

最后一次再见到他时已是十二年后的1981年了,之前,我们都以为文革后恢复高考时他肯定考上大学了。可太出乎我们的意料了,他最终没能走出“文革”那片冰封的荒原,听说那几年村里就连外出筑坝修路的活都不派他,命运对他何止是不公平简直是太残酷了!彻底绝望了的他,为了能在村里的小学校当个民办教师,挣上那24块钱。在粉碎“四人帮”的前一年,唉!多么关键的一年啊!三十岁的他违心地娶了邻村村书记的小姨子,这个腿有残疾的女人年龄也不小了,一直也没嫁出去。

想起有位作家形容贫苦山村里穷人找老婆哪里还谈得上情投意合,共同的理想,用一句粗俗的话说就是“饥不择食,是个女的就行。”可恒玉叔你不一样啊!你是有文化,有理想,志存高远的人啊!你怎么也能这般地委屈自已呢!

我和爸爸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走进恒玉叔家,看见墙上贴着好多奖状,有公社的、镇上的、县里的、最醒目的一张是晋东南专区发的奖状,紫红丝绒上写着烫金字“忠诚党的教育事业”。

看到桌子上堆着的两大摞作业本,随手翻了翻就看出了恒玉叔的认真,一丝不苟的批阅中还能让人想起从前的他。

家中十分的零乱,跛着腿的女人在地上忙来忙去,炕上有个四、五岁的男孩,看上去就不是那种活泼健康的,见到有生人来家,胆怯地缩在被垛旁的墙角处。恒玉叔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才告诉我们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现在还不能做手术,将来也是个麻烦,以后来太原看病少不了要找我母亲帮忙的。

看着才三十大几岁的恒玉叔已不再挺拔的身驱、头上夹杂着的白发、还有那跛着腿的女人、还有那苍白脸儿的孩子,我感到窒息,一刻也不想呆了,能言善劝的父亲也找不出什么好的言语。只是随口夸奖他说:“想不到才几年的时间,你就把咱村小学校搞得这么好。”

看着老婆出去了,恒玉叔才低声地对爸爸说:她也是个可怜女人,我牺牲了爱情,再不能牺牲事业了。现在国家改革开放的政策好了,我们不少的同学都考上了大学,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循着声音小心地看去,只见他那长长的睫毛上沾有泪水,我和爸爸都知道,上大学是他一辈子的心结。

沉默了十几秒后,只见恒玉叔亲了亲怀里的孩子,把头一抬,对着我们坚定地说,虽然文革那几年我在村里受了不少罪,可我不会去计较那些恩怨得失的,我自已虽然没机会上大学了,可决不能耽误孩子们的学习。几年来我一直下决心要把村里的小学办好,教育从娃娃抓起,少年强则国强!没有好的教育基础,哪里还能谈得上振兴国家呢。

自从恒玉叔管理上学校后,他亲自带领村民一身泥一身水地把破损的教室修缮一新,把校训校规都工整地写在版报栏里,操场上也竖起了旗杆,上面飘扬着鲜红的国旗。尤其是为了挽救那些辍学的孩子,他更是三番五次的去每一个孩子家里动员,直至让他们回归学校重进教室,我们村的适龄学生还真是做到了“一个也不能少”。所以,这几年学校的名声越来越好,方圆七、八里村子的孩子们都来我们村上学。

看着爸爸赞许的目光,恒玉叔又激动地说起,县里准备给他们几个优秀民办教师办理转正手续,转正后就要调他去镇中学当老师了,说到走他还真有些舍不得村里小学校的孩子们呢。恒玉叔越说越兴奋,他那高涨的情绪也在不断地感染着我和爸爸。

从恒玉叔家出来,日头正当午,望着湛蓝的天空,明媚的太阳,听着树上鸟儿婉转的叫声,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恒玉叔,你把一个穷山村的小学校搞得风生水起,能得到专署的表彰。你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像的心血啊!

工作着是美丽的,有志者事竟成。恒玉叔调到镇中学后,由于工作认真,教学出色,几年后就被提拔为校长,后来又调到县中学当了副校长,直至退休。他终身从事着他所热爱的教育工作,也可谓桃李满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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